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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城回来的路上,慕清羽一直沉默。
谢清晏走在她身侧,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林峰带着几个手下在前面开路,脚步轻快,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两人无事。
夜风渐冷,吹得街边的灯笼摇晃不止。
慕清羽裹紧了斗篷,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墨尘说的那些话。
“二十年前,慕家曾有一支斥候小队,奉命探查西南边境某个隐秘要道,折损三人,唯一人带伤归。”
“那个人带回来的,不是什么军情要报。据说,是几块刻了古怪符号的残石,还有一具……身份不明的遗骸。”
“此事被压了下来,对外只说是剿匪殉职。”
二十年前。
父亲那时候,应该还不到三十岁,正值壮年。她从未听父亲提起过这段往事,更不知道慕家曾为此付出过三条人命。
那个活着回来的人,是谁?现在在哪?那几块残石,那具遗骸,又去了哪里?
还有“野云渡”——那个墨尘口中的“沈砚奉周怀瑾之命查探的地方”,那个父亲讳莫如深的名字。
它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清羽妹妹。”谢清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慕清羽回过神,看向他。
谢清晏目光温和,带着一丝担忧:“你脸色不太好。今晚先回去歇着,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慕清羽点点头,没有说话。
回到慕府时,已近子时。父亲书房的灯还亮着,慕清羽站在院门口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过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问。
直接问“父亲,二十年前您是不是派人去过野云渡”?那等于承认自己暗中调查这件事,甚至可能暴露墨尘的存在。可若不问,心里的疑团只会越来越大。
她在自己院中坐了很久,直到蜡烛燃尽,才和衣躺下。
一夜无眠。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表面上风平浪静。
周怀瑾没有再动作,三法司那边也安静下来,仿佛之前的剑拔弩张只是错觉。但慕清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她每天待在院里,抄书,看书,偶尔和林楚安通几封信。日子看似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心里却始终悬着一根弦。
那根弦,一头系着“野云渡”,一头系着宋楚澜。
她想见他。
想问他知不知道更多关于那个地方的消息,想和他一起分析墨尘提供的线索,想……只是想见他。
可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就被她狠狠压下去。
父亲说得对,现在不是时候。她和他的任何接触,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的把柄。她不能连累他,也不能连累慕家。
所以她只能忍着。
忍到有时候半夜醒来,会下意识看向窗外,仿佛能透过那堵高墙,看到京郊大营的方向。
忍到林楚安来信问“你和那位宋将军怎么样了”,她只能回“没什么,只是普通相识”。
忍到连挽月都看出来,小心翼翼地问她:“小姐,您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她摇头,说没事。
可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像是又要下雪。慕清羽在院中站了一会儿,觉得冷,正要回屋,挽月忽然跑进来。
“小姐!宋、宋将军来了!”
慕清羽心猛地一跳,面上却强作镇定:“他来做什么?”
“不知道,已经在花厅等着了,说是……有话要和您说。”挽月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您……要去吗?”
去吗?
当然想去。可理智告诉她,不该去。
她站在廊下,手紧紧攥着衣袖。
“小姐?”挽月试探地唤了一声。
慕清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
“就说我身子不适,不见客。”
挽月愣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头:“是。”
她转身要走,慕清羽忽然又叫住她。
“等等。”
挽月回头。
慕清羽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说:“……算了,去吧。”
挽月走了。慕清羽站在廊下,一动不动。冷风吹得她脸颊发疼,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也许是对的,也许错的。可无论对错,她都只能这样做。
过了许久,挽月回来了。
“小姐,宋将军走了。他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慕清羽抬眼。
挽月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他说……‘我等她’。”
慕清羽的瞳孔骤然间收缩。
她转过身,背对着挽月,肩膀微微颤抖。
挽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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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宋楚澜出了慕府,翻身上马,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勒着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
秦风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将军,咱们……回去?”
宋楚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门。
他知道她为什么不见他。那夜小巷里,她说“我信你”时眼中的决然,还有后来在园中相遇时她惊慌逃开的背影,都在告诉他,她在刻意疏远,在保护他。
可他不想被这样保护。
他可以面对刀剑,面对阴谋,面对周怀瑾的步步紧逼。唯独面对她的疏远,他觉得自己毫无办法。
“将军?”秦风又唤了一声。
宋楚澜收回目光,一夹马腹,往京郊大营的方向去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街巷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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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
这天傍晚,慕清羽正坐在窗前发呆,挽月忽然跑进来,脸色有些奇怪。
“小姐,宋将军又来了。”
慕清羽手一抖,差点打翻茶杯。
“他……还和上次一样?”
“不一样。”挽月看着她,欲言又止,“他就在后门外,一个人来的。他说……您若不见,他就一直等着。”
慕清羽愣住了。
后门。一个人。
他这是……疯了吗?
她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心乱如麻。
“小姐,您要去吗?”挽月问。
慕清羽停下脚步,闭了闭眼。
“去。”
她披上斗篷,跟着挽月悄悄往后门走去。
后门很偏,平日很少有人来。此时天色已暗,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寒风偶尔吹过的声音。
门一开,她就看到了他。
宋楚澜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身深色常服,肩上落了几片未化的雪花。他显然是等了有一会儿了,眉间带着一丝疲惫,但在看到她的瞬间,那双眼睛亮了起来。
慕清羽的心狠狠撞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没动。
宋楚澜也没动。
两人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
过了许久,宋楚澜先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丝沙哑。
“为什么不告而别?”
慕清羽一愣:“什么?”
“那夜,”他说,“你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慕清羽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夜在后巷偶遇的事。
她垂下眼,不说话。
宋楚澜走近一步,又停住,像是怕惊着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你怕连累我,怕被别人抓住把柄,所以刻意躲着我。”
慕清羽咬住下唇,没有说话。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沉了沉,“你这样,我更担心。”
慕清羽猛地抬头。
他看着她,目光幽深,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我不知道你在面对什么,不知道你遇到什么难处,不知道你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在想什么。”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只能靠猜,靠想,靠从别人那里打听来的只言片语。慕清羽,你觉得这样,就不连累我了?”
慕清羽的眼眶红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些颤,“任何一点牵扯,都会成为攻击你的把柄。我不想……不想因为我,让你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所以你就一个人扛着?”宋楚澜看着她,语气里有心疼,也有无奈,“慕清羽,我不是纸糊的。刀剑我能挡,阴谋我能破,可唯独你的疏远,我……没办法。”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罕见的无力。
慕清羽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低下头,拼命忍着,却怎么也忍不住。
宋楚澜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他走近一步,又一步,直到站在她面前。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头顶。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就那么轻轻放着,没有更多动作。
“别哭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她,“我不逼你。你不想说的,可以不说。但至少……别躲着我。”
慕清羽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他站在昏暗的光线里,眉眼柔和得不像话。
“你有什么难处,可以和我说。”他说,“我帮不了你,也可以听。你不知道该找谁的时候,可以找我。”
“宋楚澜……”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哽咽。
他微微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容很淡,却很真。
“在。”
慕清羽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些天压在心里的那些沉重,好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缝。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轻的,带着哭过的沙哑。
“我有事……想问你。”
宋楚澜的手从她头顶移开,落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好。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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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没有走远,就在后巷不远处一个废弃的小院墙根下站定。这里僻静,少人来往,说话不用担心被人听去。
慕清羽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知道……野云渡吗?”
宋楚澜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知道。那本前朝残卷上提过,慕清羽的回信里也提过,还有谢清晏带来的那本慕家手记——那个地方,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将所有人的命运悄悄牵引到一起。
但他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
“知道一些。”他说,没有隐瞒。
慕清羽抬起头看他,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那你知道……二十年前,慕家曾派人去过那里吗?”
宋楚澜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谢清晏带了一本手记给我。”他说,“上面有慕家斥候探查野云渡的记录。折损三人,唯一人带伤归。”
慕清羽的身子微微一僵。
原来他知道。原来谢清晏把东西给了他。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有点酸,有点涩,又有点莫名的暖。至少,他没有瞒她。
“父亲从未提起过。”她低声说,“我从不知道慕家曾为那个地方付出过三条人命。墨尘说,那个活着回来的人,带回了刻着古怪符号的残石,还有一具……身份不明的遗骸。”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父亲到底在瞒什么?那个地方,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宋楚澜看着她,目光沉静而专注。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可以帮你查。”
慕清羽愣住:“你?”
“我派人去了滇南。”他说,“查那个地方的地形和痕迹。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慕清羽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没想到,他已经在做这件事了。
“为什么?”她问,“你为什么要查这个?”
宋楚澜看着她,沉默片刻,然后开口。
“因为你。”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重重砸在她心上。
“那本残卷是我给你的。”他说,“你看到它,提到它,说明它对你很重要。你在查的东西,我也想查清楚。”
慕清羽低下头,却还是忍不住问:“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宋楚澜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像叹息。
“你觉得呢?”
被其中的深情所淹没。她怕自己会在那深邃的眼眸中沉沦,无法自拔。
慕清羽知道,若是对上他的眼睛,自己的心事或许就会被他看穿,那层好不容易维持的伪装可能会瞬间崩塌。
她只能低着头,看着地面,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不去触碰那令人心悸的目光。
可他却忽然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她被迫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藏着星星。
“慕清羽。”他叫她的名字,一字一句,“你送我的那枚翎羽挂坠,我带了十几年。你以为,是为什么?”
慕清羽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心疼,也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不急。”他说,“我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时。”
他松开手,现在那里深情的望着她,眼底有一丝无法说清道明的情绪。
慕清羽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感动,有害羞,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父亲……”她缓缓开口,“他最近不太对劲。总是欲言又止,看我的眼神也不一样。我不知道他到底瞒着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问他。”
宋楚澜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还有那个野云渡,”她继续说,“墨尘说沈砚奉周怀瑾之命查过那里,死了好几拨人。周怀瑾为什么要查那个地方?是不是和父亲瞒着的事有关?还有那本残卷,怎么会那么巧,落到你手里,又转到我手上?”
她越说越快,像是要把这些天压在心里的疑惑全都倒出来。
宋楚澜等她说完,才开口。
“你父亲瞒着你,一定有他的理由。”他说,“也许是太危险,也许是时机未到。但不代表你就要一直蒙在鼓里。”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你想查清楚,我陪你查。”
慕清羽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些天压在心口的那块大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
他抬手,轻轻按住她的唇。
“没有可是。”他说,“你不是一个人。”
慕清羽愣住了。
唇上传来他指尖的温度,很轻,却烫得她心口发热。
她看着他,脸颊泛起微红。
宋楚澜收回手,神色如常,但耳根似乎有些发红。
“我先送你回去。”他说,“等滇南那边有消息,我再告诉你。”
慕清羽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往回走。
走到后门时,慕清羽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宋楚澜。”
他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弯了弯嘴角。
“谢谢你。”
宋楚澜看着她,眼底带着笑意。
“不用谢。”
她转身要走,他忽然又叫住她。
“慕清羽。”
她回头。
他站在几步之外,夜风吹动他的衣摆,眉眼被月光勾勒得分外柔和。
“以后,别躲着我了。”他说。
慕清羽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轻轻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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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慕清羽的日子悄然起了变化。
她依旧待在院里,依旧抄书看书,但心里不再像之前那样空落落的。因为她知道,他不是在遥远的京郊大营,也不是隔着千山万水。
他就在那里。
等着她的消息,帮她查着那些她查不到的事。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忽然找到了可以靠岸的港湾。
第三日傍晚,挽月又带回来一封信。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但慕清羽一看那笔迹,就知道是谁写的。
她拆开信,只有寥寥几行。
“滇南有消息了。明日酉时,老地方。另,你父亲昨日去过京营,神情严肃,似有要事。若有机会,或可旁敲侧击一问。勿急,勿怕。——澜”
慕清羽握着信纸,指尖微微发烫。
他查到了。而且,他还注意到了父亲的行踪。
她将信仔细折好,贴身收着。抬头看向窗外,天色渐暗,明日酉时……还有一天。
她深吸一口气,心里既有期待,也有忐忑。
明天,他会带来什么消息?
那些尘封的秘密,会不会终于被揭开?
而她,又该如何面对父亲的那些隐瞒?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转,转得她心绪难平。
但她知道,无论明天带来什么,她都不再是独自面对了。
因为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