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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痕暗引,疑云暗生

翎玉记(翎玉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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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缠绵数日,总算放晴。天空洗过一般明净高远,阳光落在将军府冷寂的庭院里,给半枯的海棠枝镀了层稀薄的金边,反添了几分萧瑟。

那封提及“野云渡”的短笺送出后,如石沉大海。慕清羽按捺下心头纷乱的猜测,依旧每日抄书,只是心思总不由自主飘向那本藏在兵书下的残卷,飘向残卷隐秘处那枚针尖划出的羽箭。父亲慕景这几日似乎格外忙碌,甚少归家,即便回来,眉宇间也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对她也只是例行问询课业,绝口不提外间事。这份沉默,让慕清羽心中的不安,如同院墙下无声蔓延的青苔,一日浓过一日。

打破这沉闷的,是一道来自宫中的口谕。并非给慕景,而是直接点名,宣召慕清羽入宫觐见。传旨的内侍态度客气,言称皇后娘娘素闻慕家小姐娴雅知书,尤通古籍,近日偶得前朝疑难文字数行,特请入宫一见,以解其惑。

事出突然,且越过慕景直接召见一个被禁足的女子,其中意味,耐人寻味。慕景接旨时,脸色变了数变,终究只是深深看了慕清羽一眼,沉声道:“谨言慎行,勿论他事。”

踏入宫墙,又是另一重天地。层叠的殿宇,肃穆的仪仗,空气里弥漫着皇家特有的、混合了檀香与威严的气息,压得人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慕清羽垂首跟在引路宫女身后,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她不知皇后召见的真实目的,是仅仅为了古籍,还是与边境军情、与那本残卷、甚或与父亲有关?

皇后并未在正殿见她,而是在一处较为僻静的暖阁。雍容华贵的女子端坐榻上,保养得宜的面容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如针,落在慕清羽身上,细细打量。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皇后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威仪。

慕清羽依言抬头,目光恭顺地垂下,只敢落在皇后裙摆精美的刺绣上。

“果然好模样,更难得这份沉静气度。”皇后似乎满意了,命人赐座,这才缓缓道,“听闻你于古籍一道,颇有造诣。年前驿馆八百里加急,那残缺的军情暗号,便是你及时破译?”

“回娘娘,民女只是侥幸识得几分古文字,不敢居功。全赖前方将士用命,宋将军调度有方。”慕清羽谨慎回答,心跳悄然加速。果然不只是为了“疑难文字”。

皇后笑了笑,指尖轻轻划过茶盏边缘:“不必过谦。本宫这里,确有几句古铭文,晦涩难懂,连翰林院的老学士们也争执不下。”她示意身边女官,取来一张拓印的绢帛。

慕清羽接过,凝神看去。并非什么军国要密,确是几句祭祀用的古籀文,内容冷僻。她稍作思索,结合上下文意,将大致的释义清晰说出。

皇后听罢,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又似闲聊般道:“难怪连宋楚澜那般冷硬的性子,也对你多有回护。雨夜驿站,他为救你负伤,此事在京中,倒也传为一段佳话。”

慕清羽背脊一僵,指尖冰凉。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实则将她和宋楚澜都置于风口。她垂下眼帘,声音愈发恭谨:“宋将军忠勇护国,当时情势危急,任何同袍遇险,将军皆会舍身相救。民女感激不尽,亦深感惭愧,累及将军负伤。”

“同袍?”皇后轻轻重复这个词,笑意深了些,“倒也是。宋楚澜年少有为,是国之栋梁。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近来朝中对边境之事,对宋将军的某些举措,颇有议论。你父亲慕景,与宋楚澜同朝为将,想必……也有不少话想说吧?”

来了。慕清羽心中警铃大作。这是在试探,试探慕家的态度,试探她是否知晓什么,甚至可能想通过她,传递什么。

“父亲常教导民女,武将本分,在于守土安民,听从调遣。朝中议论,非闺阁女子所能置喙。父亲近日忙于军务,与民女亦少谈及朝事。”她将回答推得一干二净,手心已渗出冷汗。

皇后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直抵内心。良久,才缓缓移开,叹道:“是个懂事的。罢了,本宫也乏了。你且去吧。今日所见古铭文之事,不必对外人提起。”

“民女谨记。”慕清羽起身,行礼告退。直到走出暖阁,被秋日略带寒意的风一吹,才发觉内里的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回府的马车上,她思绪纷乱。皇后召见,绝不止于考校学问或闲聊。那几句关于宋楚澜和父亲的敲打,那看似无意提及的“朝中议论”,都透着不寻常。宫中的水,果然深不可测。

马车行至离将军府不远的长街,忽地缓缓停下。外面传来一阵短促的喧哗,随即是熟悉的、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呵斥声,很快平息下去。

慕清羽心中一动,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只见街角处,一队巡城兵马正在盘查几个行迹可疑的商贩,为首的将领身形挺拔,侧脸线条硬朗,正是宋楚澜。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并未披甲,但久居行伍的气势依旧迫人。肩胛处似乎已行动无碍,只是侧身时,衣料下隐约还能看出包扎的微凸轮廓。

他似乎刚处理完那点小骚乱,正欲带人离开,目光不经意扫过街面,恰好与马车帘隙后慕清羽的视线撞个正着。

两人俱是一怔。

宋楚澜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对身边副将低声交代两句,便独自朝马车走来。

慕清羽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想放下车帘,手却僵着没动。

他走到车旁,隔着帘子,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慕小姐。”

“宋将军。”慕清羽定了定神,轻声回应。

“方才惊扰了。可是从宫中回来?”他问得直接。

“……是。皇后娘娘召见,询问几句古籍文字。”慕清羽斟酌着答道。

外面沉默了片刻。秋风吹动车帘,微微晃动,他的身影在帘外显得有些不真实。

“宫中……近日事务繁杂,”他声音低沉,意有所指,“慕小姐出入,还需多加留意。”

他在提醒她。慕清羽心中一暖,又夹着更多忧虑:“多谢将军提醒。将军的伤……可大好了?”

“无碍。”他答得简短,目光却似乎透过帘隙,在她脸上逡巡。雨夜驿站里,她为他处理伤口时苍白而专注的脸,与此刻眼前这双沉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眸子,渐渐重合。他想起那夜短暂的对话,她承认幼时曾去江南小住。那枚被他贴身收藏多年、色泽已越发温润的翎羽挂坠,似乎也在怀里微微发烫。

一个念头,或者说一个存在心底许久的猜测,在此刻宫墙外的长街上,变得无比清晰而迫切。他想知道答案。

“慕小姐,”他再次开口,语气比先前更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上次在驿站,慕小姐提及幼时曾去江南。不知……可曾遗失过什么心爱之物?或者,收到过什么……特别的物件?”

慕清羽指尖蓦地一颤。他为何突然问这个?是在试探她是否记得江南旧事?还是……他已经有所怀疑?她袖中的手缓缓收紧,触到胸前衣襟下那枚贴身佩戴的、从不离身的云纹玉佩。冰凉的玉质,此刻却仿佛灼人。

她强自镇定,声音依旧平稳:“幼时懵懂,许多事已记不真切了。在江南时,不过是随母亲探望外祖,赏玩些风物,并未……并未特意赠与或收受什么物件。”她小心地避开可能的关键词。

帘外的宋楚澜,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她的否认,在他意料之外,却又似乎在情理之中。是当真不记得了,还是……有所顾忌?他想起皇后方才的召见,想起近日朝中微妙的风向,想起自己肩上未愈的伤和那些未清的暗流。

或许,确实不是追问的好时机。

他掩去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失落与更深的探究,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平淡:“原来如此。那或许,是我唐突了。”

他不再看她,目光转向长街尽头逐渐散开的人群,侧脸的线条在秋阳下显得有些冷峻。“慕小姐早些回府吧。近日京城……不太平。”

说完,不待她回应,便转身离去。玄色的衣摆划开一道利落的弧度,很快融入街角的人影之中。

慕清羽僵坐在马车里,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才仿佛被抽去了力气,轻轻靠向车壁。

他问了。他果然问了。他提起江南,提起“特别的物件”……他是不是也留着那枚翎羽?是不是也一直在寻找当年那个小女孩?

方才那一刻,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承认自己记得那篮打翻的桂花糕,记得那枚换来的玉佩。可皇后锐利的眼神、父亲沉重的叮嘱、残卷上隐秘的羽箭、还有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涌的京城……像无形的网,勒住了她的喉咙。

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胸口处的玉佩贴着肌肤,温润中带着久藏的微凉。而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似乎比秋日的风,更添了几分萧瑟。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轱辘声碾过青石板路。慕清羽闭上眼,将翻涌的心绪死死压下。旧痕已深,疑云翻涌。前路迢迢,那枚翎羽与这块玉佩所牵连的,究竟是一段尘封的儿时暖忆,还是一个更庞大、更危险的漩涡开端?

她不知道答案,只感到怀中的玉佩,似乎越来越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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