街面不算宽阔,碎石混着柏油,被来往车轮磨得坑坑洼洼。道旁立着一根根木电线杆,密密的电线在半空交错,像一张杂乱的网。
临街的铺子都是青砖砌的平房,木格窗擦得不算透亮。副食店门口摆着玻璃罐,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糖果,柜台后挂着粗布门帘。不少人家把自家的小摊子摆在门口,竹筐里堆着本地的瓜果,还有人摆着搪瓷缸、针线杂货。
路上最多的是二八自行车,车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骑车人大多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偶尔有解放牌卡车轰隆隆开过,车尾扬起漫天黄尘,行人连忙侧过身子避让。
谢荀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怒气:“我的名字不是谢谢狗哈,是谢荀。”
谢荀生得一张圆润的圆脸,面部线条柔和,没有凌厉棱角。一双死鱼眼总是淡淡的,目光少起伏,看上去像没有波澜的死水。他身上穿着一件白底细条纹的的确良白衬衫,料子干净朴素。
一旁的护士长站在不远处,压低声音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漫不经心:“叫哪个,也没什么区别嘛。”
手腕上戴着一块上海7120机械表,白色表盘,银色钢壳,表壳边角磨出浅浅旧痕。
谢荀接过体检单下意识说了一声:“谢谢。”
走出省第二人民医院的大门,室外的风迎面吹过来,方才紧绷的肩背缓缓舒展,整个人稍稍抖擞了几分。方才压在心底那一点别扭,全抖去了。
马路两侧一排排高大的梧桐树并肩立着,斑驳脱皮的树干泛着青白交错的纹路,浓密的枝叶在半空交错合拢,搭成一道长长的绿荫拱廊。
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绿叶,在柏油路面洒下一块一块晃动的碎光斑。微风拂过,宽大的叶片簌簌轻响,偶尔落下一两片浅绿的碎叶,慢悠悠飘落在人行道上。
街上车流稀疏,大多是二八大杠自行车缓缓驶过,骑车人的影子被树荫裁得忽明忽暗。谢荀放慢脚步抬眼望去,望着这条被梧桐笼罩的长街。他暗自思忖,身在这座匆忙的省城,他心里想或许人真该偶尔慢下来,好好看一看这座城市的模样。
为了体检上午一点没有吃,他一下子就被街边小摊味道吸引。
树荫下摆着一辆木板推车,铁皮改制的煤炉烧得通红,一口铁锅滋滋冒着热油。金黄蓬松的油条在油泡里翻滚,铁鏊子上烙着撒满葱花的葱油饼,外皮煎得焦香起酥。旁边一只大号铝锅焖着滚烫的豆浆,竹筐里堆着裹着褐色茶渍的茶叶蛋,还有一摞豁了边角的白搪瓷碗。
摊主夫妇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里捏着长竹筷不停翻动面饼,油烟混着面香、葱香在风里散开。
谢荀走过去望了一眼,开口轻声问:“油条怎么卖,几分钱一根?”
男的用筷子夹着出锅的油条:“八分钱一个。”
谢荀还来不及反应
女的客客气气补了一句:“我们这个不用搭粮票,您瞧瞧,咱家这油条个头足实。”
肚子空空的谢荀只觉得不用粮票反倒省事。他干脆开口:“那就来两根油条,再来一杯豆浆。”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零钱,递出两角一分。
摊主低头接过硬币,指尖蹭过冰凉的几分镍币。
梧桐树下四下没有熟人,他不再刻意端着分寸,咬下一大口油条,唇边沾了淡淡的油渍,连日紧绷的疲惫跟着一口热食稍稍化开。
指尖轻轻拂过搪瓷缸的外壁,缸身原本印着的花纹长年洗刷磕碰,早已磨得残破模糊,好几处瓷皮剥落,露出底下暗沉发黑的铁皮。抿一口豆浆,滋味寡淡稀薄,豆香几乎尝不出来,喝着近乎温吞的白水。
他心里忽然一闪念:这杯子不知多少路人用过。若是让她看见。指不定要怎么议论自己这般随便。
一旁守着摊子的大姨静静望着他吃东西,一张圆润的圆脸,目光淡淡的没什么起伏。但是嘴上动作却如同巨浪滔天,生怕有人跟他抢一样。
他的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如同秋日飘落的枯叶,粗看平平常常,并不起眼;可再多望一眼,便能品出一种独属于平淡岁月里安静柔和的美感。
一旁炸油条的大爷与大姨望着他,脸上也缓缓漾开笑意。那笑容刻着常年风吹日晒、辛苦劳作留下的粗糙痕迹,好似路边伫立多年的老树,树皮斑驳沧桑,朴实又安稳。
平平淡淡,恰似秋后黄昏,落叶萧萧,行人寂行,叶落影残。
抿尽最后一口温淡的豆浆,谢荀抬手将掉瓷的搪瓷缸轻轻递还给摊主。抬腕瞥了一眼那块磨旧的上海7120手表,理了理身上的确良衬衫,转身沿着梧桐树荫继续往前走。
路旁一面洁白的围墙之上,绘着红军将士行军的壁画,笔触朴素厚重。顺着墙面往远处延伸,接下来一幅幅画像,刻画着各行各业劳动人民劳作的模样,静静伫立在市井长街一侧。
他缓步向前走去,整条街道人来人往。这条路他早已熟门熟路,不多时便走到那家国营面包店铺,这个店人气很旺买点心的顾客排起长长的队伍,一直蔓延到街边。
队伍里站着几对年轻男女,一眼便能看出是结伴的情侣。只是在这个年代,情意都收得克制含蓄,两人安静并肩而立,没有张扬的举动,淡淡的情愫藏在无言的陪伴之中。
谢荀平日里格外偏爱面包,时常买来当点心。相熟的同事朋友,私下总爱打趣他,送了一句戏称——“西方胃”。
一旦吃上心仪的奶油面包,他常常顾不得顾及体面,奶油沾得满嘴都是,全然没有平日里那份克制自持的模样。
想此谢荀不免咽了咽口水,谢荀跟这个国营面包店铺经理有一层薄薄的老熟客关系,他会叫他给他下午留下一些面包给自己。
隔着长长的队伍,店里的经理望见了街边的谢荀,隔着人群朝他轻轻抬手打了个招呼。
谢荀只是远远淡淡颔首,简单示意回应。
谢荀买了很多在路上都是最引人注目的,要不是有限制他想买更好。
旁人大多只买一两只奶油圈,店家便撕一小块薄油纸垫着;唯独他买得多,店里会特意用一只宽大的牛皮纸袋装好,拎在路上格外惹眼。倘若不是货源有限。
他抚摸着大牛皮纸袋,里面十六个豆沙条,四个奶油蛋糕圈,八个蝴蝶酥…
袋子最内侧还单独包着一只精致的奶油小蛋糕,用油纸细细隔好,免得被别的点心挤压变形。
周围排队的人悄悄朝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望过来,脸上藏着几分惊诧。不少人暗自琢磨:这人得备齐多少糕点票?就算手里票证充足,这笔开销也着实不小。队伍里一位细心的路人,目光停留在他腕间那块上海7120机械表——谁都晓得,当年买下这块表要一百多元,还要紧俏的工业品票,普通人家根本不容易弄到。
面对着一道道暗自打量的目光,他神色依旧淡漠平静,眼底不起半点波澜,保持那个独特死鱼感,抬手拦了一辆路边等候的人力三轮车。
三轮车停稳落地,大院的保安远远便认出了他,笑着开口招呼:
“谢秘书,今天您难得休息,怎么过来了?”
谢荀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没事,有封信件到好几天了,一直搁在单位,抽空过来取一趟。”
他在传达室拿到信件,却没有立刻离开,转身走向办公楼那间宽敞的集体大办公室。屋内只留了两三名轮值留守的科员。他打开沉甸甸的牛皮纸袋,安静地把点心分给值班的同事。
递出糕点的间隙,他随口淡淡问了一句:
“你们科室那篇文稿,现在写得怎么样了?”
其中一个人拿了过来“谢秘书,《关于本省部分地区农村承包经营情况的调查》初版已经写完了,您看有哪里需要调整的,麻烦帮我们指导提点几句。”
谢荀摆了摆手没有接过来:“等我工作日到时再拿过来吧,我好不容易休息一天。”
几名值班科员笑着把文稿收了回去。机关内部私下都有共识,对接谢秘书做事最让人安心。大家闲谈时常半开玩笑感慨,和他打交道,心里自有一种难得的踏实稳妥。
众人心里也都清楚谢荀的底子。他一九八零年省师范大学毕业,恰逢机关缺人、择优选调,应届便直接进入省直机关,一跃成为部长贴身秘书。这般起步,在整个省里都是极其少见的,谁都明白他根基稳、来路正,背后自有顶层人脉与组织器重。
谢荀无意轻咳了几声,话音里带着一丝浓重的鼻音:
“那我先走了。”
谢荀心里却是从一进大院的门就在抱怨,真是难受啊,我什么时候才能退啊?
就像一个围城一样,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却想进来。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谢荀这个秘书职位享受正科待遇,但是因为是省委常委、宣传部长的秘书他这个人跟比他级别更高的人一起被困在省城。
就算遇上亲戚在邻市过世这种急事,想要离岗奔丧,整套离岗报批、找人顶岗的流程层层牵绊,能不能顺利走成,都不是自己能够说了算的。
更不要说其他小事了——肯定不行
更何况他的假期从来不和旁人同步,必须跟着领导的行程共进退。而这位常委领导一年到头本就少有完整的休息日,留给自己的空闲时光自然少得可怜。
而他的领导假日感觉是想一处是一处的是没有固定刻板的休假排班。
不过好在已经有调升他的风声,大概下半年7月份左右自己就不用在这个位置坐下去。
他回到家,便打开信全是自己那一些老同学写的信。
谢荀发现其中就有周文华的信,之前还是自己写推荐信给他转业用的,不过没有给人家盖章。
他拆开周文华写来的信件,一张一寸照片轻飘飘滑落出来。相片上是一个年轻姑娘——那便是温馨萌。
周文华今年已经二十七,之前一直没考虑成家,谁料一旦遇见合适的人,进展飞快,眼看就要筹办婚事。
看他信的内容,第一句就是反问自己怎么还没有结婚呢?
他自己都知道他女朋友在高中就在谈,大校两个人都以优秀成绩留在省城不过不在一个学校。而他们没有更进一步。
可以说是多方原因吧,他自己是这么想的。他的父亲是时任政法委副书记兼公安厅长他们老一辈希望自己晚成婚先成事。
她父母是高知家庭,但是给他的感觉就是一种假开放,跟她家里人相处有点不轻松…
两个人就这样夹在两边家庭的态度之间。恋情是双方家庭都知晓的,偶尔遇上夜深不便返程才短暂留宿,并没有朝夕相守在一起。心意虽然早已确定,相处的感觉反倒不如校园时代亲近热烈。她一头扎进文学课题之中,正潜心备考研究生,整日埋首典籍资料里,两个人夜里常常碰不上面。
他只知道她这个女朋友研究的好像是红楼梦。有时他从外行人的角度感觉这些人研究怪怪的,他们研究的角度当年的人都已经研究出来三个派别然后他们现在又要拿单单一个人或者一个章出来研究。
照这样细抠下去,一本《红楼梦》,怕是真要子子孙孙无穷无尽地研究下去了。
1. 索隐派:考证书中影射的历史人物与宫廷秘事
2. 自传说(考证派):主张《红楼梦》是曹雪芹家世自传
3. 评点派:侧重文学审美、人物性格、章法文笔赏析1
(*≧ω≦) 这文太上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