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挟着庭院里海棠花的甜香,却吹不散慕清羽心头的滞涩。慕府后院的秋千架孤零零立着,绳索上的雕花早已被摩挲得光滑,她倚着朱红廊柱,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廊下悬挂的铜铃,叮铃的脆响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寂寥。父亲慕景身为镇国百中将军,常年驻守边关,府中虽锦衣玉食,却少了几分鲜活气。兄长们或随父从军,或入仕理政,独留她被嬷嬷们拘着,学女红、习诗书,日子过得如同绣绷上的纹样,精致却刻板。
“小姐,这新编的络子还差最后几针,您要不要看看?”丫鬟挽月捧着锦盒上前,见自家小姐望着墙外的天空出神,眼底满是向往,不由得放轻了声音。
慕清羽收回目光,指尖划过锦盒里的络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恹恹:“看了又如何?不过是换个样式打发时日罢了。”她顿了顿,忽然眼睛一亮,拉着挽月的手腕凑近,“我听闻城西演武场近来对勋贵子女开放,专供练习武艺,不如我们悄悄去一趟?就当是透透气。”
挽月脸色微变,连忙摆手:“小姐万万不可!老爷临走前特意交代,不让您涉足这些地方,万一出了岔子……”
“怕什么?”慕清羽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换身素衣,低调些便是。再说,父亲教我的箭法总不能荒废了,左右在家也是无聊,去演武场练练箭,总好过对着这些胭脂水粉强。”不等挽月再多说,她已转身回房,片刻后便换了一身浅蓝色素衣,将披发微微盘起,平添了几分成熟。她从床榻暗格取出父亲亲授的紫檀木弓和一壶雕翎箭,小心翼翼揣在怀中,趁着府门换岗的间隙,主仆二人顺着侧门溜了出去。
城西演武场占地辽阔,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日晒雨淋得泛着温润的光泽,四周旌旗猎猎,隐约能听见远处兵士操练的呼喝声。此时场中已有不少人,大多是京中勋贵子弟,或结伴练刀,或两两比枪,兵刃碰撞的铿锵声此起彼伏。慕清羽寻了处偏僻的靶位,卸下弓箭,抬手便拉满了弓。她的动作舒展流畅,肩肘沉稳,目光如炬般锁定远处的靶心,指尖微松,羽箭“咻”地破空而出,正中靶心红心,箭尾兀自颤动。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支支精准无误,箭簇几乎钉在同一处,力道与准头皆不含糊。
“小姐好箭法!”挽月压低声音喝彩,眼中满是赞叹。
慕清羽唇角微扬,正欲取箭,却瞥见不远处的空地上,一道玄色身影正在练剑。那人身着镶金边的将军劲装,身姿挺拔如松,长剑随身形流转,剑光霍霍,时而如银龙出海,凌厉迅猛,时而如清风拂柳,圆转如意。玄色衣袍在风中翻飞,墨发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高耸的马尾顺着风的方向摆动,侧脸线条冷硬,正是当朝护国少将宋楚澜。
宋楚澜练到酣处,剑势愈发凌厉,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接连的箭响,余光扫去,便见那身着素衣的女子三箭连发,支支命中靶心。他心中猛地一震——这般精准的箭法,即便是军中精锐也未必能轻易做到,一个深闺女子竟有如此身手?诧异如潮水般掠过心头,指尖的剑势却未乱分毫,依旧沉稳收势,剑尖点地溅起微尘,只是那双淡墨色的眼眸中,已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吃惊。他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波澜,迈步朝她走去。
他身形高大,走近时带着一股淡淡的硝烟与松墨混合的气息,压迫感十足。目光落在靶心密集的箭簇上,又转回到慕清羽手中的紫檀木弓,语气刻意维持着平静,却难掩探究:“慕小姐?”
慕清羽心中一惊,没想到他竟认得自己。她敛衽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宋将军。”
“未曾想慕将军的嫡女,竟有如此出神入化的箭法。”宋楚澜的目光再次掠过靶心,眼底的吃惊又深了几分,语气却依旧镇定,“只是,女子多习女红诗书,慕小姐为何会钻研这些军中箭术,甚至有这般独到的造诣?”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带着一丝审视,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到答案——京中勋贵女子即便习武,也多是浅尝辄止,这般精湛的箭法与对力道的掌控,绝非寻常闺阁教导所能达成。
慕清羽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澄澈无波,带着几分从容:“将军有所不知,父亲自小便不将我当作寻常女子教养。他常说,武艺不仅能防身,更能磨砺心志。这些箭术,都是父亲亲自教导的,闲暇时我也常琢磨父亲留下的兵书,久而久之,便懂了些门道。”
宋楚澜闻言,心中的讶异稍缓。百中将军慕景的威名他早有耳闻,行事素来不拘一格,想来对女儿的教导也确实与众不同。他颔首道:“慕将军果然教女有方。既然慕小姐对箭法颇有研究,不如我们比试一番?就射三百步外的远靶,三箭定胜负,如何?”
“好。”慕清羽爽快应允,眼底闪过一丝好胜的光芒,转头对挽月道,“挽月,你去附近的食肆买些糕点茶水来,待我与将军比完,正好歇歇脚。”
“是,小姐。”挽月应声离去,临走前还不忘担忧地看了一眼两人,生怕自家小姐吃亏。
宋楚澜率先上前,取了一支羽箭搭在弓上。他拉弓如满月,手臂青筋微露,目光死死锁定三百步外的靶心,气息沉稳如渊渟岳峙——方才见她箭法精湛,他心中竟生出几分久违的好胜心,不愿在一个女子面前落了下风。片刻后,他指尖一松,羽箭如流星赶月般射出,“笃”的一声,精准命中靶心最中央的红点。
轮到慕清羽时,她深吸一口气,调整气息,目光凝聚在靶心之上。她想起父亲的教诲,又结合方才观察到的风力,缓缓拉满弓弦。宋楚澜站在一旁,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她拉弓时身姿挺拔,侧脸线条柔和却带着一股韧劲,睫毛微垂,遮住了眼底的专注,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暖光,竟与他印象中那个清冷凌厉的护国少将形象,有了几分微妙的反差。
第一箭射出,正中靶心;第二箭紧随其后,依旧精准无误。宋楚澜心中暗赞,脸上却不动声色,直到第三箭,或许是急于求成,羽箭稍稍偏了些,落在了靶心边缘。最终,宋楚澜三箭全中红心,慕清羽以一箭之差落败。
“宋将军箭法超群,清羽甘拜下风。”慕清羽收起弓箭,语气中满是敬佩,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不甘——她素来好胜,若不是最后一箭心急,未必会输。
宋楚澜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谦和:“慕小姐不必过谦。一个女子能有这般箭法,已是世间罕见,方才第三箭若不是气息稍乱,胜负尚未可知。”他顿了顿,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尖,补充道,“其实你的动作还有一处可以改进,若调整得当,准头还能更上一层。”
“哦?愿闻其详。”慕清羽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宋楚澜走近一步,示意她再次拉弓。慕清羽依言照做,刚拉满弓弦,便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他竟直接站到了她身侧,左手轻轻扶住她的左肩,右手则握住她持弓的手腕,微微调整角度:“拉弓时左肩不可紧绷,要顺势下沉,丹田气息要匀,这样才能稳住力道……”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隔着薄薄的劲装传来,让慕清羽的脸颊瞬间发烫。两人距离极近,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墨香,感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她下意识地抬头,恰好对上他垂眸看来的目光。他的眼眸深邃如潭,里面映着她的身影,带着几分专注与认真,褪去了战场上的凌厉,竟显得格外温和。慕清羽心头猛地一跳,仿佛有小鹿在乱撞,连忙移开目光,心跳却愈发急促——这近距离的接触,让她莫名有些慌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宋楚澜也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氛围。他低头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感受到她手腕微微的颤抖,心中竟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他素来与女子保持距离,今日这般近距离指导,本是出于对箭法的切磋之心,可此刻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眼底的慌乱与羞涩,竟让他有些失神。他迅速回过神,松开手,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语气恢复了平静:“你再试试。”
慕清羽定了定神,按照他调整后的动作拉弓射箭,羽箭果然比之前更稳了些。她心中暗叹他的专业,却也因方才的近距离接触而心绪不宁,连带着脸颊的热度都未曾褪去。
此时挽月提着食盒回来,见两人相安无事,才松了口气。慕清羽接过食盒,对宋楚澜道:“将军,不如尝尝这桂花糕?是城西食肆的招牌。”
“不必了,”宋楚澜婉拒,“军中还有事务,我先行告辞。改日若有机会,再与慕小姐切磋。”他目光再次落在她腰间的天青色绣兰绣囊上,想起前几日市集上归还时瞥见的玉佩,心中的疑云又起,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将军慢走。”慕清羽敛衽行礼。
看着宋楚澜离去的背影,慕清羽才缓缓松了口气,抬手抚了抚依旧发烫的脸颊。挽月在一旁打趣:“小姐,您脸怎么这么红?”
慕清羽瞪了她一眼,却没解释。回程的路上,她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宋楚澜调整她动作时的专注目光,是他谦和有礼的语气。她忽然想起前几日在市集,他捉住小偷时的模样——彼时他眼神凌厉,动作狠厉,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与今日这位温和耐心、谦逊有礼的将军,简直判若两人。同一个人,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反差?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疑惑与好奇交织在一起,在她心中悄然蔓延,连带着指尖都忍不住摩挲起腰间的绣囊。
而演武场的另一端,宋楚澜走在回营的路上,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方才的画面。慕清羽拉弓时的专注、落败时的不甘、四目相对时的羞涩,还有她对箭法的独到见解,都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尤其是近距离接触时,她泛红的耳尖和慌乱的眼神,竟让他一贯平静的心湖泛起了涟漪。他再次取出怀中那枚失而复得的翎羽挂坠,摩挲着褪色的羽毛,心中疑窦丛生:她的绣囊,她的玉佩,她的箭法,还有她眼中那份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韧劲,都与当年那个边关小镇的少女如此相似。她到底是不是那个人?若真是她,为何会是慕将军的嫡女?这些疑问盘旋在心头,让他一时难以平静,连脚步都不由得慢了下来。
夕阳西下,演武场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将两人各自的心事,都卷入了这暮春的余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