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和三年,秋初九,未时。
漕运码头的风裹着江水的腥气,拍在宋楚澜的玄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玄甲卫的话音刚落,宋楚澜便瞥见那周府管家脖颈绷紧,腮帮子鼓胀,显然是要咬舌自尽。他身形快如鬼魅,一步跨到管家面前,反手扣住对方的下颌,指节用力,只听“咔哒”一声,管家的下巴被卸了下来,满口的血沫从嘴角溢出,却终究没能咬断舌根。
“拖下去,堵上嘴,严加看管。”宋楚澜松开手,声音冷得像江里的冰,目光落在玄甲卫捧着的箭杆上。
那枚刻着“周”字的铜钉嵌在木缝里,锈迹斑斑,却刻得入木三分,绝非寻常匠人随手所刻。宋楚澜捏起铜钉,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眸色沉得像澜沧江的深潭:“这铜钉的制式,是内府造办处的样式,周怀瑾倒是有本事,能从内府弄来这东西。”
慕景走到他身边,看着那枚铜钉,脸色铁青:“周怀瑾身为丞相,竟通敌叛国,置临安江山于不顾!我这就进宫面圣,奏请陛下立刻拿下他!”
“不可。”宋楚澜抬手拦住他,“慕将军,仅凭一个管家和一枚铜钉,还不足以扳倒周怀瑾。他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没有实锤,陛下也不敢轻易动他,反而会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将铜钉收好,沉声道:“先审这个管家,撬开他的嘴,挖出周怀瑾与孟苍勾结的证据。另外,查一查内府造办处近期铜钉的领用记录,看看是谁经手给了周府。”
慕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好,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派人去查造办处,你留在这里审管家,有消息立刻互通。”
宋楚澜颔首,目送慕景带着亲兵离去,转身走向码头的临时审讯室。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没人知道,他方才瞥见慕清羽背影消失的那一刻,心头竟掠过一丝莫名的牵挂——那姑娘看似娇弱,却临危不乱,还能敏锐地察觉到环首刀与迷迭香的关联,倒与寻常世家小姐不同。
只是此刻朝局如麻,容不得半分儿女情长,他甩了甩头,将那丝异样压回心底,推门走进了审讯室。
与此同时,慕清羽坐的马车正行在京城的朱雀大街上。
马车里铺着柔软的锦垫,却压不住她心头的悸动。方才在码头,宋楚澜挥剑的模样,还有他那句“姑娘无碍?”,像一颗小石子,在她心底漾开浅浅的涟漪。她自幼跟着父亲习武,见惯了沙场猛将,却从未见过如宋楚澜这般,冷冽中带着沉稳,凌厉中又藏着分寸的人。
指尖无意间又触到紫檀木盒的夹层,那张三指宽的油纸还在掌心,触感粗糙,字迹潦草的“滇南,内鬼”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得她心头发紧。
这木盒是母亲留下的,她昨夜打磨护心镜时,特意检查过,当时夹层里空空如也,这张油纸,是谁放进去的?是父亲?还是另有其人?
马车缓缓停在慕府门前,慕清羽收好转油纸,提着裙摆下车,刚走到府门,便见管家匆匆迎上来,脸色凝重:“小姐,将军方才派人回府,说让您待在府中,不要随意出门,近日京中不太平。”
“我知道了。”慕清羽点了点头,打发走管家,径直回了自己的院落。
她将紫檀木盒放在妆台上,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张油纸,铺在灯下细看。纸上的墨迹还带着淡淡的墨香,显然是刚写不久,除了“滇南,内鬼”三个字,纸角还有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是写字时不小心滴上去的。
她忽然想起,昨日父亲在书房与人密谈,她送茶进去时,看到书房的案几上摆着一瓶徽墨,墨汁滴在了案角,与这油纸角的墨点一模一样。
是父亲放的?
可父亲为何不直接告诉她?反而要藏在木盒夹层里?
慕清羽走到窗边,望着院外的秋菊,眉头紧锁。滇南的内鬼,究竟是谁?是周怀瑾?还是父亲身边的人?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侍女的声音:“小姐,将军派人送来一封信,让您亲自拆看。”
慕清羽心头一紧,快步走出去接过信封。信封上没有落款,只有父亲的亲笔字迹,她拆开一看,里面只有短短一句话:油纸勿示外人,待我归府再议。
她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颤。
父亲的话,印证了这张油纸确实是他放的,可他为何要如此谨慎?连府中之人都信不过?
而漕运码头的审讯室里,宋楚澜正盯着被绑在柱子上的周府管家,手中拿着那枚铜钉,声音冷冽:“说,周怀瑾让你烧了粮草,还派内侍暗杀我,究竟是受谁指使?孟苍给了他什么好处?”
管家瞪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始终不肯开口。
宋楚澜眸色一沉,抬手拔出腰间的玄铁剑,剑刃抵在管家的脖颈上:“你若不说,我便让你尝尝滇南夷人的酷刑,让你生不如死。”
管家的身体猛地颤抖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吐露半个字。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玄甲卫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将军!不好了!关押在码头牢里的几个黑衣死士,全部被人灭口了,现场只留下了一缕迷迭香!”
宋楚澜猛地回头,剑刃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周怀瑾的动作,竟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而慕府的院落里,慕清羽将油纸和信纸藏进妆台的暗格,刚转身,便听到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的声音带着惊慌:“小姐!宫里来人了,说陛下急召将军入宫,可将军还在漕运码头,您看这可如何是好?”
慕清羽心头一沉。
父亲不在,宫里却急召,定是出了大事。她略一思忖,沉声道:“备车,我替父亲入宫。”
管家大惊:“小姐,这不合规矩!”
“如今是非常之时,规矩能救滇南的兵卒吗?”慕清羽语气坚定,“我是慕家的女儿,替父亲走一趟,有何不可?”
她转身回房,取了那枚藏着油纸的木簪插在鬓边,又换上一身素色的襦裙,快步出了府门。
马车疾驰入宫,一路行至紫宸殿外,却见殿门紧闭,侍卫比往日多了三倍不止,个个面色肃然,手按刀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慕清羽刚下马车,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殿内走出——是宋楚澜。
他显然是刚从宫里出来,玄甲上的血迹还未擦净,看到她时,眸色骤然一凝,快步走上前:“慕姑娘,你怎么来了?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家父在码头处理要务,陛下急召,我替他入宫。”慕清羽抬眸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宫里发生何事了?”
宋楚澜看着她鬓边的木簪,又瞥见她紧抿的唇,心头竟生出一丝想要保护的念头,他压低声音:“周怀瑾进宫面圣,弹劾慕将军拥兵自重,克扣军饷,陛下已派人去码头核实了。”
慕清羽脸色一白。
周怀瑾这是先发制人!
宋楚澜看着她发白的脸色,终究是软了语气,抬手将一枚玄铁令牌塞到她手中:“拿着这个,若是殿内有变,持此令牌去禁军营房找李统领,他会护你周全。”
令牌入手微凉,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慕清羽攥紧令牌,抬眸看向他,眼底泛起一层薄光:“那你呢?”
宋楚澜一愣,随即别开眼,声音依旧冷硬:“我自有脱身之法。”
他刚说完,紫宸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内侍尖细的声音传来:“宣慕清羽进殿——”
宋楚澜眉头紧锁,沉声道:“进去之后,谨言慎行,凡事有我。”
慕清羽点了点头,攥紧手中的令牌,转身迈步走向那扇沉重的殿门。
而宋楚澜站在原地,望着她纤细的背影,眸色深沉。他刚从殿内出来,陛下手中握着一封密信,是周怀瑾呈上的,信中竟有慕景与孟苍的“来往书信”,字迹仿得惟妙惟肖。
这是一个局,一个针对慕家的局。
他正欲转身去码头给慕景报信,却见远处一道黑影闪过,直奔紫宸殿的方向,手中握着的弩箭,对准了殿门的方向——对准了正要进殿的慕清羽。
宋楚澜瞳孔骤缩,猛地提剑追了上去。
与此同时,紫宸殿内,李嘉隆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怀瑾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慕清羽刚踏入殿门,便听到殿外传来一声箭啸,紧接着是兵刃相交的脆响。
她猛地回头,心头一跳。
是宋楚澜!
而殿内的周怀瑾,看到她鬓边的木簪,眼底闪过一丝诡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