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夜,风已经软凉下来。
天边刚擦黑不久,空气里带着点潮润的暖意,又还留着春夜特有的微凉。
街边的梧桐刚抽出新叶,在昏黄的路灯下影影绰绰,风一吹,叶子沙沙轻响,像谁在暗处低声说话。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人叮铃铃掠过,车铃在安静的夜里荡出老远,又慢慢沉下去。
此前周文华早已心急火燎,一路快步赶到了姐夫家里。
他一路都悬着心,县委办那通“家里有事”的电话,让他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一路上猜了无数种可能,却怎么也摸不着头绪。
院门是两扇深褐色木门,门槛被踩得光滑。院子不大,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半垛蜂窝煤,一只铁皮煤炉靠在墙根,旁边斜靠着几根劈柴。几株月季刚抽新芽,在下午黄昏里影影绰绰。
结果姐夫王鸥范和姐姐周梅萍一句话都没有说,直说先吃饭吧。
桌子上有一碗蒸鸡蛋羹、一盆白菜粉条豆腐汤、一盘青椒土豆丝、一小盘红烧肉,油光不重,算是桌上最像样的荤腥。
她顿了顿,学着老唐那宽厚和气的口气,笑眯眯补了一句:
“他说啊——小妹啊,你弟弟一表人才,资料统计优秀。”
周文华扶着碗,指尖微微发紧,只低声应了句:
“都是分内的事,不算什么。”
桌上安安静静,只有筷子碰着瓷碗的轻响。
王鸥范始终没多话,只是低头慢慢吃饭,神色沉得看不出半点情绪。
周文华:“对了张姨去那了?”
周梅萍拿筷子的手顿了半拍,随即又自然地拨了拨碗里的土豆丝,笑意依旧温和,语气却轻描淡写:
“哦,家里有事,提前回去了,今晚不用她。”
周文华扶着瓷碗,心里七上八下,却不敢多问。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油脂慢慢化开,吃得满嘴流油,可再香的滋味,也压不住心底的焦躁。他匆匆嚼着,目光时不时悄悄落在姐夫脸上,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平日里在单位食堂也是难得见荤,这几块肉,算是难得的解馋。
王鸥范用勺子轻轻划开一大片滑嫩的鸡蛋羹,和米饭拌在一起,一口口吃着,清淡又十分下饭。
周梅萍坐在两人中间,手里端着搪瓷碗,动作自然
轻轻放下筷子,拿起汤勺给两人各盛了一碗白菜粉条豆腐汤。热气缓缓升腾,模糊了她眼底的一丝凝重。她笑着看向周文华,语气里满是家常的温和:“多喝点汤,春天干燥,润润嗓子。”
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周文华碗里,笑着轻声打圆场:“多吃点,看你都瘦了。”她语气平常,指尖却在碗沿上微微用力,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周梅萍在一旁安静地陪着吃饭,偶尔抬眼看看弟弟,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没有多余的话。三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吃着,没有追问,没有解释,没有波澜。窗外的春风轻轻拂过,屋内的灯光昏黄柔和,一顿再平常不过的家常饭,却藏着旁人无法察觉的紧张与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