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安讨厌雨天。
尤其是这种黏腻、阴沉的梅雨季。雨水把城市泡得发胀,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闷得人心烦。
他刚结束一个并购案谈判,昂贵的定制皮鞋踩在写字楼大堂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孤寂的回响。他没带伞,正准备冲进雨幕拦车。
就在他推开旋转门的瞬间,旁边一家精品店的玻璃门也同时被推开。
一个人影急匆匆地冲了出来,手里举着一把印着夸张卡通图案的透明雨伞。
周予安甚至没看清对方的脸,只觉得视野里闯进一片刺目的明黄,紧接着,一股冷冽的木质香调,混杂着雨水的潮气,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侧身避让。
但已经晚了。
那个举着伞的人似乎对路况判断失误,在湿滑的地面上脚下一滑,整只脚向前踉跄了一步。
“砰!”
一声闷响。
周予安只觉得左胸下方被一个坚硬的东西撞了一下,力道不轻。他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形,眉头微蹙。
世界安静了半秒。
然后,他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带着歉意的、清润的男声,语速很快,但异常镇定:
“对不起,周经理,我赔您干洗费。”
周予安抬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其干净的脸。皮肤很白,鼻梁高挺,唇色很淡,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像上好的蜜糖,此刻正带着些许歉意和审视,看着他。
是沈洲。
那个6年前在大学跟他比来比去的人。
“不用。”周予安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按了按被撞得有些发疼的胸口,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价值不菲的西装前襟,靠近胸口的口袋位置,有一个明显的、被挤压出来的褶皱,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沈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那个褶皱,他再次道歉,这次语气更诚恳了些:“真的很抱歉,周经理。是我没看路。您看这衣服……如果不方便清洗,我照价赔偿可以吗?”
周予安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沈洲。他注意到沈洲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尖有细微的、长期敲击键盘留下的薄茧。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木质香,此刻混着雨水的潮湿,竟奇异地冲淡了周予安周身的低气压。
“周经理?”沈洲见他不语,试探性地又叫了一声。
“没事。”周予安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西装,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疏离,“下次走路看路。”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走入雨幕,黑色的身影很快被灰蒙蒙的雨帘吞没。
沈洲站在原地,看着周予安迅速离开的背影,直到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彻底消失在街角,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可笑的卡通雨伞,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那里似乎还萦绕着对方身上那种清苦的雪松气息。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带着点自嘲的笑意。
“周予安……”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浅褐色的眸子里,情绪晦暗不明。
这场雨,似乎下得没那么令人烦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