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被雨水浸透,沉重地拖曳前行。
星期一在窃窃私语中收场,吴思妤的座位空荡荡地晾了一整天。金文泽课后故作寻常地向齐璐探问,只得到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摇头。他尝试拨打越洋电话,听筒里冗长的忙音最终吞噬了所有希望。那种无力感很陌生——他向来是解题的人,此刻却连题目在哪里都看不清。焦躁不再只是细密的刺,而是变成了缓慢收紧的绳索,缠绕在他作为教师的责任感上,也缠绕在某个更私密、更柔软的角落,勒得他呼吸不畅。
星期二,天色依旧沉郁。政治课点名时,“吴思妤”三个字落下,教室里泛起一阵压抑的涟漪,随即归于更深的沉寂。好奇酝酿成了某种隐约的不安。中午,齐璐接到电话后神色骤然慌乱,几乎是冲到他面前请假,眼神躲闪,语气却异常坚决:“两节课,很重要的事。”
他签了假条,钢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轻响,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嗡”地一颤。她到底怎么了?连假都不请,是任性,是遇到了麻烦,还是……在避开所有与他相关的交集? 疑问沉甸甸地坠下来,他却连伸手接住的立场都显得暧昧不清。
星期三清晨,雨暂歇,天空是褪色般的灰白。金文泽抱着教案走向教室,脚步却不复往日的利落。在走廊转角,他与匆匆而来的齐璐迎面相遇。女孩眼下晕着淡淡的青黑,看见他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金老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倦意。
“吴思妤呢?”他问得直接,声音低沉,目光紧紧锁住她,试图从那闪避的眼神里凿出一点真相。
齐璐抬起眼,匆匆看了他一下。那一眼很复杂,有疲惫,有挣扎,或许还有一丝对他迟来追问的无声诘问。然后,她只是低下头,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金老师。”
没有解释,没有线索。她直起身,几乎是逃也似地从他身边走过,留下一个将他彻底隔绝在外的背影。
金文泽僵在原地。走廊的风灌进来,鼓起他手中的教案纸页,哗啦轻响,衬得四周格外空寂。
“……好。”他吐出这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迅速消散在冷空气里。那不仅仅是一个应答,更像是一种被迫的接受——接受自己被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接受那条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界限,此刻是如此冰冷而坚硬。
“金老师!”一个声音试图将他拉回现实。
他没有反应,视线依然失焦地落在空荡荡的走廊尽头,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
“金老师!”劳动委员提高了音量,带着困惑。
他猛地一颤,像是从很深的恍惚中被惊醒,仓促地转过头,脸上习惯性戴上的平静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啊,是你。”他顿了顿,才接上话头,“怎么了?”
“老师,今天周三,数学测验。还有……这周流动红旗,咱们班没评上。”劳动委员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懊丧。
周三。
这个词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他早已不再平静的心湖,激起一片无声的、却扩散至四肢百骸的涟漪。
是每周固定测验的周三,是德育处宣布评分结果的周三,是……曾经那个心照不宣、他会留下她单独讲题的周三。
那个只属于他们之间、沉默而规律的“周三”。
她到底在哪?
担心不再只是沉甸甸的情绪,它开始有了具体的形状和重量,压迫着他的胸腔,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有些费力。他想知道,近乎本能地想。可讲台要求他从容,身份要求他克制,他必须将那几乎要破土而出的关切死死摁回规范的躯壳里。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分裂——表面上风平浪静,内里却暗流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然而,有些裂痕是掩饰不住的。
走进教室时,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第一时间飘向那个靠窗的角落——依旧空着,桌面反射着窗外惨淡的天光,刺眼得让他想挪开视线。讲解测验要求时,他的语速迟缓了,甚至在强调“独立完成”时,声音几不可闻地滞涩了一瞬。批阅着手头的练习,他看着某道熟悉的题型,笔尖悬在半空,久久未能落下。那解题的跳脱思路,曾让他暗自赞赏,此刻却只余一片空茫的担忧。
他的眉头,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蹙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那双总是清晰映着公式与定理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薄雾,透出掩饰不住的倦意和失落。他像一台始终精密校准的仪器,突然失去了最重要的参照坐标,所有的运转都透出一种茫然的、失重的迟滞。
窗外的天空,灰白依旧,压在心头。
测验卷分发下去,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织成一片。金文泽站在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每一个低垂的脑袋,每一支移动的笔,都井然有序。
唯有那个位置,空着。
一片刺目的、无人认领的空白,像沉默的呐喊,在他看似平静的眼底,投下深深的、无力挽回的阴影。
—————————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