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3农业局

1983年4月3日

吴州市委常委、副市长王鸥范看了看报纸，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后面字画是他最喜欢的一首诗其中一句“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王鸥范嘴里嘟嘟囔囔着：“不入虎穴焉得子，险中方可觅封侯。”，

要大胆进攻展现出威望，才能有更多的话语权。自己从钱湖市调来的才一个月不过相比新调来的市委书记傅洪升他更熟悉这里情况，傅洪升也是客套的表示自己要熟悉情况。

这时，秘书李雪民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文件，低声请示：“农业局侯局长想见您，要不要见他。”

王鸥范的思绪被骤然打断，抬眼看向秘书。

王鸥范：“白猪的事情我不是叫他们，对应专业科科长过来找我就行了嘛？”

秘书李雪民闻言：“他好像有点事情，想对你亲自说。”

王鸥范玩味的摆了摆：“就说我有事，叫农业局副局长刘亮过来。”

秘书李雪民把文件放下，去打电话通知。

办公室复归安静，王鸥范垂眸翻开桌上文件。

这是农业局草拟的专项请示报告，内容是引进良种白猪、推广良种生猪人工配种、优化本地生猪繁育体系等一整套农业技改立项方案，属于需要市委、市政府及上级农业部门会商审批的重点民生项目。

王鸥范一页页翻看着报告，指尖偶尔在纸面停顿。

其中有一页专门介绍引入的两个猪品类美国杜洛克、汉普夏公猪

一、杜洛克公猪：原产美国，俗称红毛猪，被毛呈金黄至棕红色。体质强健，适应性好，生长速度快，饲料报酬高，后躯肌肉丰满，屠宰瘦肉率高，适合作为杂交终端父本，与本地母猪配种，改良后代肉猪品质。

二、汉普夏公猪：原产美国，通体黑毛，肩颈处有一圈标志性白色环带，亦名银带猪。瘦肉率突出，胴体品质优良，骨架大，体型修长，同样用作父本开展人工授精繁育，提升本市生猪出栏品质。

本次计划少量引进两类公猪，建立良种繁育点，推广人工配种，改良本地土猪品种，增加瘦肉供给，缓解城市肉食供应紧张局面。附引种概算经费。

门板不算厚实，走廊上传来压低的说话声，隐隐飘进屋内。

“侯局，您怎么还在这里？”

“刘亮你怎么来了？”

“王副市长找我。”

秘书李雪民听见门外的交谈，恰到好处地拉开办公室房门。

门外，农业局侯局长面色有些不自在，副局长刘亮站在一旁，气氛略显窘迫。

李雪民侧过身，对着刘亮轻声示意：“王副市长在里面等你，请进。”

侯局长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副手被叫进去，自己依旧被挡在门外。

他经过一段时间身体渐渐泛起明显的不适。双脚僵硬发麻，不受控地轻轻向侧边挪动，指尖也隐隐泛起细微的颤抖。

王鸥范：“坐吧。“

一旁的秘书李雪民取来一只玻璃杯，捏了少许茶叶撒进杯中，拎过桌角的保温开水瓶，拧开瓶塞，注入滚烫的开水。2

刘亮怀抱文件落了座，只觉得如坐针毡。面对面坐着王副市长，若是抬眼直视，便会撞上对方那副难以捉摸的目光，那感觉活像小鸡面对着老鹰，心底不由自主生出几分畏怯。

他心里清楚，走廊上刚刚发生的一幕，屋内的王鸥范多半已经听得分明，自己夹在领导与顶头上司之间。

脑子里忽然浮起看过的旧小说里的情节，感觉就像男子背着自家妻子，又同大家闺秀往来周旋。如同踩在两条船上，两头都不敢得罪，却又盼着两边都能落得周全。

王鸥范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良种猪立项报告上，缓缓开口：“农业局的工作我十分重视。之前也听组织部那边提过你，四六年出生，农业大学毕业，科班出来的。”

刘亮有点尴尬：“感谢王市长关心，我也听过你的故事..”

这话一出，王鸥范的眼神当即冷了几分。一旁的秘书李雪民察言观色，默默伸手，将两杯茶水轻轻往前推了推，无声地缓和场面上的僵持。

王鸥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李雪民侧过脸，悄悄朝刘亮递去一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切入正题。

刘亮心里一凛，连忙收拢神色，看向桌上的立项报告：“市长，关于这次良种猪引进项目，我向您汇报一下我们局里的想法。”

刘亮：“市长，我们这次申请良种猪引进立项，核心目的只有一个：改良本地土猪品种。他指尖轻轻点着报告页面，条理清晰地汇报：“咱们市里传统土猪耐粗饲、好养活，但出栏慢、瘦肉率低、耗粮大。农户散养可以，想规模化增产、提高肉粮比，根本跟不上现在农业增产的节奏。”

从近三年统计看，我市生猪总饲养量不算低，但出栏提升缓慢。去年全市猪肉总产量摆在这，集体猪场想扩大规模，靠本地土猪很难往上突破，跟不上当前农业增产、保障城乡肉品供应的节奏。”

王鸥范简单点头，他心里盘算，刻意扶持刘亮，本意就是要敲打制衡侯局长。不必公开冲突，借业务分工抬升副手的分量，以此约束侯局长，进而把整个农业局的局面攥在手里。

而又用刘亮给侯局长上压力，让他主动联系自己需求。两个人之间产生矛盾，间接让农业局形成平衡。

这一次让刘亮汇报自己看法其实就是走流程，这个项目方案要想要落地，要市委常委讨论决定后才能实施。

王鸥范指尖敲了敲纸面，抬眼看向刘亮：“你把这份文件拿回去，抓紧落实整改完善，改好之后再送过来我审阅，再往上报送。材料里面，能不能配上两类引进公猪的图谱照片作为附件？”

“还有，项目每一笔开支、每一步花费，你们农业局都要逐项核算、列明明细。你这份预算做得太灵活了，数据一跳一跳的，有的条目写了数额，有的地方只说这样会很好，完全经不起推敲，是过不了会审。”

刘亮应声拿好文件，转身出门而去。门外，侯局长依旧守在走廊，额角已经渗满密密的虚汗。久等的焦灼、被拒见的难堪，一股劲压在心头。

办公室内，王鸥范看着合上的房门，心底暗自回想。自己刚调来吴州的时候，侯局长表面办事还算听话，却又并非全然顺从，属于忠诚不绝对那一类干部。

恰逢新任市委书记傅洪升刚刚到任，正忙于熟悉各方情况，暂时无暇顾及部门内部的细碎纠葛。这便给到王鸥范充足的时间与空间，正好借良种猪引种这一桩事，好好打磨敲打这位下属。

不少领导心中都抱着一个判断：忠诚不绝对，便等于绝对不忠诚。

班子搭在一起共事，倘若身边人总在玩捉迷藏，表面应承，私下各打各的算盘，苦心筹谋的一切，很可能一夜之间功亏一篑。

石头尚且会历经风雨风化侵蚀，物尚且如此，更何况活生生的人。人的心思立场从来不是一成不变，时局利害一转，人心便会随之动摇。

李雪民可算叫侯局长进入办公室了，侯局长走进来了也同样被叫人坐。

不过这一次茶叶却是不一样。侯霖瞥见桌面上还来不及收拾，上一轮刘亮用过的玻璃杯，杯底残留着泡过的绿茶。

而这一回，王副市长没有示意秘书取用外面公用的茶叶罐，反倒亲手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一盒茶叶。李雪民连忙上前接过来，着手冲泡。

侯霖目光扫过包装盒，心里暗自掂量，他如果没有记错，这是市里下发的机关专用茶品。

侯霖刚要说什么，却被李雪民传过来茶打断。

王鸥范开口：“咱们市的棉花你觉得怎么样？”

听到这话，侯霖心里猛地一愣。

他原本满心都揣着杜洛克、汉普夏引种的事，万万没料到对方闭口不提生猪立项，反倒问起了棉花。

侯霖只道：“我市棉花在全国都是名列前列的，不过相比之下有又一些不足。”

王鸥范轻轻呷了一口茶。

谈起自己本就熟悉的业务，侯霖整个人反倒越说越有精神：“我市棉花的不足之处主要在于，对比粮食这类主粮作物，棉花只能算作附属经济作物，不宜大规模扩种。另外，我们本地棉花后续加工设备机器，也存在明显短板。”

王鸥范：“很好，有一个小任务要交给你们农业局不知道侯局长有没有勇气接受。”

侯霖身子一挺，立刻答道：“我们农业局保证完成任务。”

王鸥范身体微微前倾，声调放低几分：“市里打算鼓励发展经济作物。越是条件薄弱、经济落后的片区，越要尝试推广棉花这类作物。”

侯霖坚决：“农业局保证完成任务！不会对不起市里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