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前,水玉出嫁的日子。
远山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水玉穿上了白无瑕,静静坐在窗边的梳妆台上,打开妆匣。
身后,是为她梳理头发的花绘。
镜中照现的花绘眼圈泛红,眼含泪光,两道柔和的长眉紧紧相蹙。
两人都没有说话。
敷粉、描眉、画唇、在眼角点上胭脂,每一个细节花绘都力争做到完美。
花绘现在能做的,就是让水玉成为最美的新娘子。
然而水玉美明媚的容貌却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个任人摆布的瓷娃娃。
一把雕花木梳被当做头饰插在水玉发冠的正中央。
那是他们两人的定情信物。
姬如一族有个规矩,如果男子有了喜欢的女子,便可亲手做一把梳子送给女子,如果女子接受了男子的梳子,那就代表着两人情投意合,大婚之日,女子便会戴着这把梳子嫁进男子的家门。
奈何世事蹉跎……
如果牺牲她一个人就可以保住家族不再卷入到与千手一族的战斗中,她心甘情愿。
妆毕。
万丈金光如约而至。
水玉徐徐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初升的太阳映在她的身上,熠熠生辉,仿佛笼上了一层圣光,如同一座远方的神祇,神圣不可侵犯。
花绘为她拉开了门扇,如同注视着一名奔赴战场的斗士一般看着水玉。
水玉面无表情,将双手挽起搭在小腹前,挺胸抬头,步履端庄。
“水玉…”
空蝉在房间门口等着她。
空蝉心疼地看着这个孩子,这么多年来,空蝉早已把这个懂事可怜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女儿,可现在,却不得不将她送入虎口。
泪水不知不觉滑落了空蝉的脸颊。
“母亲…这么多年来多谢您照顾了…”
水玉退后一步跪下身去,向继母拜别。
“……”
空蝉再也受不了了,用手捂住了嘴巴,生怕自己会哭出声来,泪水涟涟。
“快…快起来吧…”
空蝉强忍着内心的悲痛,弯下腰来伸出双手将水玉扶起。
“父亲呢…”
水玉站起身后小声询问了一句。
“他…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不肯出来…”
空蝉边说边用手指拭去眼角的泪水。
“是吗…”
水玉淡淡说了一句,眼中泪光流转。
水玉走出了最后一扇隔扇,来到了室外的廊道上。
“姐姐…”
青岚候在室外,满眼不舍。
银叶站在青岚身旁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水玉。
不只是他们两个,所有人都来了…
他们一个个注视着身着盛装的水玉,如同注视着圣殿里的神像。
空竹……
水玉在人群中一眼便认出了那个她最爱的男子。
水玉紧咬着嘴唇,淡淡的血腥味在她的口中蔓延。
水玉,我一定会救你的!
人群中的空竹暗自握紧了拳头。
水玉一步一步走下阶梯,又一步一步走向轿子所在的前庭。
围观的人群自动给水玉让开了一条道路。
不舍、崇敬、哀愁、怜爱…
这些目光全都聚集在水玉身上。
春天的清风拂过,院子里的樱花四处纷飞,如同一场粉色的花雨。
在樱花树下,水玉停下了脚步,回转过身,面对着空竹。
两人双目对视…
“你一定要好好记住我现在的样子。”
水玉露出最为甜美的微笑。
“水玉…”
空竹现在除了名字,其他的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水玉光洁的脸颊上滑落下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
“我走了…”
水玉转过身,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前途未知的道路。
空竹愣在原地,不知究竟该作何反应,只有泪水涌出了双眼。
“对不起…莲泉…终究…是我辜负了你…”
夏暝待在房间里,靠着微微打开一条缝隙隔扇,窥视着门外的一切,两眼迷蒙,在水玉转身的那一刻,夏暝拉上了隔扇,在房间独自一人饮泣。
轿子被四个青年男子抬起和送亲的队伍一齐走到了石桥的尽头。
送亲的队伍消失在了石桥尽头。
“唉~”
人群中不知是谁长叹一声,随着这一声长叹,众人无不在一片唉声叹气中陆陆续续各自散开。
空竹迈出步子望向长廊上的银叶与青岚,三人互使了眼色,空竹先行去往后山,到时候,只待避开众人耳目,离族劫婚。
“你们昨天去哪了,青岚?”
沉郁的话语,从空蝉的口中传出。
“…后山…因为姐姐的事情…我们…”
青岚欲言又止,微微欠身,低着脑袋,不敢看着母亲憔悴且忧郁的面孔。
“青岚,你现在是姬如一族唯一的继承人,做什么事都要考虑相应的后果,不用我说,你也明白吧。”
“是…”
青岚小心答应着,眉头紧皱。
“那,我就去歇息了。”
伴随着那一声轻轻的叹息,空蝉转过身,在拉开隔扇的一瞬,白色的眼眸轻轻扫视了还在低垂着头的孩子,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
“唰——砰!”
隔扇合上,母亲的身影在走廊消失。
“……”
青岚拳心的指甲已深深陷入掌心。
要是没有我的话,姐姐会顺理成章的成为族长吧,要是没有我的话,姐姐就不用嫁给千手一族了吧,要是没有我的话,姐姐会过得很幸福的吧…
青岚依旧没有抬头的打算,脑袋如凋萎的花朵般低垂。
“啪!”
“!”
一只白皙的手掌猛地拍打在青岚的肩头。
青岚如同触电般直起身子,目光向身后望去。
“没问题的!别胡思乱想了!”
温良且和煦的笑容绽放在银叶的脸上,陡然驱散了青岚心中的阴霾。
“谢谢你,银叶哥。”
青岚的嘴角牵起一丝弧度,却仍旧掩盖不了眼中的凄然。
“走吧,已经没人注意这了。”
银叶的笑容,总让人感到安心,这也是为什么他会被挑剔的花绘相中的原因之一吧。
“嗯。”
青岚应声点头,目光坚定。
两道幻影闪过,走廊上的两人眨眼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