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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晏带来的那本陈旧手记,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宋楚澜心中激起了难以平息的波澜。
“野云渡”三个字,连同后面关于慕家斥候探查伤亡的记录,还有王家婆婆那句“箭矢指向的地方,不一定是靶心,也可能是回家的路”的谶语,不断在他脑中回旋。
这本手记的出现,绝非偶然。它被王家保管多年,却在此时通过谢家之手交给他,等于将“野云渡”这个秘密,正式摆到了四族联手对抗周怀瑾的棋盘上。而且,明确指向了慕家。
慕景将军……他知道多少?他和这个神秘的古渡口,到底有什么关联?那本前朝残卷,又是谁、通过什么途径,最终辗转到了自己手中,又送到了慕清羽那里?
疑团一个套着一个,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宋楚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下最重要的,不是猜测,而是行动。
既然“野云渡”被各方势力隐隐指向,那它就一定是个关键。
他必须尽快弄清楚,那里到底有什么。
他再次将秦风唤入帐中。
“你亲自去一趟,”宋楚澜将手记中关于“野云渡”地形特征的几页小心撕下,折好,递给秦风,“带几个最机警、身手最好的弟兄,换上便装,秘密前往滇南。不要惊动地方官府,也不要接触驻军。就按这上面记的方位和特征,给我把‘野云渡’方圆二十里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尤其是,”他加重了语气,“看看有没有近期人为活动的痕迹,哪怕是最微小的。”
“是!”秦风双手接过,神色凛然。他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还有,”宋楚澜沉吟片刻,“若发现任何与慕家有关的旧迹,或是不明身份的尸骸遗物,立刻保护现场,设法带回信物,但绝不可声张。”
“属下明白!”秦风领命,迅速退下准备。
帐内重归寂静。宋楚澜走到舆图前,手指又一次划过西南边境那片空白与山峦交错的地带。
派秦风去查,是必须走的一步棋,但远水解不了近渴。他需要知道,此时此刻,京城里的暗流,到底涌向了何方。
四族密会之后,谢家屯药,王家闭门,孟家调集物资人手……这些动作,周怀瑾不可能毫无察觉。那只老狐狸,会如何应对?
还有慕府。慕清羽被禁足,看似安全,但以孟汐的性情和手段,她既然在密会上注意到了慕清羽,就绝不会轻易放过这条可能影响全局的“线”。她会怎么做?
以及……他自己。
宋楚澜很清楚,自己如今就是这场风暴最中心的风眼之一。周怀瑾的主要目标之一就是他。卸了他的京畿巡防营差事只是第一步,后续必然还有更狠辣的后招。他不能坐以待毙。
“来人。”他朝帐外吩咐。
一名亲兵应声而入。
“传令各营主将,一个时辰后,中军帐议事。”宋楚澜的声音冷静而果决,“议题——针对边境突发敌情,进行应急推演。”
“是!”
既然周怀瑾想用“边衅”做文章,那他就好好演一出“整军备战、严防死守”的戏码。
把京郊大营变成一块铁板,让外人无隙可乘。同时,这也是在向暗中观望的各方,展示他的实力和掌控力。
一个时辰后,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几位营将齐聚,虽不知将军为何突然要进行紧急推演,但见宋楚澜神色冷峻,皆不敢怠慢,认真投入到激烈的沙盘论辩和战术布置中。大营内的气氛,无形中又绷紧了几分。
京城,慕府。
慕清羽的日子,在看似千篇一律的禁足中,也起了微妙的变化。
父亲慕景来她院中的次数,比往常多了。有时是问问她抄书的进度,有时是看似随意地聊几句古籍考据,但慕清羽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时常会停留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深意。
慕景没再说什么,只是眼神变得更加幽深,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很远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似叹息般低语了一句:“有些东西,是缘,也是劫。戴着也好……或许,是个念想。”
这话没头没尾,却让慕清羽心生疑惑。
除了父亲态度的微妙变化,府里的气氛也有些不同。
往日后园僻静,如今她偶尔在窗边远眺,似乎总能瞥见一两个面生的护卫,沉默地巡视在院墙外围更远些的地方。
他们的步伐和眼神,与府中寻常护院截然不同,透着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和警觉。
晚晴有一日从大厨房回来,悄悄对她说:“小姐,我听采买的刘嬷嬷嘀咕,说近来府里采买的米粮菜蔬,分量比往常多了三成不止,还添了许多耐储的肉干、咸菜。连后头小库房里的蜡烛火油,都新补了许多。”
慕清羽闻言,心中了然。父亲这是在未雨绸缪,做长期闭门自守的准备。四族联手对抗周怀瑾,必有一番凶险搏杀,父亲是怕慕府被卷进去,或者……被什么人困住。
这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让她更加挂念远在京郊大营的宋楚澜。他在军营,是否也面临着同样的压力,甚至更直接的威胁?他肩上的伤,可还安好?
这日午后,她正心绪不宁地临帖,挽月轻手轻脚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惊讶和忐忑。
“小姐,”挽月凑到她耳边,声音极小,“外头门房传话进来,说……孟家那位汐小姐,递了帖子,想明日过府拜访您。”
慕清羽笔尖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迅速泅开。她抬起头,看向挽月:“拜访我?”
“是,帖子是直接递给您的,说是听闻小姐雅擅古籍,得了几本前朝有趣的残本,想与小姐一同品鉴。”挽月将一张印制精美、带着淡淡香气的花笺放在书案一角。
慕清羽拿起帖子。上面的字迹秀丽中带着一股洒脱的力道,确是孟汐的风格。理由也挑不出错处,合乎她们这样身份的女子交往的常情。
可她心里清楚,孟汐绝不只是来找她“品鉴古籍”那么简单。
父亲刚叮嘱她要静观其变,收敛心神,孟汐就找上门来。是巧合,还是有意?她想起那日前厅,孟汐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见,还是不见?
慕清羽捏着帖子,指尖微微发凉。她本能地想拒绝,找个借口推脱掉。她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孟汐这种心思深沉、目光锐利的人。
但……若是不见,是否会显得慕家心虚,或是她胆怯?如今四家是盟友,孟汐以礼来访,她若断然拒绝,会不会影响父亲与其他几家的关系?
更重要的是,孟汐此来,究竟想探听什么?或者,想传递什么?
思索良久,慕清羽轻轻放下帖子,对挽月道:“去回禀父亲一声,就说孟家小姐明日来访。再让门房给孟家回话,说我明日扫榻以待。”
她决定见。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让对方更起疑心。不如当面看看,这位孟家大小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同一时刻,丞相府,书房。
周怀瑾靠在铺着厚厚锦垫的紫檀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癯,蓄着修剪得宜的长须,看上去颇有几分儒雅气度。只是眉心一道深深的竖纹,透露出常年思虑过度的痕迹。
一名身着黑衣、面容普通的男子,正垂首立在下方,低声禀报着。
“……谢家这几日,从江南药行紧急调拨了一批三七、白药、金疮散。王家别庄夜间确有异动,但守卫森严,我们的人无法靠近。孟家召回了西南商队的三个老伙计,目前都在京城货栈待命,未曾外出。另外,孟家大小姐孟汐,今日向慕府递了帖子,明日欲拜访慕家小姐。”
周怀瑾缓缓睁开眼,眼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慕景那边呢?”他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慕府加强了守卫,采买物资明显增多,似在做固守准备。慕将军本人除了上朝和去京营,其余时间皆在府中,未见异常举动。慕小姐自那日后,未曾出府。”
周怀瑾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缓缓敲击着。
“四家……终于还是凑到一起了。”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谢韫那个老好人,王婆子那个神棍,还有孟承运那只钻钱眼的狐狸……以为抱成团,就能挡住老夫的路?”
他顿了顿,又问:“京郊大营呢?”
“宋楚澜近日操练频繁,今日更召集营将进行紧急推演,主题是应对边境突发敌情。营中戒备也比往日森严。”
“应对敌情?”周怀瑾轻笑一声,带着嘲讽,“他倒是会顺杆爬。也罢,就让他先绷着。年轻人,绷得太紧,容易断。”
他挥了挥手,黑衣男子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周怀瑾一人。他起身,走到墙边一幅巨大的大周疆域图前,目光落在西南边境那片区域,久久不动。
“野云渡……”他低声吐出这三个字,眼神晦暗不明。
很多年了。这个几乎被时间遗忘的名字,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浮出水面。更没想到,会牵扯进慕家,还有那个宋楚澜。
“慕景啊慕景,”周怀瑾喃喃自语,“你以为把女儿关起来,把府邸守成铁桶,就能把旧账一笔勾销?有些债,是躲不掉的。”
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快速写下一行字,盖上自己的私印,然后装入一个普通信封。
“来人。”
另一名心腹悄无声息地出现。
“把这个,以最快速度,送到‘西南那位’手里。”周怀瑾将信封递过去,眼神锐利,“告诉他,时候差不多了。‘货’……该动了。”
心腹双手接过信封,贴身藏好,一言不发,迅速消失在书房外的阴影里。
周怀瑾重新坐回太师椅,闭上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敲击扶手的手指,节奏稳定得令人心悸。
棋盘已经摆开,棋子正在就位。一场波及朝野、牵连四族、甚至可能动摇国本的暗战,随着“野云渡”这个尘封名字的重现,悄然拉开了最凶险的序幕。
而风暴眼中的少男少女,一个在军营严阵以待,一个在深闺等待不速之客。他们之间的命运,以及那枚翎羽与玉佩所系的过往与未来,都将在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中,迎来最严峻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