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院的血液科在住院部七楼。
王玥和邓亮早上八点就到了。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其他难以描述的气味,穿着条纹病号服的人在护士的搀扶下缓慢行走,家属们坐在长椅上,脸上写满疲惫和担忧。
邓亮的检查项目很多:抽血、骨髓穿刺、CT扫描……王玥陪着他一个科室一个科室地跑。他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反过来安慰她:“没事的,就当是体检。”
但王玥能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中午,大部分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把邓亮叫进诊室,让王玥在外面等。
那二十分钟,是王玥十七年来最漫长的二十分钟。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诊室紧闭的门,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好的,坏的,绝望的,还有一丝侥幸的——万一真的只是疲劳过度呢?
诊室门开了。邓亮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报告单。他的脸色比进去时更苍白,但表情很平静。
王玥立刻站起来,打字:“怎么样?”
邓亮把报告单递给她。最上面一张是诊断书,王玥的视线直接落到结论处: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建议立即住院治疗。”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王玥的手指抖得厉害,平板电脑差点掉在地上。
白血病。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电视剧里演过,新闻里报道过,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词会出现在邓亮的诊断书上。
出现在这个十七岁,喜欢物理,喜欢篮球,喜欢看星星的少年的诊断书上。
邓亮扶住她颤抖的手,声音很轻:“医生说,发现得早,治愈率很高。只要配合治疗,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希望。”
百分之八十。
听起来很高。
但还有百分之二十。
那百分之二十像一块巨大的阴影,压在王玥心上。
“要住院吗?”她打字,手指僵硬。
“嗯。明天就办入院手续。先化疗,看效果再决定后续方案。”邓亮说得很平静,像在转述别人的事,“医生说我年轻,身体底子好,应该能扛得住化疗。”
应该。
王玥讨厌这个词。讨厌这种不确定性。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邓亮需要她坚强。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我陪你。”
邓亮看着她,眼睛红了。但他没哭,只是紧紧抱住她。
“谢谢你。”他的声音哽咽,“王玥,谢谢你。”
王玥回抱住他,脸埋在他肩上。她闻到他身上消毒水的味道,感觉到他微微颤抖的身体。
她想说“不用谢”,想说“我会一直在”,想说“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但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因为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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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王玥陪邓亮回家收拾住院用的东西。邓父连夜从外地赶回来,看见诊断书时,这个总是严肃的中年男人瞬间老了十岁。
“怎么会……”他的手在发抖,“你还这么年轻……”
“爸,没事的。”邓亮反而安慰他,“医生说治愈率很高。”
邓父抱住儿子,肩膀剧烈地颤抖。王玥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眼眶发热。
那天晚上,王玥没有回家。她留在邓亮家,帮他整理行李。牙刷,毛巾,换洗衣物,还有他最喜欢的物理杂志和MP3——里面下载了很多科普音频,他说化疗时可以听。
“这个也带上。”邓亮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王玥。
是她送他的生日礼物——《宇宙的琴弦》精装版。书页已经翻旧了,空白处写满了笔记。
王玥接过书,紧紧抱在怀里。
“王玥。”邓亮坐在床边,看着她,“我住院后,你还是要好好上学,好好当你的学生会会长,知道吗?”
王玥摇头,打字:“我要陪你。”
“不行。”邓亮很坚决,“你不能因为我耽误自己。而且……”他顿了顿,“我不想你每天待在医院里。那里……不好。”
王玥知道他的意思。医院是个消耗希望的地方。每天看着生老病死,看着痛苦和挣扎,对身心都是折磨。
但她打字:“我不怕。”
“我怕。”邓亮看着她,眼神里有恳求,“我怕你看到我化疗后的样子。掉头发,呕吐,虚弱……我不想让你看见那样的我。”
王玥的眼泪掉下来。她打字:“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邓亮。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外表。”
邓亮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但我还是……有点虚荣。想在你心里,永远都是那个在球场上打球的邓亮,那个在图书馆给你讲题的邓亮,那个在烟火大会上吻你的邓亮。”
王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此刻盛满了脆弱和不安。
她打字:“好。我答应你,不每天都来。但周末一定要来。还有,每天要视频。”
邓亮笑了:“好。每天视频。”
他们拉钩。很幼稚的动作,但此刻做来,有种近乎悲壮的认真。
收拾完行李,已经很晚了。邓父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在联系专家,咨询治疗方案。
王玥和邓亮坐在阳台上。夜空很干净,能看见几颗星星。
“等我好了,”邓亮仰头看着天空,“我们再去天文台看星星。这次我要带更好的望远镜,看土星环上的细节。”
王玥点头,打字:“还要看木星的大红斑。”
“嗯。还有猎户座星云,仙女座星系……”邓亮的声音很轻,像在描绘一个遥远的梦,“王玥,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人类太渺小了。小到一次疾病,一次意外,就能改变一切。”
他转过头看她:“但有时候又觉得,人类很伟大。伟大到可以和疾病抗争,可以和命运对抗,可以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王玥打字:“你就是这样的人。伟大的人。”
邓亮笑了:“不,我只是个普通人。会害怕,会犹豫,会想放弃的普通人。”
“但你还是选择了战斗。”王玥看着他,“这就够了。”
邓亮握住她的手,很久,才说:“王玥,如果我……”
“没有如果。”王玥打断他,打字很快,“你会好起来的。我们还要一起考大学,一起去看星星,一起做很多很多事。”
邓亮看着她坚定的表情,终于点头:“好。没有如果。”
那天晚上,王玥睡在客房里。她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隔壁房间传来邓亮和他父亲的低语,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
但她知道,他们在谈论明天,谈论未来,谈论那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治疗方案。
凌晨三点,王玥悄悄起床,走到邓亮房间门口。门虚掩着,她看见邓亮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宇宙的琴弦》,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白。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复习每一个公式,每一个理论,每一个关于宇宙的秘密。
王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只是看着。看着这个少年在疾病面前的平静,看着他对知识的眷恋,看着他对未来的不舍。
然后她转身,回到客房,打开手机,开始搜索。
搜索“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搜索“化疗副作用”,搜索“治愈率”,搜索“康复期注意事项”。
她看医学论文,看患者分享,看专家访谈。看到眼睛发酸,看到手指麻木。
但她没停。
因为她知道,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了解,准备,陪伴。
天快亮时,她终于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晨光一点点驱散黑暗。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普通的一天。
但对邓亮来说,这是战斗的第一天。
对她来说,是陪伴的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在备忘录里打字,打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
不是给邓亮的,是给她自己的。
写着她要怎么做,要怎么支持他,要怎么在他虚弱时坚强,在他绝望时希望。
写着那些她可能说不出口,但一定要做到的事。
写完,她保存,然后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坚定。
她对镜子里的自己点点头。
然后走出房间,去准备早餐。
邓亮醒来时,王玥已经煮好了粥,煎了鸡蛋。邓父也起来了,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着这顿特殊的早餐。
“爸,”邓亮突然开口,“如果我治疗期间耽误了学习,考不上好大学……”
“那就再考一年。”邓父打断他,声音很稳,“或者不上大学也行。只要你健康,其他都不重要。”
邓亮愣住了。他没想到一向严厉的父亲会这么说。
邓父看着他,眼睛红了,但强忍着:“小亮,爸爸以前对你要求太高,总想让你出人头地,想让你证明……证明你妈妈离开我们是错的。但现在我明白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活着,健康地活着。”
邓亮的眼泪掉下来,滴进碗里。
王玥握住他的手,很用力。
吃完早餐,他们出发去医院。阳光很好,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车上,邓亮一直看着窗外。王玥知道,他是在记住这个世界的每一个细节——梧桐树的叶子,路边的早餐摊,晨练的老人,上学的孩子。
这些平常的、他可能再也看不到的风景。
医院到了。住院部大楼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邓亮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王玥跟着他下车,握住他的手。
他们走进大楼,走进电梯,按了七楼。
电梯上升时,邓亮突然说:“王玥,如果……如果治疗很痛苦,我坚持不下去了……”
“那就休息一下。”王玥打字,“休息好了,再继续。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休息好。”
邓亮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但他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悲伤,有感激,有爱。
“好。”他说,“那你等我。”
“嗯。”王玥点头,“我会等。一直等。”
电梯门开了。
七楼到了。
走廊里还是那股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些疲惫的面孔。
但这一次,王玥没有害怕。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邓亮也不是一个人。
他们有彼此。
有爱。
有希望。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他们,走过这段最艰难的路。
走向那个,等待他们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