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汇报驿站外三里处有不明人马活动后,宋楚澜刚吩咐加强值守,帐篷外便传来一阵极轻的哨音——三短一长,音色清越,不似追兵的警示信号。慕景眉头微蹙,起身走到帐门边:“这哨音节奏奇特,不像是周怀瑾麾下的路数。”
话音未落,帐外值守兵士来报:“将军!外面那人自称江南谢氏医族的谢清晏,说持有友军将领手书,还带了几名随从,说是来为诸位疗伤的。”
“谢氏医族?”慕清羽心头一动,下意识看向宋楚澜,“谢氏世代行医,扶危济困,素来与各方友军有往来,想来不会是敌人。”
宋楚澜沉吟片刻,后背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却依旧沉声道:“让他一人进来,随从在外等候。”他虽放心不下,却也知晓谢氏声名,且对方主动暴露身份,若有恶意未免太过张扬。
片刻后,谢清晏便跟着兵士走进主帐,正是那道素白身影。他腰间“谢氏医印”玉牌在烛火下泛着温润光泽,手中药箱古朴,神色平和无半分敌意。“慕将军,宋将军,”他拱手行礼,声音清润如泉,“听闻诸位遭逢伏击,伤病在身,清晏特来相助。”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信函,递向慕景:“这是青州友军李将军的手书,他与家父素有交情,知晓诸位途经此地,特允我连夜赶来。”
慕景接过信函,拆开细看,信中字迹确是李将军亲笔,提及谢氏医族的信誉与此次驰援的诚意,末尾还附了双方约定的暗号——正是方才那三短一长的哨音。慕景心中疑虑尽消,收起信函颔首道:“谢公子远道而来,辛苦至极。只是我等刚遭伏击,戒备之心难免重了些,还望海涵。”
“将军客气,”谢清晏浅笑,目光已越过众人,落在慕清羽身上,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关切,“清羽,多年未见,你倒是清减了些,可有受伤?”
慕清羽闻言一怔,随即露出温和笑意:“清晏哥哥,好久不见。我无碍,倒是宋将军与几位兄长伤势颇重。”她刻意加重了“宋将军”三字,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一旁的宋楚澜。
宋楚澜坐在榻边,后背的伤口经昨夜换药后稍有缓解,却依旧挺直脊背。他看着眼前的谢清晏,虽不相识,却从那枚玉牌与慕清羽的称呼中知晓其身份——谢氏医族声名远播,传闻其族人医术通神,且心怀天下,从不问身份贵贱。只是谢清晏看慕清羽的眼神,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熟稔与珍视,让他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微澜,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瞬,又迅速平复。
慕景见友军身份已明,且谢清晏是慕清羽旧识,便扬声道:“林峰,去请秦风、挽月、晚晴还有墨尘都到主帐来,让谢公子一并诊治。”
“是!”林峰应声而去。
不多时,众人陆续走进主帐。秦风肩头缠着绷带,面色依旧有些苍白,却还是挺直了腰杆;挽月手臂的划伤已简单处理,跟着晚晴一同进来,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谢清晏;墨尘依旧沉默,青衣下摆沾着些许尘土,却依旧保持着戒备姿态,站在帐门内侧,目光扫过谢清晏与他带来的药箱,未发一言。
主帐内瞬间热闹起来,烛火摇曳,映得众人脸上都少了几分连日奔波的疲惫。谢清晏未多寒暄,立刻打开药箱,取出脉枕与银针,看向宋楚澜:“先为宋将军诊脉吧,听闻将军后背伤势甚重。”他走到宋楚澜面前,动作轻柔却利落,“将军,劳烦伸手。”
宋楚澜依言伸出左手,指尖微凉。帐内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两人身上,慕清羽站在一旁,看着谢清晏专注诊脉的模样,又瞥了眼宋楚澜依旧平静的侧脸,心中不知为何,竟有些莫名的紧张。而这份微妙的氛围,随着谢清晏开口说出的诊脉结果,悄然蔓延开来。
主帐内烛火通明,谢清晏为宋楚澜诊脉的指尖轻稳按压,目光专注如凝。帐中众人屏息静候,晚晴捧着药囊站在慕清羽身侧,小声嘀咕:“谢氏医族的名声我听过,说是能活死人肉白骨呢。”挽月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噤声,目光却忍不住落在谢清晏手中的银针上——那些银针长短不一,泛着淡淡的银光,针尾还刻着细密的“谢”字纹样,一看便知是上等银料精心打造。
“将军脉象沉滞,气血瘀堵于肩胛之间,”谢清晏收回手,眉头微蹙,“伤口虽未化脓,却因强行牵动导致肌理撕裂,若再不用心调养,恐会落下阴雨天酸痛的旧疾。”他转头看向慕清羽,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嗔怪,“清羽,你忘了小时候我教你的?外伤最怕‘硬撑’,越是隐忍,气血越是不畅,反而不利于愈合。”
慕清羽指尖下意识绞着裙摆:“我记得,只是宋将军他……”她话未说完,便被宋楚澜平淡的声音打断:“谢公子医术高明,按你的法子诊治便是,不必顾虑我。”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仿佛方才被诊断出“旧疾隐患”的人不是自己,唯有垂在膝上的手指,关节微微收紧了一瞬。
谢清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打开药箱,取出一个乌木托盘,里面整齐摆放着银针、艾草与几瓶药膏。“我先为将军施针疏通经络,再换谢氏特制的金疮药,”他一边摆放器具,一边自然地对慕清羽道,“清羽,劳烦你帮我取一盆温水,再拿些干净的软布来,记得水温要适中,不可太烫也不可太凉。”
“好。”慕清羽应声转身,路过宋楚澜身边时,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却见他正垂眸望着地面,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她心头莫名一软,脚步顿了顿,轻声道:“宋将军,等会儿施针若有不适,你……不必强撑。”
宋楚澜抬眸看她,目光深邃如潭,轻轻颔首:“多谢慕小姐。”
待慕清羽端着温水回来,谢清晏已点燃了艾草,淡淡的药香弥漫开来,冲淡了帐内残留的血腥气。他示意宋楚澜侧身坐下,褪去上身衣物,露出后背狰狞的伤口——那道深可见骨的刀痕经昨夜包扎,仍有暗红血迹渗出,边缘的皮肉因反复牵动而微微红肿。
慕清羽端着水盆的手微微一颤,别过脸去,却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瞥见谢清晏的动作:他指尖捏着银针,精准地落在伤口周围的穴位上,动作快而轻柔,银针入肤时几乎听不到声响。宋楚澜的身体绷紧了一瞬,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却依旧未曾发出半分声响,唯有脖颈处的青筋微微凸起,泄露了些许痛楚。
“清羽,帮我擦一下将军背上的汗。”谢清晏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慕清羽咬了咬唇,拿起一块软布蘸湿,小心翼翼地走近,避开那些银针,轻轻擦拭着宋楚澜后背的冷汗。他的肌肤温热,肌理分明,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紧实线条,只是伤口周围的皮肤,因疼痛而微微颤抖。她的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到什么,指尖偶尔触碰到他的皮肤,能清晰感受到他肌肉的僵硬与隐忍。
谢清晏余光瞥见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很快掩饰过去,继续专注施针:“将军常年征战,体内积郁了不少寒气,这次的伤口恰好落在旧伤附近,才会如此难缠。”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清羽,你小时候总说,长大后要跟着我学医,说要救尽天下受苦之人,如今怎么改了主意?”
帐内众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慕清羽擦汗的动作一顿,脸颊泛起红晕:“小时候不懂事,随口说说罢了。父亲是武将,我身为女儿,自然要多学些防身之术,也好不给父亲添麻烦。”
“这话可不对,”谢清晏轻笑一声,手中银针不停,“医者救人与武将护国,皆是大义,何来高低之分?当年你为了救一只受伤的小狐狸,在山中守了整整一夜,冻得手脚冰凉也不肯放弃,那份心,可不是随口说说的。”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温润如江南春水,“我还以为,你会一直记得那份初心。”
这段青梅往事让帐内气氛柔和了许多,秦风忍不住打趣道:“原来慕小姐小时候这么善良,倒是和现在一样。”挽月也笑着点头:“小姐一直都心善,上次遇到受伤的流民,还偷偷给了他们不少干粮呢。”
慕清羽愈发不好意思,嗔道:“都多少年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
谢清晏笑而不语,指尖捻起最后一根银针,缓缓刺入宋楚澜肩胛骨下的穴位,才缓缓道:“有些事,值得记一辈子。”他抬眸看向宋楚澜,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较量,“将军,施针结束了,接下来换药,可能会有些疼,你忍一忍。”
宋楚澜缓缓点头,后背的僵硬渐渐缓解,气血流通带来一阵暖意,却也让伤口的痛感愈发清晰。他转头看向慕清羽,见她正低头整理着软布,脸颊依旧泛着红晕,心中那股莫名的闷意,不知为何竟淡了些。
换药的过程比施针更疼,谢氏金疮药虽药效强劲,却带着一丝辛辣,触碰到破损的皮肉时,宋楚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慕清羽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他的胳膊,却被谢清晏抢先一步按住了宋楚澜的肩膀:“将军莫动,换药需保持伤口平整。”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药膏触感,力道沉稳,恰好稳住了宋楚澜的身体。慕清羽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回,却见宋楚澜正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让她心跳莫名加快。
待换药结束,谢清晏又为秦风、挽月等人诊治。秦风肩头的箭伤被处理得极为妥当,谢清晏还特意给了一瓶活血化瘀的药膏,嘱咐他每日涂抹;挽月手臂的划伤虽不深,却容易感染,谢清晏用特制的药水为她清洗伤口,又缠上了透气的纱布;就连一直沉默的墨尘,也在慕景的示意下,让谢清晏诊了脉——他常年奔波,体内有旧疾,谢清晏留下了两包汤药,只淡淡说了句“按时服用,不可过度劳累”。
一圈诊治下来,已是近黄昏,帐外的夕阳透过帐篷缝隙照进来,洒下斑驳的光影。谢清晏收拾好药箱,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温和地笑道:“诸位伤势都无大碍,只需按我嘱咐的调养,不出三五日便能好转。”
慕景拱手道谢:“多谢谢公子费心,大恩不言谢。陆参将已备好晚膳,还请公子务必赏光。”
谢清晏笑着应允,目光却再次落在慕清羽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自然的熟稔:“清羽,许久未见,不如晚膳后陪我在驿站周围走走?想和你说说江南的近况。”
慕清羽犹豫了一下,看了眼身旁的宋楚澜,见他正低头整理衣物,似乎并未在意这边的对话,便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