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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送出后的第三日,京郊大营的气氛陡然紧绷。
并非敌情,而是来自朝堂的风,终于裹挟着凌厉的寒意,刮到了军营辕门。
辰时刚过,一队身着宫中禁卫服饰、腰悬金鱼符的骑兵疾驰入营,马蹄踏碎秋霜,卷起尘土,直奔中军大帐。为首的是一位面白无须、眼神精光内敛的中年宦官,手持黄绫卷轴,面色肃然。
“圣旨到——护国少将宋楚澜接旨!”
帐内外将士齐齐跪倒,甲胄碰撞声一片。宋楚澜单膝跪地,肩伤处因这动作传来一丝熟悉的隐痛,他却面不改色,只将脊背挺得更直。
宦官尖细却清晰的嗓音,在秋日肃杀的营地上空展开,字字如冰珠砸落:
“……查,前番滇南之行,尔等虽解边关之急,然行事失于鲁莽,或存擅启边衅之嫌,更与地方不明势力纠葛不清,致使朝廷钦使、大理寺丞沈砚殉职西南……着,即日起,宋楚澜卸京畿巡防营兼领之职,专司京郊大营练兵事宜,无诏不得擅离营区。一应滇南事涉人员、文书、证物,移交三法司会同详查,不得有误。钦此。”
旨意不长,措辞却极重。“或存擅启边衅之嫌”、“与地方不明势力纠葛”、“致使……殉职”,几乎是将一顶“跋扈害命”的帽子悬在了头顶。
卸去京畿巡防营的实权,如同被斩去一臂;移交人员文书,更是直指慕清羽、谢清晏以及他身边所有参与滇南之事的核心之人!
宋楚澜眼底寒芒骤聚,又迅速敛入深潭。沈砚勾结外敌、设伏截杀他们是真,被慕景将军当众格杀也是真!
这道旨意,颠倒黑白,其心可诛。这绝非皇帝的真正意图,而是朝中那股一直潜藏、如今终于按捺不住要浮出水面的势力,在借题发挥,要剪除他这个日渐成长的军方新锐,同时敲山震虎,将慕家乃至东宫都拖入泥沼。
“宋将军,接旨吧。”宦官将沉重的黄绫卷轴递到他面前,脸上挂着程式化的、毫无温度的浅笑,“陛下亦是体恤将军边疆劳顿,此次又添新伤,让将军暂且安心在营中将养,专心练兵。至于滇南这团乱麻,自有三法司诸位大人秉公处置,厘清是非。”
宋楚澜缓缓起身,双手接过那卷冰凉刺骨的绸缎。“末将,领旨谢恩。”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异样,仿佛接过的只是一份寻常的调令。
宦官似乎有些意外于他的镇定,细长的眼睛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才道:“旨意已宣,咱家便不久留了。三法司的诸位大人午后便至,还望将军……行个方便。”最后四字,说得意味深长。
目送宦官带着禁卫扬尘而去,秦风、林峰等亲信将领立刻围拢上来,个个面罩寒霜,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将军!这分明是构陷!”
“沈砚那厮死有余辜!何来‘致使殉职’?!”
“移交人员?难不成要将慕小姐和谢先生交出去审问?岂有此理!”
宋楚澜抬手,一个简单的动作便压下了帐前激愤的低吼。他目光扫过每一张忠诚而紧绷的脸,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旨意已下,公然抗辩便是授人以柄。秦风,你即刻去办:第一,将滇南之行所有明面往来文书、例行军报整理出来,记住,是‘明面’的。第二,”
他声音压得更低,仅容身侧几人听清,“让我们在刑部、大理寺的人动起来,我要知道此次三法司会审,谁是主审,谁又格外‘热心’,周怀瑾的手,究竟伸得有多长。”
“是!”秦风咬牙领命,转身疾步离去。
“林峰,营中戒备提至二级,尤其是面向京城方向的各哨卡、辕门。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擅闯营区,包括下午来的三法司官员。他们要查案,可以,在辕门外搭设临时案牍,我等依律配合询问,但军营重地,刀兵之所,不容惊扰,更不容肆意搜检。”
“明白!”林峰重重抱拳。
“其余人等,各归其位,操练如常。”宋楚澜目光如炬,“几句莫须有的罪名,几道离间的旨意,就能让我京郊大营乱了阵脚?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他话语中的笃定与威严,像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有些浮动的人心。众将领命散去,各司其职,营地表面很快恢复了秩序井然的模样,只是那空气里,分明多了几分压抑的凝重。
帐内只剩他一人。秋日的阳光从掀开的帐帘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他眼中翻涌的深沉思虑与冰冷怒意。
周怀瑾……果然是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沈砚之死,断其西南一臂,恐怕还牵连出更多见不得光的勾当。此番发难,表面追究滇南之事,实则是要将他这个潜在的威胁扼杀在崛起之初,同时试探慕景的态度,甚至离间他与东宫。
皇后前番召见慕清羽,是巧合,还是这盘大棋中早已布下的一子?
而最让他心弦紧绷、几乎难以维持表面平静的,是“移交人员”这四个字。慕清羽……她此刻在将军府中,是否已听闻风声?
那高墙深院,能否隔绝这恶意的风暴?
她刚刚经历驿馆惊魂、皇后召见,此刻再闻此变,心中该是何等惊惶忧虑?
谢清晏有太子庇护,或可周旋一二,可她呢?慕景将军态度未明,在此等高压下,是否会选择明哲保身,甚至……?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隔着衣物,触到胸前那枚翎羽硬朗的轮廓。微凉的羽轴抵着皮肉,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却也奇迹般地让他翻腾的心绪稍稍沉淀。
多年前江南街头,那个泪水涟涟却倔强交换信物的小女孩,如今竟被他卷入如此险恶的朝堂倾轧。这种认知带来的揪心与愧疚,远比肩上的箭伤更甚,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未时三刻,三法司的人马准时抵达辕门外。阵仗远比想象中更大,刑部左侍郎郑铎、大理寺少卿王朗、御史台监察御史李崇,三位身着绯袍或青袍的官员联袂而至,身后不仅跟着大批书吏、衙役,竟还有数十名刑部直属的差官,佩刀持索,面色冷厉,颇有些兴师问罪的架势。
宋楚澜早已得报,亲自出辕门相迎。他未着全甲,只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半旧披风,肩背挺直,立于秋风之中,自有一股沉凝如山的气度。
“宋将军。”刑部侍郎郑铎率先开口,他年约四旬,面皮微黄,一双眼睛习惯性地微微眯着,显得精明而挑剔,“奉旨查案,叨扰了。”
“郑大人、王大人、李大人。”宋楚澜拱手为礼,神色平淡,“诸位大人奉旨而来,末将自当配合。只是军营重地,关乎京畿安危,规矩所在,还请诸位大人体谅。询问之事,可在辕门外临时设置的军帐中进行,末将麾下相关将士,皆已候命。”
大理寺少卿王朗是个面容清癯的中年人,闻言捋了捋短须,慢条斯理道:“宋将军治军严谨,本官早有耳闻。只是……旨意中提及‘一应人员、文书、证物’,皆需移交查问。不知慕将军之女慕清羽、东宫属官谢清晏,以及将军身边几位亲随将领,此刻何在?是否可请出一见?”
来了。宋楚澜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慕小姐乃慕将军府上千金,闺阁女子,前番滇南之行实为情势所迫,其破译军情之功,朝廷亦有嘉奖。如今风波未平,慕将军爱女心切,已令其在府中将养,不便前来。谢先生乃东宫属官,自有太子殿下辖制,是否接受问询,非末将所能置喙。至于末将身边将士,”
他侧身,示意身后肃立的秦风、林峰等人,“皆在此处,大人有何疑问,尽可询问,末将亦在此陪同。”
御史李崇是个面容方正、眼神锐利的中年人,一直沉默观察,此刻突然开口,声音洪亮:“宋将军,据本官所知,滇南之行,险象环生。慕小姐一介女流,身陷险地,将军数次挺身相护,甚至不惜以身挡箭,负伤不轻。这份回护之心,固然可嘉,但将军身负军国重任,为一女子如此涉险,是否……有因私废公之嫌?再者,将军与慕小姐非亲非故,如此奋不顾身,难免惹人揣测,是否另有隐情,以致影响判断,铸成后患?”
宋楚澜察觉到他想暗指自己可能因私情误了公事,离间他与慕家,甚至污蔑慕清羽清誉。
他的拳头几不可察地握紧了一瞬。他抬眼,目光如冷电般射向李崇,那一瞬的锋锐竟让久经官场的李御史心头莫名一跳。
“李大人此言差矣。”宋楚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金石之音,传遍在场每一个人耳中,“滇南之行,军情如火,信使遇袭,暗号残缺。慕小姐通晓古籍,是破译军情、扭转战局之关键。保护她,便是保护军情不泄,便是保护边境安宁,此乃军务,何来因私废公?”
他向前半步,气势凛然:“至于奋不顾身——身为将领,护佑同袍周全,乃是本分!当时情形,冷箭突袭,目标难辨,换作任何一位将士在场,末将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慕小姐是破译军情之功臣,是助我大军扭转战局之义士,护她,便是护国之功臣!此心昭昭,可对日月,何来隐情揣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三人,语气转为沉凝:“若因护国有功之人是女子,便要以世俗龌龊之心妄加揣度,以‘隐情’污名玷污其清誉,那岂非令天下忠义之士寒心?令日后再有才智之士,不敢为国效力?此非查案,实为毁誉,末将,不敢苟同!”
一番话,掷地有声,义正辞严,将李崇的刁难彻底驳斥,堵住了后续所有可能的人身攻击。辕门内外,许多将士听得胸膛起伏,眼中露出激赏与愤慨交织的光芒。
李崇脸色变了变,似想反驳,却被王朗以眼神制止。郑铎干笑两声,打圆场道:“宋将军忠勇为国,心迹可表,李御史亦是职责所在,言语或有冒犯,还望将军海涵。既然相关人员不便,那便先问询在场将士,查阅移交文书吧。”
接下来的问询,便在辕门外临时搭起的大帐中进行。气氛沉闷而压抑。三位官员轮番上阵,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细致,试图从秦风、林峰及几名普通军士口中,撬出“擅自行动”、“私自接触地方武装”、“处置沈砚过程疑点”甚至“与慕小姐过从甚密”的所谓“证据”。
尤其是郑铎,多次将话题引向宋楚澜与慕清羽在滇南的具体相处细节,言语间充满诱导。
“听闻慕小姐在滇南曾与当地一名来历不明的毒医墨尘有所接触?宋将军可知此事?作何看法?”
“驿站遇袭时,宋将军为慕小姐挡箭,当时慕小姐是何反应?将军又与她说了些什么?”
“沈砚指认尔等与地方势力勾结时,慕小姐是否在场?她可曾出言辩驳?与宋将军是否有过私下商议?”
每一个问题,都像淬毒的细针,试图刺探、离间、污化。宋楚澜始终端坐一旁,面沉如水,只在军士们回答可能涉险时,才出言厘清,或直接以“此乃军事部署细节,与本案无关”、“慕小姐反应乃人之常情,与案情无涉”等理由挡回。他答得滴水不漏,但心中那根关于她的弦,却随着这些恶意的问题越绷越紧。
他能想象,若她在此,面对这些诛心之间,该是何等无助与愤怒。
这种无法将她全然护于羽翼之下的感觉,让他胸腔间充斥着冰冷的无力感与翻腾的怒意。
问询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夜幕低垂,烛火燃起。最终,三位官员除了得到一堆“军情紧急”、“遭遇伏击”、“沈砚叛国”、“慕将军及时赶到”等早已预料到的回答外,一无所获。郑铎面色阴沉地合上笔录,王朗捋须不语,李崇则紧锁眉头。
“宋将军,”郑铎起身,语气已不复最初的客套,“今日问询,暂且到此。但旨意所言‘一应人员、文书、证物’,还望将军早做准备。慕小姐与谢先生处,我等自会另行请示上意。至于将军……营中事务,还望谨慎。”
送走三法司的车马,辕门外重归军营特有的肃静,唯有夜风呼啸。宋楚澜独立于渐浓的夜色中,玄色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肩伤处传来阵阵隐痛,他却恍若未觉。
“将军,”秦风上前,低声道,“都安排好了。我们在刑部的人传来消息,此次主审虽是郑铎,但背后真正推动的,是刑部尚书冯远,而冯远……昨夜密会过周丞相府上的管家。大理寺王朗态度不明,但似乎对‘野云渡’这个地名有些额外关注。御史李崇……倒像是个真想查清案子的,只是性子急了些。”
野云渡?宋楚澜眼神一凝。连大理寺都注意到了?是她信中提及的效果,还是那本残卷本身,已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知道了。”他声音有些沙哑,“继续盯紧。还有,加派人手,我要知道将军府外围,近日是否有异常动静,慕小姐……是否安好。”最后四字,说得极轻,却重逾千钧。
“是!”
回到漆黑的中军帐,宋楚澜没有点灯。他走到案前,就着窗外透入的稀疏星光,目光落在空荡的案几上,仿佛还能看见白日里那卷黄绫圣旨,和郑铎、李崇那些人揣测她时令人作呕的嘴脸。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翎羽,冰冷的金属羽轴在指尖摩挲。黑暗中,看不清它的色泽,但那独特的形状与触感早已深入骨髓。
江南的泪眼,驿站的苍白的脸,长街帘隙后沉静的眸……交替闪现。
周怀瑾的刀已经拔出,第一招便是如此狠辣的污名与离间。他不能退,更不能让她因他而承受更多风雨。那本指向不明的残卷,那个神秘的“野云渡”,还有沈砚死后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他必须更快地找到破局的关键。
不是为了权势,甚至不单单为了清白。
是为了能有一天,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不再因任何莫须有的“隐情”而让她遭受非议;是为了兑现那句未曾出口的“定不负你”;更是为了……将那枚珍藏多年的翎羽,与那块想必也被她妥善保管的玉佩,重新并置在阳光之下,诉说那段始于江南街头的缘分。
夜色深沉,军营寂寥。宋楚澜握紧翎羽,望向京城方向那一片模糊的、被权势与阴谋笼罩的灯火,眼中燃起幽暗却无比坚定的火焰。
山雨已至,风刀霜剑。但他既已认定,便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伤她分毫。这场硬仗,他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