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柔和了些,窗外是沉沉的夜。吴思妤终于睡着了,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轻而匀,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连梦境都无法完全逃离现实的沉重。金文泽轻轻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一缕发丝,指尖触碰到的皮肤微凉。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她很久,直到确认她暂时沉入安眠,才极其缓慢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转过身。)
那本淡蓝色的日记本,此刻就放在床边的柜子上,封面上的“W”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却也格外刺目。他伸出手,指尖在封面上停留片刻,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仪式,然后才将它拿起,重新坐回沙发旁边的椅子上。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他跳过那些已经读过、却依旧灼痛他眼睛的篇章,目光急切地搜寻,直到定格在那一页——
【如果你喜欢我,只有我喜欢你的十分之一的话,我就会把剩下的十分之九补足。如果只有一百分之一的话,我就会把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都补足给你。】
字迹清晰,甚至带着一种书写时的郑重。不像玩笑,不像感叹,更像是一句…自我说服的誓言。
金文泽的呼吸骤然停止。
这句话他认得。是他办公桌那本许久未翻动的散文集里的句子。某次她来办公室问问题,大概无意中瞥见了摊开的书页。他当时在批改作业,并未在意。
原来她不仅看见了,还记下了。不仅记下了,还将这句话,认领了。
“也许他对她的爱,只有她爱他的十分之一。”
书里写的,是别人的故事,是成年世界里一种常见的、略带遗憾的情感不平衡。
可到了她这里,这个傻丫头,却把它当成了…行动指南。
“补足”。
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钝刀,缓缓地、反复地切割着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心脏。
如果他的喜欢(他真的有吗?在过去那些年里,他给过她的,配称为“喜欢”吗?)只有她喜欢的十分之一,她就去补足十分之九。
如果只有百分之一,她就去补足百分之九十九。
哪怕那所谓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一”,可能根本就是他臆想中的、她单方面赋予的意义,可能连存在都不存在。
她也愿意去补。
心甘情愿。
她要拿什么补呢?
这个念头像冰水兜头浇下,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短短两年多…不,从高一开学那盆仙人掌开始,已经快三年了。
这三年里,他给过她什么?
是“长的可以”之后,日复一日的严苛与挑剔?
是“不是恶作剧”之后,冰冷的质问与否定?
是“家人”幻想之后,更高更厚的师道围墙?
是“保护他”的誓言之后,将她关心彻底隔绝的沉默?
是“老东西”的嗔怪之后,愈发拉远的距离和越来越多的“规矩”?
他把她从一个会大胆计划“贿赂”老师、会在日记里吐槽“啰嗦”、会联想“总裁文”自己傻笑的、明媚鲜活的少女——
一点点,变成了现在这个躺在沙发上、连睡着都皱着眉、在他面前说话要斟酌再三、眼神里只剩下卑微和惊惶的…小兔子。
伤痕累累,满目疮痍。
他把她的阳光没收,换成他认可的荧光灯。
把她的棱角磨平,塞进他制定的模具。
把她的声音调静音,只播放他可能爱听的频率。
他几乎抽干了她作为“吴思妤”这个独立个体的底色和能量。
而即使这样…她也愿意补足吗?
用她残余的力气,去填补那个由他的冷漠、忽视、误解和伤害造成的、巨大的、名为“金文泽的回应”的空洞?
这哪里是“补足”?
这分明是…透支。
透支她所剩无几的勇气,透支她强撑的懂事,透支她对自己价值的全部信念,去填补一个或许永远也填不满的、由他制造的深渊。
金文泽猛地闭上眼,将那页日记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止住那里传来的、撕裂般的剧痛。
泪水毫无预兆地冲出紧闭的眼睑,滚烫地划过脸颊。
丫头…
他在心里嘶哑地唤她,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们之间…从来不需要你来补足什么。
该被补足的,是我。
是我缺失了二十八年的,如何去真正“看见”一个人、尊重一个人、珍视一个人的能力。
是我在面对你纯粹情感时,那懦弱而可鄙的逃避与曲解。
是我亏欠你的,太多、太多…
亏欠你一份在最初就该被小心接住的、带着仙人掌和颜文字的稚嫩善意。
亏欠你一个在粉色本子递过来时,真诚的“谢谢”和笑容。
亏欠你在孤独无依时,一个可以作为“家人”依靠的、坚实的拥抱和倾听。
亏欠你在为我担忧落泪时,一句“别担心,我还在”。
亏欠你在所有大胆表达和鲜活性情被我打压时,一声坚定的“做你自己就好”。
我亏欠你的,何止是十分之九,百分之九十九。
我亏欠你的,是整整一个,你本该更加明媚、更加自信、更加无所畏惧的青春可能性。
而现在,你躺在这里,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消散的羽毛,心里却还装着那样一句…要将根本不存在的爱“补足”的傻话。
金文泽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日记本封面上,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那个“W”的边角。
他错了。
错得离谱。
爱不是数学题,没有公式,无法计算比例,更不应该由一方去“补足”另一方的缺失。
尤其是,当这种“缺失”,完全是由他的盲目和自私造成的时候。
他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向沙发上安然睡着的女孩。她的脸颊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缩在白色的被子里,显得那么小,那么脆弱。
可就是这样一个脆弱的躯壳里,曾经居住过一个那么勇敢、那么热烈、那么…不计代价的灵魂。
那个灵魂,差点被他亲手熄灭。
而现在,这个灵魂的主人,在耗尽力气后沉沉睡去,甚至不知道,那个曾经让她卑微仰望、让她伤痕累累的人,正坐在她身边,为她日记里一句傻气的话,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风从未关严的窗户缝隙吹进来,带着深夜的凉意。
金文泽擦去眼泪,将日记本轻轻合上,放回原处。然后,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指尖将她蹙起的眉头,一点点抚平。
动作小心翼翼,带着无尽的悔意,和某种刚刚破土而出的、沉重却清晰的决心。
不需要你补足,吴思妤。
他在心里,对着沉睡的她,也对着那个曾经鲜活却被他弄丢了的她,一字一句地起誓。
从今往后。
该由我,来学习如何爱你。
用我亏欠你的所有,用我迟来的全部清醒。
一点一点,把你曾经被我弄丢的光,找回来。
把你,完好无损地,还给你自己。
夜色深沉,星河寂静。
沙发边的男人,握住了女孩露在被子外微凉的手,仿佛握住了余生唯一的方向。
而漫长的、属于赎罪与重建的篇章,才刚刚,在泪水中,写下第一个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