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本摊开在灯光下,纸页因年岁和无数次翻阅而变得柔软,边缘微微卷曲。那是一种带着少女特有清香的纸张气味,混合着一点点旧时光的尘土味,在夜风的吹送下,淡淡地萦绕开来。
金文泽的手指悬在纸页上方,指尖有些冰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线在无声嘶吼,警告他这是越界,是侵犯,是绝不该踏足的禁区。可他的目光,却像被钉在了那几行清晰的字迹上,挪不开分毫。
日记的第一篇。日期是四年前,高一开学第一天。
字迹略显稚嫩,一笔一划却写得很认真,能看出执笔人当时的郑重。墨水的颜色是普通的蓝黑色,时间让它们沉淀得更加柔和。
【今天,天气不错。】
开篇是简单的一句天气记录,后面还跟着一个随手画的小太阳,线条简单,却透着一种没心没肺的明朗。金文泽几乎能想象出,四年前那个秋日的早晨,阳光大概真的很好,透过教室窗户,照亮了崭新的课本和少年们忐忑又期待的脸。
他的目光向下移动,呼吸在不知不觉间屏住了。
【今天,我新认识了一个老师。】
“老师”两个字写得略大一些,下面还无意识地画了两道浅浅的波浪线,像是写着写着,思绪飘了一下。
【长的可以,】
看到这里,金文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长的……可以?这算什么评价?他下意识地回想四年前自己第一天站上讲台的样子。紧张?故作严肃?还是努力板着脸想压住那群皮猴?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印象了。
【不知道能不能把我这个万年数学老学渣教会。】
“万年数学老学渣”。自称得如此坦然,甚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自嘲。金文泽的嘴角抿了抿,脑海里浮现出吴思妤高一第一次月考的数学成绩——确实算不上好看,基础题错得让人头疼,但步骤里偶尔会冒出一点奇特的、不按常理出牌却又隐约有点道理的思路。当时他只当是瞎蒙。
【给他准备一个礼物贿赂一下,说不定他收到礼物,就不会对我太严格了呢。(^▽^)】
最后还画了个颜文字笑脸,嘴角咧得大大的,带着点小狡猾和天真的期待。
“礼物……”金文泽低喃出声。记忆的闸门被这个词轻轻撬开一道缝隙。是了,开学没多久,大概就是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他把她单独留下谈话之后几天?他的办公桌上,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的陶瓷花盆,里面种着一株不到巴掌大、毛茸茸的绿色仙人掌。花盆旁边还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同样稚嫩但工整的字:
【金老师,仙人掌好养,不用总浇水,还能防辐射!祝您工作顺利!——您的问题学生 吴思妤】
他当时什么反应?大概只是愣了一下,觉得这孩子心思挺活络,但也仅此而已。花盆被他放在了办公室窗台角落,偶尔瞥见,也从未深究这“礼物”背后,是否藏着这样一个“贿赂”的小心思,和那个颜文字笑脸背后,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与希望。
原来……是从这里开始的。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金文泽的心头。有点想笑,因为这心思的直白和稚气;有点酸涩,因为那句“不会对我太严格”背后,或许藏着对数学、对他这个新老师的畏惧;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仿佛透过时光的尘埃,他无意中窥见了一个少女在人生某个重要节点上,最私密、最真实的一刻心理活动。而这活动的中心,竟是他自己。
他捏着纸页边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柔软的纸张出现细微的褶皱。
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但寒意依旧。他的目光却灼热地黏在日记本上,仿佛那几行简单的字是一个黑洞,吸走了他所有的注意力与周遭的感知。
长的可以。
贿赂一下。
问题学生。
这些词句在他脑海里盘旋,与四年来无数个关于她的片段重叠、交织——她上课时时而专注时而走神的侧脸,她犯倔时抿紧的嘴唇,她大笑时弯成月牙的眼睛,她哭泣时颤抖的肩膀,还有那句“只要您能开心”的卑微……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从这一页,这个阳光不错的开学日,这株带着“贿赂”意味的仙人掌开始,悄然埋下了种子。
而他,当时只看到一个被安排到所谓“问题班级”的、需要严加管教的“问题班长”,一个数学成绩亟待提高的“学渣”。
从未想过,在这个“问题少女”的眼里,初见的他,不过是“长的可以”,是需要被“贿赂”一下以免太严格的、一个有点特别的“新老师”。
视角的陡然转换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
金文泽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他终于移开了些许目光,却没有合上日记本,而是就着灯光,看向日记本旁边——桌角,那盆当年被她送来、如今已长大了不少、却因他最近的疏忽而有些缺乏生气的仙人掌,正沉默地立在阴影里。
它的刺,在台灯光晕的边缘,泛着一点微弱而固执的光。
风,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清浅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他知道了日记的开头。
而他知道,一旦开始,或许就再也无法回头。这薄薄的本子里,埋藏着一个女孩四年的时光,和她未曾说出口的、所有的秘密与心事。
窗外,夜色正浓。而某个被无意中开启的潘多拉魔盒,正悄然泄露出一丝命运般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