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午夜蓝色的西装,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周予安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
他没有穿这件新西装,而是将它原封不动地收进了衣柜最里层。但这并不代表他不在意。相反,这件事成了他心头一根细细的刺,不时地提醒着他沈洲的存在。
助理的调查结果很快出来了,简单得令人意外:沈洲,目前任职于一家名为“启明资本”的投资公司,担任投资总监。近期,启明资本确实在与周予安所在集团旗下的一个新兴科技子公司有过初步的接触,探讨融资的可能性。但据助理汇报,目前仅停留在非常初级的阶段,尚未进入实质性谈判。
也就是说,沈洲是以一种公私难辨的身份,重新出现在了他的世界里。
周予安捏着那份简洁的报告,指尖在“沈洲”两个字上轻轻摩挲。是巧合吗?他很难相信,在偌大的城市里,在各自发展的轨迹上,这样一场“意外”的重逢,仅仅只是概率极低的偶然。
沈洲的意图,像雾里看花,模糊不清。是公事公办的接近,还是私心作祟的试探?那把卡通雨伞,那句镇定的“我赔您干洗费”,那件精准替换的新西装……种种细节串联起来,都指向一个事实:沈洲在刻意引起他的注意,并且,乐在其中。
周予安发现自己竟然并不十分反感这种被“关注”的感觉,这让他有些烦躁。他一贯习惯掌控一切,包括自己所有的情绪和人际关系。而沈洲,像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变量,强行挤进了他精密计算的生活公式里。
几天后,周予安代表集团,出席一个行业内的高端酒会。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是名利场的常规戏码。他应付自如,与各路人士寒暄,游刃有余地维护着集团的利益和形象。
就在他与人交谈的间隙,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洲。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扣子,与周围那些严谨甚至刻板的企业高管们格格不入。他正站在稍远处的观景台,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浅褐色的眼眸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全场,像是在寻找什么猎物。
似乎是感受到了周予安的目光,沈洲忽然转过头,视线穿过喧嚣的人群,准确地落在了周予安身上。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周予安的方向,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无意间的举动。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周予安确信自己没有看错。那种被锁定、被无声挑衅的感觉,清晰无比。
周予安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继续与面前的客户交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心跳,却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沈洲在这里做什么?仅仅是巧合?还是……他也收到了邀请?
酒会进行到一半,周予安借口透气,走到露台上。夜晚的风带着初夏的微热,吹散了室内的沉闷。他倚着栏杆,望着脚下璀璨的城市灯火,试图让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周经理好雅兴,在这种时候独享清净。”
清润的男声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周予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沈总监也对观景情有独钟?”
“碰巧而已。”沈洲走到他身边,也靠在栏杆上,与他并肩而立,却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不过,我更好奇,周经理在这种场合,真的能静下心来欣赏风景吗?”
“我比较习惯观察。”周予安终于侧过头,看向他,“比如,观察哪些人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沈洲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露台上显得格外清晰。“周经理的意思是,我走错片场了?”
“我可没这么说。”周予安迎上他含笑的、却洞察分明的目光,语气平淡无波,“沈总监是启明资本的代表,来这里拓展人脉,天经地义。倒是周经理,在这种应酬上耗费太多时间,未免有些大材小用。”
“彼此彼此。”沈洲轻描淡写地回应,他转头看向远处的夜景,话锋却是一转,“说起来,周经理那件被我‘不小心’撞出褶皱的西装,后来怎么处理的了?我送的那件,不合身吗?”
他状似随意地提起,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紧紧锁住周予安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周予安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沈总监多虑了,那件西装很合身,也很……别致。”他刻意加重了“别致”二字,意有所指。
沈洲挑眉,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又或者,他本就期待着这种程度的反应。
“那就好。”他轻描淡写地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正经了些,却依旧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压迫感,“对了,周经理,关于我们之前提到的那个项目,我回去后又仔细研究了一下贵司的资料,有几个不成熟的想法,或许我们可以找个时间,深入聊聊?”
公事?私谊?
周予安很清楚,这绝不仅仅是一个关于项目的讨论邀约。这是沈洲抛出的又一个饵,一个将两人关系从模糊地带拉向更实质领域的诱饵。
他该接,还是不接?
露台上的灯光昏暗,城市的霓虹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两个男人隔着一步之遥,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交锋,像两艘在暗夜中谨慎靠近的军舰,互相试探着对方的航向和火力。
季风的中心,气压正在悄然降低。
周予安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锋芒的笑意。
“当然,”他说,“我很期待听听沈总监的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