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四周，时间像被上了发条，咔哒咔哒地走得飞快，却带着一种机械的冷感。

吴思妤变了。

又或许没变——她依然是那个清晨第一个到教室开灯的人，依然是作业交得最齐整的那个，依然是花店里手脚最麻利的一个。成绩单上，除了数学那一栏的进步缓慢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其他科目的分数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窜。老师们在办公室里感慨：“吴思妤这孩子，终于开窍了，知道拼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是开窍，是逃遁。

用成堆的公式、单词、历史事件，用花店里搬不完的花盆、修不完的枝叶、发不完的传单，把每一分每一秒都填满，填到没有缝隙，让大脑和身体都累到麻木。这样，就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回想那天巷子里昏暗的灯光，车窗内依偎的剪影，和仙人掌砸在地上那声沉闷的脆响。

她变得沉默寡言。课间不再和齐璐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放学铃一响就抓起书包消失，在花店里一个人干几个人的活儿。搬动沉重花盆时手臂绷出青筋，修剪花枝时指尖被刺扎破也浑然不觉，对着街上来往人群吆喝叫卖，声音清亮却没什么温度。

她像一台被设置了最高功率的机器，日夜不停地运转，只在电池即将耗尽的边缘，露出一点点滞涩的疲惫。

“啧，”魏旗乐靠着柜台，看着又一趟把大型绿植搬进搬出的吴思妤，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笑，语气却透着担心，“你们谁去把她‘电池’给抠了吧？再这么转下去，零件该冒烟了。”

齐璐愁容满面，手里无意识地整理着丝带：“劝过，没用。她现在……大概只有忙起来，心里才能好受点。我只是担心，弦绷得太紧，会断。”

骆格没说话，只是痴痴地望着那个忙碌到近乎自我惩罚的背影，眼神里盛满了心疼和不解。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压着什么……但这样下去，她一定会病倒的。”

他们都看得分明，却都束手无策。那个总是温暖得像小太阳的吴思妤，给自己套上了一层透明的、坚硬的壳，把所有人都隔在了外面。

“算了。”魏旗乐直起身，抓了抓头发，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劝不动，那就看着点。我去给她弄点吃的，至少别把胃折腾坏了。”他转身钻进花店后间的小厨房，锅碗瓢盆一阵叮当作响。

“对了，”齐璐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对魏旗乐说，“今晚我得给骆格补英语，你和思妤看店。”她眼神里带着嘱托，“你……多留意她点。有什么情况，立刻打电话。”

魏旗乐立马会意，接过话头，故意用夸张的嫌弃语气说：“快走快走，别在这儿碍事！好不容易能跟思妤二人世界一会儿，赶紧的！”他连推带赶，把抱着英语书的骆格和一脸无奈的齐璐“请”出了花店门。

卷帘门哗啦一声半合，隔断了外面的世界。花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植物细微的呼吸声，和吴思妤整理花材时窸窸窣窣的声响。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沉下来，暮色四合。花店门头那盏暖黄色的旧灯“啪”地亮了，晕开一团柔和的光，将这条僻静小巷的一隅照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送走最后一波挑选盆栽的客人，吴思妤抹了把额角的细汗，又习惯性地走向工作台，拿起修剪刀。

“哎，打住！”魏旗乐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抢过她手里的刀，同时把一直温在灶上的一碗粥端了出来，递到她面前，“吴老板，歇会儿，该补充燃料了。店我看着，你先吃饭。”

吴思妤看着那碗热气腾腾、撒着细碎葱花的粥，眼帘低垂下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吃不下。你吃吧。”

魏旗乐没像往常那样咋咋呼呼，反而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一种与他外表不太相符的耐心：“就吃一点，好不好？花店的债要还，身子更要紧。你要是累垮了，我们仨怎么办？骆格那账本看得我头疼，齐璐连仙人掌和芦荟都分不清。”

他虽然完全搞不懂吴思妤心里那座沉重的大山到底是什么，但这份笨拙的关心，实实在在，热气腾腾。

见吴思妤还是不动，魏旗乐眼珠一转，忽然提高音调，换上一副耍宝的语气：“这样！我给你讲个笑话，讲完你就吃一口，怎么样？公平交易！”

吴思妤有些发愣，还没反应过来，魏旗乐已经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请问——在野外遇到老虎，怎么自救？”

“啊？”

“叫爸爸！”魏旗乐自己先绷不住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因为——虎毒不食子啊！哈哈哈哈！”

这笑话冷得让吴思妤一时无语，可看着他笑得毫无形象、努力搞怪的样子，那股刻意堆积的沉闷好像被戳开了一个小口。她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嗔道：“魏旗乐！你好无聊啊！哈哈哈！”

“你笑了！”魏旗乐像打赢了一场胜仗，眼睛亮晶晶的，把粥碗又往前送了送，“快！愿赌服输，吃饭！”

吴思妤拗不过他，也或许是被那点久违的笑意松动，终于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温热的粥滑入胃里，带来一丝熨帖的暖意。喝着喝着，脑子里却又冒出那个“虎毒不食子”的冷笑话，越想越觉得滑稽，一个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差点呛到。

魏旗乐连忙伸手拍她的背，力道轻柔，眼里带着得逞的、亮闪闪的笑意：“对嘛，吴思妤，要这样笑才对。你以前就是这样笑的。”

吴思妤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少年。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还略带青涩的眉眼上，他或许不够细腻，不懂她千回百转的心事，却会用最直白、最笨拙的方式，试图驱散她周身的阴霾。

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这碗热粥和这个无聊的笑话，焐出了一点点极细微的裂缝。一丝暖意，混着酸涩的感激，涌了上来。

她看着他，很轻很慢地，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微笑，眼底有水光轻轻一闪，声音也带上了些许柔软的涩意：“谢谢你……旗乐。”

四目相对。

花店里安静极了，只有旧冰箱低低的嗡鸣。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个年轻的轮廓，空气中浮动着泥土、植物和粥米的清淡香气。某种清澈而朦胧的情愫，在这样静谧的、毫无防备的时刻，悄然探出了触角，在他们的对视中轻轻颤动，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陌生的、让心跳微微失序的微光。

对了，今天花店新进了一批向日葵。金灿灿的花盘朝着灯光的方向，热烈地、沉默地绽放着，像是储存了一整个夏天的阳光。

而花店外，巷子更深处的阴影里。

一个因为心烦意乱、无意间漫步至此的身影，蓦地停住了脚步。

金文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或许只是下班后不想立刻回到那间安静得令人窒息的公寓，或许是想透透气，又或许……是某种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下意识的牵引。

他隔着一段距离，隔着那扇透出温暖光线的玻璃门，将店内那幅画面尽收眼底——少女低头喝粥时微红的耳尖，少年拍着她背时轻柔的动作，两人对视时空气中那不容错辨的、青春独有的悸动。

还有那些，明媚得过分的向日葵。

他静静地站在昏暗的巷子里，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镜片后的眸光，细微地、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像夜风拂过深潭，漾开一丝极浅的涟漪，又迅速归于平静的幽暗。

门内的暖光愈发明亮，门外的夜色愈发深沉。

那盏旧门头灯，兀自照着这一小方天地，也冷冷地，照亮了他独自伫立的、略显寂寥的身影。

第三章（1）：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