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明白了。
她不仅仅是在语言和喜好上迎合他。
她甚至在付出关怀的方式上,都因为他的一句否定,而彻底断绝了某种直接的、带有个人印记的通道。从此,她的关心只能更加隐蔽,更加迂回,更加……不被察觉。或者,干脆深深压抑,不再流露。
他掐灭的,何止是一杯甜品。
他掐灭的,是她试图靠近他、温暖他的,最后一点笨拙而勇敢的具体行动。
从此,她只剩下了日记里无声的呐喊,和现实中越来越远的、模糊的侧影。
他知道,无论他现在做出多么完美的姜撞奶,也永远无法弥补当年那个清晨,他对那个双手捧着温暖、却被他斥责得面色苍白的少女,所造成的、无法挽回的伤害。
吴思妤缓缓睁开眼,头痛欲裂。她用力摇了摇头,疼痛反而更加尖锐,却也带来了一丝清醒
她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陌生又熟悉的环境。这是她第二次来到这里,上一次,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窗外,雪还在下。
她试图站起来,膝盖却像失去了知觉,刚撑起身子就软了下去,重重跪倒在地。
厨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金文泽出现在门口,眉头紧锁:“吴思妤,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伸手想扶她,她却像受惊般猛地缩回手,整个人都在发抖。
“对不起,老师。”声音细若蚊蚋。
金文泽的眉头皱得更紧,却放轻了动作,将她重新扶回沙发。他端来那碗姜撞奶:“先吃了。你在雪里坐太久,膝盖冻伤了,这两天在这里休息。过两天我带你去医院复查。”
吴思妤接过碗,手还在抖。她点点头,小口小口吃完,很快又因体力不支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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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金文泽带着吴思妤去医院复查。
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太冷还是伤处太痛,吴思妤几乎除了睡觉的时间以外,不是在发呆,就是在流泪,而且总是偷偷的避开他的目光,每次对话都是金文泽说一句,她才答一句,动不动不是“对不起”就是“谢谢老师”。
金文泽很无奈,却不知该如何打破这层厚厚的茧。
医院的诊室内。
“严重吗?李医生。”金文泽询问。
他将吴思妤带到一家由庄意朋友所开的私立医院,里面是顶级的医疗设备,医生的来头都不小。这位李姓医师,就是这家医院的院长。
“金老师,这位是您的?”
“这是我学生。”
金文泽是这么回答着,可脸上的表情似乎不太对劲,李院长也看出了一丝端倪。
“这样小刘,你带着这个姑娘去做一个脑电全项,”他转身又向吴思妤说道,“姑娘,跟着这个姐姐去吧。”
吴思妤看着金文泽,仿佛在轻轻的询问着什么。
“去吧,别怕。”金文泽淡淡嘱咐着,然后松开了紧握着轮椅把手的手。
看着离开诊室的小刘和吴思妤,李院长终于再次开口:
“金老师,这个姑娘和你关系不一般吧?”
金文泽不语,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学生吗?有这样为一个老师付出的学生吗?
还是说朋友?这举动也不像是普通朋友吧。
还是说…呵,可他有什么资格这样回答呢?
李院长看着金文泽默不作声,继续说道:
“金老师不必在意,我只是看你这几次带她来,随便问问的,我们继续讨论治疗方案,你看这个片子,这里…”
过了一会儿,吴思妤做完检查回来了,小刘将刚刚的检查报告拿给李院长,李院长示意小刘把吴思妤带去稍作休息,吴思妤被带到旁边的休息室。
小刘将吴思妤抱坐在沙发上,拿了一条毯子,盖上之后又给她倒了一杯热水,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温柔的询问着:
“刚刚做检查有没有不舒服呀?你刚刚吐过,喝点温水缓缓。”
经过这几次见面,这两位女孩已经渐渐地熟络起来,吴思妤也终于愿意打开了她的话匣子。
“姐姐,你说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有很多多余的人?是不是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如果我不在了,老师是不是会少很多麻烦?”
小刘默默的听着这个姑娘最真诚,最无暇的心底话。
她们聊着,时间随着休息室墙上的钟表滴答声,一分一秒的过去了。
吴思妤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渐渐地,她闭上了眼睛,睡了过去,不知睡了多久,好像还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这梦里有苦、有甜、有眼泪、有欢笑。
这一觉,这个受了伤的小兔子睡得很好。
等吴思妤醒来,金文泽已经不知道在旁边等候了多久:
“对…对不起老师,我睡着了。”
金文泽点了点头。
“嗯,没事,回去吧。”
车子缓缓在路上开着,吴思妤望向窗外发呆,金文泽握着方向盘的手又不自觉的抓紧了几分,脑子里一直回忆着医生说的话:
“金老师,我们都是熟人了,我就跟你实话实说了。”
“怎么,她的腿能恢复吗?她才十八岁,应该不至于影响后面生活吧?”
“腿是小事,修养个几个月,只要没有跳舞、剧烈运动之类的,恢复正常生活应该问题不大。但是你看这张片子报告…”
金文泽心头一紧。
“额叶脑血流明显减弱,任务期基线波幅变化很小,波形杂乱,总体波谱呈低平状态。双侧颞叶也有类似表现。”
李院长指着图表上那些冰冷的曲线,
“根据这份报告,她很可能患有严重的抑郁症。最近是不是受过什么重大打击?或者生活上有什么突然的变故?”
金文泽的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金老师,你别太担心,”
李院长放缓语气,
“我看她这几次来都是精神恍惚,眼下乌青很重,估计很久没睡好了。刚才带她去做检查的小刘,其实是我们精神科的主任。她趁机给姑娘做了次催眠治疗,现在应该已经睡着了。我们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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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休息室里,吴思妤在沙发上沉睡着,呼吸平稳。
金文泽站在门口,看着她苍白的脸。
忽然,她轻轻呢喃:“老金金,嘻……”
是给他起外号时,被他叫去谈话的那次。金文泽的嘴角不自觉扬起,眼里却有苦涩。
过了一会儿,她眼角渗出泪水,声音带着哭腔:“老师,你还痛不痛……”
是他胃痛发作,却强撑着上课的那天。金文泽嘴角的弧度消失了,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接着,她开始发抖,梦呓变得急促:“金老师对不起,我错了,我现在就走……我不该麻烦您……”
是哪一次?是情书被退回的时候?是姜撞奶被拒绝的时候?还是更早,更久,无数次她觉得自己“做错了”的时刻?
金文泽的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李院长轻声叹息:
“现在看来,一切都有迹可循了,金老师,解铃还需系铃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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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车上,吴思妤靠着车窗,望着外面飞逝的街景发呆。
金文泽握着方向盘,手背青筋隐现。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医生的那句话,还有她睡梦中那些破碎的呓语。
诊断书就在副驾驶的抽屉里。白纸黑字,写满了他迟来的罪证。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金文泽侧过头,看向副驾驶座上那个单薄的身影。
她闭着眼,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像是又睡着了。可仔细看,能看见那睫毛在微微颤抖。
她在装睡。
就像这些天,她在他面前装出的平静、乖巧、懂事一样。
都是伪装。
而他,竟然到现在才看清这伪装之下,是怎样一片被他的冷漠和伤害冻裂的荒原。
绿灯亮了。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寒冬的车流。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可这温暖,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绝着,怎么也透不进车厢里。
金文泽知道,有些温度,一旦被退回,就再也无法重新送达。
而有些寒意,一旦种下,就会在漫长的岁月里,生根发芽,缠绕成彼此之间,再也无法融化的隔阂。
就像这个冬天,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