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乔治在办公楼门口等到十点十五分，唐晓翼还没来。
这不正常。唐晓翼虽然经常迟到，但最多不超过十分钟。超过一刻钟，要么是睡死了，要么是出事了。
乔治往宿舍楼走去。路上遇到几个认识的学生，跟他打招呼，他点一下头，脚步没停。
唐晓翼的房门关着。敲了三下，没回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回应。
乔治推开门。
屋里没人。被子胡乱堆在床上，昨天那张地图还摊在桌上，旁边放着一个空杯子。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
乔治在门口站了两秒，拿出手机拨唐晓翼的号码。
铃声从枕头底下传来。
他走过去，掀开枕头——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他的名字。
乔治没接，盯着那个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挂了电话，转身下楼。
宿管阿姨正在值班室里织毛衣，看到乔治匆匆走出来，愣了一下。
“乔治同学？找小唐？他一大早就出去了。”
乔治停下脚步。“几点？”
“六点多的样子吧。天还没亮透呢，我刚好起来上厕所，看到他往外走。问他去哪儿，他说查到点东西，去看看。”阿姨放下手里的毛衣，“怎么了？出事了？”
乔治摇了摇头。“没事。谢谢您。”
他走出宿舍楼，站在楼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查到点东西。去看看。
去哪儿？
乔治先去了档案馆。
工作人员还是昨天那个，正趴在桌上打瞌睡。看到乔治，揉了揉眼睛。
“又来了？”
“早上有人来查过资料吗？穿蓝衣服的。”
工作人员想了想。“有。开门没多久就来了，查的什么……旧房产登记。翻了半天，抄了个地址就走了。”
乔治的心跳快了一拍。“什么地址？”
“这我哪记得。你自己去翻登记簿，他翻的那本还在桌上。”
乔治走到柜台边，找到那本厚厚的登记簿。翻到唐晓翼可能查的那一页——上面有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旁边写着一个潦草的地址：
东区梧桐街17号
乔治把那个地址记下来，转身往外走。
他又去了博物馆。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在门口晒太阳，看到乔治，笑眯眯地招手。
“小伙子，又来啦？今天那个穿蓝衣服的小朋友可来得早，我还没开门就在门口等着了。”
乔治走过去。“他来看什么？”
“还是那几封信。Keller的。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后来问我有没有别的，我说没了，他站那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就走了。”老太太想了想，“走之前还问我，梧桐街怎么走。”
乔治点了点头。“谢谢您。”
他转身要走，老太太在后面喊他。
“哎，他早上是不是没吃饭？我看他脸色不太好。我问他吃了没，他说不饿。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一个个的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乔治没听完，已经走远了。
梧桐街在城东，两边都是民国时期的老房子，大部分空着，等着拆迁。乔治找到17号的时候，快中午了。
那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墙皮斑驳，窗户破了大半，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铁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几乎没过膝盖。
唐晓翼蹲在院子角落里，背对着他。
乔治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唐晓翼没回头，只是轻声说：“你怎么找到的？”
乔治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唐晓翼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根枯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他的脸色比早上更白了，嘴唇干裂，眼底那层青色深得吓人。
“查到地址，就过来了。”乔治说，“手机都不带？”
唐晓翼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口袋，然后笑了一下。
“忘带了。”
乔治看着他，没说话。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两个包子，递过去。
“吃了。”
唐晓翼低头看着那两只白胖的包子，愣了好几秒。
“……你买的？”
乔治没回答，只是又往前递了递。
唐晓翼接过来，握在手里。包子还是温的，隔着纸袋也能感觉到。
他抬头看着乔治。
乔治已经转身，走到那堵墙前面，蹲下来看那几行刻痕。
唐晓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咬了一口包子。
肉馅的，还热着。
他蹲回墙边，一边吃包子，一边看乔治研究那几行字。
“发现什么了？”他嘴里含着包子，含糊不清地问。
乔治没回头。“S-044。Keller。和你查到的一样。”
唐晓翼咽下那口包子，又咬了一口。
“那几封信里写的，有个孩子被送到Keller家，住了几个月。信里没写地址，但捐档案的时候附了一份房产清单。”他靠在墙上，“我猜可能就是这儿。过来看看。”
乔治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唐晓翼蹲在那儿，手里捧着半个包子，仰着头看他。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照得淡了一些。
乔治看了他几秒。
“吃了多久了？”
唐晓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刚吃。”
“我问的是早饭。”
唐晓翼愣了一下，然后含糊地说：“不饿。”
乔治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唐晓翼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低下头继续啃包子。
过了一会儿，乔治才开口。
“以后出门，带上手机。”
唐晓翼点了点头。“嗯。”
“走的时候说一声。”
唐晓翼又点了点头。“嗯。”
乔治转过身，继续看那堵墙。
唐晓翼吃完最后一口包子，站起来，走到乔治身边。
两人一起看着那几行刻痕。很浅，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母。
风吹过院子，荒草沙沙响。
唐晓翼忽然开口：“你说，他在这里的时候，每天想什么？”
乔治没有说话。
“十二岁。”唐晓翼继续说，“从那种地方出来，被送到陌生人家里。住了几个月，然后又不知道去了哪儿。”他顿了顿，“如果他还活着，现在九十多岁了。”
乔治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早就不在了。”
唐晓翼点了点头。“可能吧。”
他望着那栋破旧的老楼，忽然想起今天早上一个人在门口蹲着的时候。
那时候天刚亮，风很大，很冷。他就蹲在这儿，看着那扇打不开的门，想着九十多年前，有个十二岁的孩子从里面走出来，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没想别的，就是想来这儿看看。
然后那个人就出现了。
什么都没说，先递过来两个包子。
唐晓翼转头看着乔治。乔治还在看那堵墙，侧脸被阳光照着，线条冷硬，看不出什么表情。
唐晓翼忽然笑了一下。
“走吧。”他说。
乔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唐晓翼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走出院子的时候，乔治忽然停下来。
唐晓翼愣了一下。“怎么了？”
乔治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递给他。
唐晓翼低头看着，忽然笑了。
“你还随身带着这个？”
乔治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唐晓翼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化开。
他看着走在前面的那个人，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阳光里被拉长的影子。
然后他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今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