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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9《画瓷说》边城棋60

画瓷说

第十三卷 第二章 故人非故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了三日。

沈卿尘几乎没怎么合眼。每次闭上眼,茶寮里那一幕便反复浮现——阿勇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那道下颌的疤,那声无声的“快走”。还有血狼帮众人提及的“老蛊婆”、“红月当空,万蛊朝圣”……

第四日黄昏,马车驶入一座边陲小镇。镇子不大,青石板路被连日的雪浸得湿滑,两旁多是低矮的木楼,檐下挂着褪色的灯笼。江枫熟门熟路地将车赶进一条僻静小巷,在一家名为“云来”的客栈前停下。

“大人,今夜在此歇脚。”江枫掀开车帘,低声道,“此地已是南疆地界,往前三十里便是瘴林。客栈掌柜是我们的人,可信。”

沈卿尘颔首下车。连日颠簸,他面色有些苍白,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进得客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姓赵,见了江枫也不多话,只默默引他们上了二楼最里的两间客房。

“热水和饭菜稍后送到。今夜镇上有夜市,虽是冬日,也颇热闹,大人若想散心,可去转转,戌时前回来便好。”赵掌柜说完,躬身退下。

江枫检查过房间,确认无异样后,对沈卿尘道:“大人稍作歇息,在下需与本地暗线接洽,获取最新消息。一个时辰内必回。”

“有劳。”沈卿尘道。

江枫离去后,房里只剩沈卿尘一人。他推开窗,暮色四合,小镇渐次亮起灯火。远处确有喧嚣人声,想必是夜市所在。寒风裹挟着陌生的、略带潮湿腥气的泥土味涌进来——这是南疆特有的气息,与帝京干燥冷冽的风截然不同。

沈卿尘伫立片刻,关上窗。他自怀中取出那枚黑色玉佩,在掌心摩挲。玉佩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乌光,内里那点猩红似在隐隐流动。自茶寮遇袭后,这玉佩偶尔会微微发烫,尤其在听闻“蛊”、“祭”等字眼时。

秦明……你想告诉我什么?

他正沉思,忽听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

不是江枫约定的暗号。

沈卿尘心头一凛,悄然移至门后,袖中滑出一柄短匕——这是临行前,石老私下赠他的防身之物,淬过麻药,见血即效。

“谁?”他低声问。

门外沉默一瞬,一个压低的声音响起:“沈大人,故人求见,并无恶意。”

这声音……

沈卿尘握着短匕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人,身着客栈伙计的粗布衣裳,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但沈卿尘还是一眼认出了那道下颌的疤痕。

是阿勇。

或者说,是那个曾经叫阿勇的人。

沈卿尘侧身让他进来,迅速关门落闩。转身时,短匕并未收起,仍虚握在手中。

阿勇摘下帽子,露出一张与茶寮中略有不同的脸——少了那份凌厉杀气,多了几分疲惫与沧桑。他看起来比一年前瘦了许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话。

“你还活着。”最终,沈卿尘先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阿勇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僵硬:“托大人的福,捡回一条命。”

“朝廷的人?”沈卿尘问。

阿勇沉默片刻,点头:“是。直属天听,专司……此类诡秘之事。”他顿了顿,补充道,“茶寮之事,是奉命追剿血狼帮。撞见大人,实属意外。”

“意外?”沈卿尘向前一步,目光如炬,“那你为何示意我‘快走’?南疆此行,有何凶险,是你知而我不知的?”

阿勇避开了他的视线,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倒了两杯冷茶,一杯推给沈卿尘,自己仰头灌下一杯,才道:“大人可知,血狼帮要办的‘货’,是什么?”

沈卿尘不答,只看着他。

阿勇放下茶杯,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是‘蛊种’。一种……来自地宫深处,本应被彻底销毁的蛊虫之卵。”

地宫。

这两个字让沈卿尘心脏骤缩。

“一年前,陵寝塌陷,我等虽竭力封锁消息,但地宫深处的某些‘东西’,还是流了出去。”阿勇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隔墙有耳,“那场塌陷,并非天灾,也非意外,而是有人里应外合,趁乱盗取了部分……禁忌之物。蛊种便是其一。”

“何人如此大胆?”沈卿尘问。

阿勇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大人以为,守墓人一脉,为何凋零至此?”

沈卿尘一怔。

“千年守护,代代单传,至秦明大人这一代,已近断绝。”阿勇缓缓道,“除了天灾人祸,更因……有内鬼。守墓人中有叛徒,与外界勾结,意图打开封印,释放地宫深处镇压的存在。而蛊种,便是钥匙之一。”

叛徒。

沈卿尘想起秦明留下的残缺手札中,那些语焉不详的警告,那些对同门的猜疑与绝望。原来,他早已知道。

“秦明知道叛徒是谁?”沈卿尘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阿勇摇头:“秦明大人有所察觉,但未及查明,便……”他顿了顿,跳过那个词,“我重伤昏迷一年,醒来后记忆残缺,许多事想不真切。只隐约记得,秦明大人最后嘱托,若他身死,要我务必找到一个人,将此物交予他。”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青铜指环,式样古朴,表面布满暗绿色的锈蚀,内圈刻着极细微的纹路,似字非字。

沈卿尘瞳孔微缩。这指环,他在秦明手札的附图里见过——守墓人信物,亦是开启某处秘藏的钥匙。秦明从不离身。

“他让你……交给我?”沈卿尘的声音有些颤。

“是。”阿勇点头,“但那时我重伤濒死,记忆混乱,醒来后身在朝廷秘密养伤之所,指环也被搜走。直到三月前,我才重新得回此物,也才渐渐拼凑起一些记忆碎片。”

“所以你现在为我而来?”沈卿尘问。

阿勇却摇头:“不全是。我此行南下,一是奉朝廷密令,追回流失的蛊种,查明背后主使。二是……完成秦明大人遗命,将此物交还守墓人一脉的传承者。”他看着沈卿尘,目光深沉,“大人,你胸口那道疤,可还安好?”

沈卿尘下意识抚上心口。那道疤,平日里不痛不痒,唯有在月圆之夜,或接近某些至阴至邪之物时,会微微发热。

“看来无碍。”阿勇松了口气,“秦明大人以魂锁封印地宫深处那物,亦在你身上留下了一道‘反咒’。寻常蛊毒邪术,近不得你身。这也是为何,你必须是此行关键——唯有你,能感应到蛊种所在,亦能克制其部分邪力。”

沈卿尘默然。原来如此。原来江鹤川那封信,石老的默许,阿勇的“巧合”出现,皆因此。他是一把钥匙,一枚棋子,一个活着的“饵”。

“你们要我做什么?”他问,声音平静无波。

阿勇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绢,在桌上铺开。那是一幅简易的南疆地形图,其中一处被朱砂标红。

“此地,乃血狼帮与那‘老蛊婆’交易之处,亦是‘万蛊朝圣’邪祭的备选之地。”阿勇手指点在那红点上,“三日后,子夜,红月当空,是他们选定的祭祀之时。我们必须在此之前,截下蛊种,捣毁祭坛,擒获主谋。”

沈卿尘看着那地图:“对方有多少人?实力如何?”

“血狼帮残余约二十人,皆是亡命之徒。那‘老蛊婆’来历不明,但据线报,其驭蛊之术诡谲,手下至少有十余名蛊奴,神智已失,唯命是从。”阿勇道,“我们这边,连同江枫及本地暗线,能动用者不过十人。硬拼,胜算不大。”

“所以?”

“所以需智取。”阿勇抬眼,目光灼灼,“三日后,我会冒充买家,与血狼帮接触,伺机夺蛊。而大人你,需借钦天监之名,以‘勘察风水、驱邪镇煞’为由,接近祭坛所在。你身上有秦明大人的气息与反咒,或可干扰邪祭,为我争取时间。”

“若失败呢?”沈卿尘问。

阿勇沉默良久,道:“若失败,蛊种落入敌手,邪祭完成,则南疆必生大乱。更甚者……或会触动地宫封印,令秦明大人以性命为代价的镇压,功亏一篑。”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隐约传来夜市的喧闹,更衬得室内落针可闻。

沈卿尘看着桌上的青铜指环,看着那幅简易地图,看着阿勇那张写满疲惫与决绝的脸。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从秦明为他而死的那一刻起,从他接过这枚玉佩、这道疤痕、这份因果起,这条路,就注定要走到黑。

“好。”他说,将短匕收回袖中,“我该怎么做?”

阿勇似是松了口气,迅速道:“明日,大人可借‘钦天监监正巡视南疆,为陛下寻访延年秘术’之名,大张旗鼓进入瘴林外围的百蛊寨。寨中有一巫医,名唤桑兰,是我们的人。她会接应你,带你熟悉环境,并备好所需之物。三日后,我会在祭坛附近与你会合。”

“江枫可知你身份?”沈卿尘忽然问。

阿勇摇头:“江枫是江相的人,此行只为护你周全、助你查案。我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他顿了顿,“便是江相,亦不知我还活着,且为朝廷效力。”

沈卿尘明白了。这是一局多方博弈的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秘密,自己的算计。江鹤川想借他查清南疆异动,阿勇要完成秦明遗命,朝廷要追回蛊种,而他……他要了却这场因果,让那个人,安息。

“最后一个问题。”沈卿尘看着阿勇,“一年前,在地宫,你看到了什么?秦明他……最后说了什么?”

阿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垂下眼,看着杯中残茶,良久,才哑声道:“我看到……光。很多很多的光,从秦明大人身上涌出来,化作锁链,封住了那个……东西。然后,秦明大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抬起头,眼中有什么情绪翻涌,又被强行压下。

“他说:‘告诉卿尘,好好活着。还有……对不起。’”

对不起。

又是这三个字。

沈卿尘闭上眼,袖中的手紧紧攥住那枚玉佩,直到棱角深深嵌进皮肉。疼痛尖锐,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过来。

“我知道了。”他睁开眼,眼中已无波澜,“你走吧。三日后,祭坛见。”

阿勇深深看了他一眼,似有话要说,终是咽了回去。他将青铜指环推至沈卿尘面前:“此物,物归原主。”然后戴上帽子,压低帽檐,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房门关上。沈卿尘独自坐在昏暗中,良久,才伸手拿起那枚青铜指环。指环冰凉,触手生寒,内圈那些细密纹路,在指尖摩挲下,隐隐浮现出极淡的微光。

他将指环缓缓套入左手食指。

尺寸竟出奇地合适。

就在指环戴妥的瞬间,胸口那道疤痕,忽然传来一阵灼热。与此同时,脑中似有无数破碎的画面闪过——昏暗的地宫,冲天的光柱,锁链碰撞的声响,还有一个模糊的、渐行渐远的背影……

沈卿尘闷哼一声,扶住桌沿,额上渗出冷汗。

那些是……秦明的记忆碎片?

指环上的微光渐盛,与怀中玉佩隐隐呼应。沈卿尘能感觉到,某种沉睡的力量,正在缓缓苏醒。不是他的,是秦明留在这两件遗物中的,最后的馈赠,或者说……最后的嘱托。

窗外,夜市喧嚣渐歇,灯火次第熄灭。南疆的夜,深沉如墨,隐约有不知名的虫鸣,从遥远的瘴林深处传来,嘶哑而诡异。

三日后,子夜,红月当空。

沈卿尘抚过指环,目光投向漆黑一片的窗外。

那里,是迷雾重重的瘴林,是蛰伏的蛊虫,是等待他的邪祭,是未解的谜团,是必须偿还的债。

也是,那个人用生命为他换来的,通往解脱的路。

他不会再逃了。

(第十三卷 第二章 完)

第十三卷 第三章 百蛊寨

次日清晨,雾锁瘴林。

马车在泥泞小道上艰难前行。越往南,植被越发茂密怪异,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蟒蛇缠绕,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叶与某种甜腻腥气的混合味道。偶尔有色彩斑斓的毒虫从枝叶间簌簌爬过,迅速隐入更深的阴影。

江枫亲自驾车,神色警惕。沈卿尘坐于车内,左手食指上的青铜指环隐隐发烫,与怀中玉佩的温热遥相呼应。他撩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雾气浓得化不开,三尺之外便模糊不清,唯有各种古怪的鸣叫、嘶嘶声从雾中传来,忽远忽近。

“大人,前方就是百蛊寨地界。”江枫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此地规矩与中原大异,请大人无论见到什么,听到什么,切莫多言,切莫触碰任何不明之物,尤其是……活物。”

“知道了。”沈卿尘应道。

马车又行了一盏茶功夫,雾气稍散,前方现出一座寨子的轮廓。寨子建在半山腰,木楼依山势错落,多以竹子与黑木搭建,檐下挂满风干的草药、兽骨,以及一串串色彩妖异的铃铛。寨门由两根巨大的、雕刻着扭曲人脸的图腾柱支撑,柱顶各蹲着一只石雕的怪异鸟兽,眼窝处镶嵌着暗红色的石头,在晦暗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寨门前已聚集了十余人,为首的是个身穿靛蓝绣花裙衫的老妪,头发花白,梳成繁复的发髻,插满银簪。她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此刻正拄着一根蛇头木杖,静静望着驶近的马车。

江枫停下车,翻身落地,上前几步,用当地土语说了几句什么,又递上一块令牌。老妪接过令牌细看,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马车。

沈卿尘推门下车。

几乎在他双脚落地的瞬间,寨门图腾柱顶那两只石雕鸟兽的眼窝,毫无征兆地亮了一下,暗红光芒转为猩红!与此同时,寨中各处悬挂的铃铛无风自响,发出一片杂乱急促的叮当声!

聚集的寨民一阵骚动,许多人面露惊惧,低声议论。那老妪——想必就是桑兰巫医——猛地握紧蛇头杖,目光如电,死死盯住沈卿尘,更准确地说,是盯住他左手食指上的青铜指环,以及……他胸口的位置。

沈卿尘能感觉到,怀中的玉佩在发热,心口那道疤痕也传来隐约的悸动。但他面色不变,只是从容上前,对着桑兰巫医微微颔首:“钦天监监正沈卿尘,奉旨南巡,途经宝寨,特来拜会巫医,请教南疆风物。”

他说的是官话,字正腔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铃铛的嘈杂。

桑兰巫医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眼中闪过惊疑、审视,最终化为一种复杂的深沉。她缓缓抬手,做了个奇怪的手势,口中念诵了几句晦涩的咒文。铃铛声渐歇,图腾柱上的红光也黯淡下去,恢复如常。

“中原的贵人,远道而来,是百蛊寨的荣幸。”桑兰巫医开口,竟是流利的官话,只是带着浓重的南疆口音,“老身桑兰,忝为本寨巫医。贵人请随我来,山中湿寒,莫要着了瘴气。”

她侧身让路,姿态恭敬,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沈卿尘的手与胸口。

沈卿尘神色自若,随她入寨。江枫紧跟其后,手始终按在腰间软剑的位置。

寨中道路狭窄曲折,两旁木楼的门窗后,隐约有许多眼睛在窥视。空气里的甜腥气更浓了,混合着药草、香料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血液的气味。沈卿尘注意到,不少屋檐下挂着小小的竹笼,笼中似乎有活物在蠕动,发出窸窣声响。

桑兰巫医的居所在寨子最高处,是一座独立的二层竹楼,比其他木楼更显宽敞整洁。楼前有一方小小的院落,种满了奇花异草,一些色彩妖艳的蝴蝶在花间翩跹,翅膀在灰白天色下泛着磷光。

“贵人请进。”桑兰推开竹门。

屋内陈设简单,却透着一股神秘。墙上挂满各种兽皮、面具、绘有古怪符号的布幡,中央火塘里燃着一种暗青色的火焰,没有烟,却散发出清苦的药香。靠墙的木架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竹筒、骨瓶,有些封着蜡,有些以兽皮蒙口。

桑兰示意沈卿尘在火塘边的竹席坐下,又对江枫道:“这位壮士,可否在门外稍候?老身有些话,需单独与沈大人说。”

江枫看向沈卿尘,见他微微点头,才退至门外,却未远离,就守在门边。

竹门合拢,屋内只剩两人。火塘的青光映在桑兰脸上,皱纹的阴影更深了。她沉默地拨弄了一下火塘,添入几片黑色的干叶,火焰窜高几分,药香更浓。

“沈大人,”桑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您手上的指环,从何而来?”

沈卿尘抬起左手,青铜指环在青焰映照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故人所赠。”

“故人……”桑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追忆,“可是姓秦?”

沈卿尘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巫医认得此物主人?”

桑兰没有直接回答。她起身,走到木架前,取下一个蒙着黑布的陶罐,小心地放在沈卿尘面前。掀开黑布,罐中并非蛊虫毒物,而是一卷用兽皮仔细包裹的东西。

她解开兽皮,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脆裂的手札,以及几片破碎的青铜片,上面的纹路,与沈卿尘指环上的极为相似。

“十三年前,曾有一位姓秦的年轻人,来过百蛊寨。”桑兰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回忆,“他拿着同样的指环,自称是北边来的‘守山人’,为寻一味早已绝迹的‘净蛊草’,克制某种至邪之物。他在寨中住了月余,与我探讨蛊术药理,也……救过我的命。”

她抚摸着那本手札:“这是他留下的。他说,若将来有同样持有此指环的人寻来,便将此物交予他,并告诉他——‘南疆之祸,源于人心之贪。欲斩其根,需入瘴林之心,寻血月之潭,潭底有答案。’”

沈卿尘接过手札,小心翻开。纸张脆弱,墨迹也已黯淡,但那笔迹,他认得——是秦明的字,比后来在地宫见到的手札更显青涩,却依旧挺拔有力。手札中记载了南疆诸多蛊虫的特性、克制之法,以及对“血月之潭”、“万蛊朝圣”等古老传说的考证。其中一页,用朱砂画了一个复杂的图腾,旁边小字注释:“疑为古祭坛核心阵纹,须以守墓人之血,辅以净蛊草汁,方可短暂遏制。”

“他当年寻净蛊草,是为了……”沈卿尘问。

“他说,北边一座大墓深处,有东西在苏醒,需以此草炼药,加固封印。”桑兰叹息,“可惜,净蛊草早已绝迹,最后一片生长地,在瘴林最深处的‘毒龙渊’,那里是活人禁地,便是最老练的猎手与蛊师,也不敢深入。他最终还是空手而去。”

桑兰看向沈卿尘,目光复杂:“如今大人持指环而来,恐怕……那北边大墓的封印,已出了问题?而南疆近日异动,血狼帮四处搜罗蛊种,筹备邪祭,是否与之相关?”

沈卿尘沉默片刻,点头:“是。封印已破,镇压之物虽被暂时封回,但其部分力量已流失。南疆有人得之,欲行邪祭,以蛊王为媒介,图谋不轨。我此行,便是为截回蛊种,摧毁祭坛。”

桑兰脸色凝重:“血月之潭,便是他们选定的祭坛所在。三日后子夜,正是十年一遇的‘赤练月’,至阴至邪,最适合行那万蛊朝圣的邪祭。若让他们成功,蛊王出世,不仅能控人心神,更可能……唤醒更古老、更可怕的东西。”

“更古老的东西?”沈卿尘蹙眉。

桑兰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瘴气:“南疆有传说,在瘴林最深处,毒龙渊下,沉睡着上古时期被镇压的‘蛊神’。万蛊朝圣,既是为了培育蛊王,也是为了以万蛊之灵与活人之血为祭,尝试沟通蛊神,得其神力。数百年来,偶有癫狂的蛊师尝试,皆以失败告终,反遭反噬,死状凄惨。但这次……他们有来自北边大墓的‘东西’作为引子,成功的可能,很大。”

沈卿尘想起阿勇所说的“蛊种来自地宫”,心下一沉。若真如此,事态远比预想的严重。

“巫医可知,那‘老蛊婆’究竟是何人?”沈卿尘问。

桑兰摇头:“此人神秘,三年前突然出现在瘴林外围,手段狠辣诡谲,很快收服了几个小寨,专门炼制些阴毒蛊物,与血狼帮这类亡命之徒交易。无人知其来历,只知她自称‘鬼母’,脸上始终覆着一张青面獠牙的木质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有传言说,她可能……是中原人。”

中原人?

沈卿尘心中疑窦更深。一个中原人,远赴南疆,精研邪蛊之术,又恰好与盗取地宫蛊种的血狼帮勾结,筹备可能唤醒上古蛊神的邪祭……这绝非巧合。

“三日后子夜,血月之潭。”沈卿尘看着桑兰,“巫医可愿助我?”

桑兰转身,直视他:“秦公子于我有救命之恩,他的遗志,我自当尽力。况且,邪祭若成,百蛊寨首当其冲,覆巢之下无完卵。于公于私,老身都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她从木架深处取出一个小巧的皮囊,递给沈卿尘:“这里面,是秦公子当年留下的几样东西——一些他特制的驱蛊香丸,一瓶可暂时压制寻常蛊毒的‘清心散’,还有……一小截他当年在毒龙渊外围冒险采回的‘净蛊草’残根。虽已干枯,药力大减,但关键时刻,或可一用。”

沈卿尘郑重接过:“多谢。”

“大人不必客气。”桑兰道,“这三日,大人可留在寨中。老身会对外宣称,大人是来求取延年蛊方的贵客,需静心斋戒,不便打扰。大人正好可详阅秦公子的手札,熟悉血月之潭的地形与可能的布置。另外……”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寨中未必干净。血狼帮或那‘鬼母’的眼线,可能已渗透进来。大人务必小心,尤其是夜里,莫要轻易离开竹楼。饮食之物,老身会亲自处理。”

“有劳。”沈卿尘颔首。

当夜,沈卿尘宿在竹楼二层。房间简单,一床一桌一椅,窗外便是漆黑如墨的瘴林,夜枭的啼哭与不知名兽类的低吼远远传来,更添几分诡谲。

他坐在灯下,仔细翻阅秦明留下的手札。除了蛊术记载,其中还夹杂着一些零散的随笔,记录着那个年轻时的秦明对南疆风物的观察、对蛊术的思考,甚至……几句偶尔流露出的、对远方某人的牵挂。

“南疆湿热,蚊虫扰人,忆起京中某人畏蚊,若在此地,定要抱怨整夜……”

“今日见寨中少年为心仪女子捕萤制灯,忽觉怅然。有些话,终是未能说出口,也不知,还有无机会再说。”

“封印松动,时日无多。此行若不能得净蛊草,唯以命相搏。只望……她能平安喜乐,余生无忧。”

沈卿尘的手指,抚过那早已干涸的墨迹,抚过“某人”、“她”这样的字眼,胸口闷痛。他知道,那个“某人”,那个“她”,或许从来不是自己。秦明心里,或许早有一轮白月光,一处朱砂痣。而自己,不过是后来者,是意外的羁绊,是……责任。

可即便如此,那个人还是为他死了。

用最决绝的方式,在他心里刻下了最深的烙印。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像是小石子打在竹楼上。

沈卿尘警觉,吹熄油灯,悄然移至窗边,透过缝隙向下望去。

月色被浓雾遮蔽,院中一片昏暗。隐约可见,一个瘦小的黑影,正敏捷地翻过竹篱,迅速消失在屋后的密林方向。看身形,像个半大孩子。

紧接着,楼下传来桑兰巫医压低了的、带着怒意的呵斥,以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那黑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沈卿尘眉头微蹙。他轻轻推开窗,四下寂静,唯有夜风穿过林叶的沙沙声。他目光扫过院落,忽然定格在刚才那黑影翻越的竹篱下——那里,似乎掉了什么东西,在昏暗地面泛着一点微弱的、不自然的暗绿色磷光。

他犹豫一瞬,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江枫就在门外守卫。随即,他悄无声息地翻出窗户,沿着竹楼外壁凸起处,轻盈落地。

多年学艺的底子还在,虽不及秦明、阿勇那般身手,但悄然而行并非难事。他快速来到竹篱边,蹲下身,拾起那点发光之物。

那是一小片破碎的、类似陶瓷的薄片,边缘不规则,一面光滑,另一面却蚀刻着极其细微的纹路。那暗绿色的磷光,正是从纹路中渗出,触手微温,带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头晕的甜香。

沈卿尘脸色微变。这纹路……他认得。在秦明的手札中,在记载“万蛊朝圣”邪祭的那几页,有类似的图案,被标注为“饲蛊皿残纹,以活人精血混合蛊王涎液烧制,用于温养特殊蛊种”。

这碎片,是养蛊的器皿?而且,是颇为高级的那种。

方才那黑影,是偷了这东西?还是……故意留下?

他猛地抬头,望向黑影消失的密林方向。浓雾弥漫,林木幢幢,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而那片密林延伸的方向,正是瘴林深处,是血月之潭,是三日后即将上演邪祭的地方。

沈卿尘握紧手中碎片,磷光透过指缝漏出,映亮他沉静如水的眼眸。

这百蛊寨,果然不平静。

而暗处的眼睛,或许比他想象的,更近。

(第十三卷 第三章 完)

第十三卷 第四章 雾踪磷迹

掌心的蛊皿碎片微微发烫,那股甜腻香气愈发浓烈,几乎要钻进脑子里。沈卿尘迅速从怀中取出桑兰给的皮囊,倒出一粒秦明特制的驱蛊香丸捏碎,混合着指尖一点唾沫,涂抹在碎片表面。

甜腻香气顿时被一股清苦的药味中和、压制。

他屏息凝神,将碎片用布帕小心包好,塞入贴身内袋,随即矮身蹲伏,借着竹篱与夜色的掩护,迅速扫视周围。院落里一切如常,桑兰巫医追出去的脚步声早已远去,江枫守在正门外,似乎并未察觉后院的异动。

那黑影逃入的密林方向,此刻黑黢黢一片,雾气更浓了。风吹过,林叶哗哗作响,其间夹杂着些许细微的、不自然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快速爬行。

不能贸然深入。

沈卿尘迅速做出判断。他对瘴林地形一无所知,夜间追踪一个身份不明的黑影,无异于自投罗网。但这碎片……是重要线索,不能置之不理。

他退后几步,回到竹楼下,仰头估算了一下高度,手脚并用,敏捷地攀着竹节与藤蔓,几个起落便回到了二楼的窗口,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刚掩好窗,楼下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竹门被推开的声音。是桑兰回来了。

沈卿尘迅速将油灯重新点亮,做出正在阅读手札的姿态。几乎是同时,房门被叩响,江枫的声音传来:“大人,桑兰巫医求见,似有急事。”

“进来。”沈卿尘放下手札。

桑兰推门而入,气息微乱,脸色在青色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凝重。她身后跟着江枫,手按剑柄,警惕地扫视屋内。

“大人受惊了。”桑兰先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方才有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竟敢摸到老身存放药材的侧屋,盗走了一样东西。”

“可曾追到?”沈卿尘问。

桑兰摇头:“那小崽子对寨子周围的地形熟悉得很,钻入林子便不见了踪影。不过……”她眼中寒光一闪,“他跑不远。老身已在他身上下了追踪蛊,天亮之前,必能将他揪出来!”

追踪蛊?

沈卿尘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不知巫医丢失了何物?是否紧要?”

桑兰犹豫了一下,似在斟酌措辞:“是一块……喂养特殊蛊虫用的‘血饵’残片。那东西本身倒不稀罕,但炼制不易,沾染了老身独门秘制的蛊引。若是落入外人手中,尤其是……心怀叵测之人手中,恐生事端。”

她没提“饲蛊皿”,只说“血饵残片”。是有所隐瞒,还是不知那碎片的真正用途?

沈卿尘不动声色地观察桑兰的神情。老巫医的愤怒不似作伪,但眼神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巫医可知道那小贼的身份?”沈卿尘又问。

桑兰面色更沉:“是寨子里一个父母早亡的孤儿,叫阿木,平时就有些偷鸡摸狗的毛病,老身念他可怜,时常接济,没想到竟养出个白眼狼!此番定要好好惩治!”她顿了顿,看向沈卿尘,“深夜惊扰大人,是老身疏忽。还请大人安心歇息,此事老身自会处理干净。”

说罢,她欠身告退,临走前深深看了沈卿尘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江枫待桑兰下楼走远,才低声道:“大人,方才可听到什么动静?属下守在正门,并未察觉有人接近后院。”

“无妨,只是些夜行动物的声响。”沈卿尘淡淡道,“你也去休息吧,今夜应当无事。”

江枫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终究没再多问,拱手退下,带上了门。

屋内重归寂静。沈卿尘吹熄灯,却没有躺下。他靠在窗边,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寨子里似乎起了些许骚动,隐约有火光和人声,很快又平息下去。桑兰所谓的“追踪蛊”,不知是否真的能抓到那个阿木。

时间一点点过去,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寨子彻底安静下来,连虫鸣都稀少了。窗外雾气似乎淡了些,一弯惨淡的月牙从云隙间露出,给黑黢黢的密林投下些许微光。

就在此时,沈卿尘怀中的玉佩,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那枚一直温热的黑色玉佩,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在他心口位置传递出清晰而有规律的、类似心跳的搏动感。与此同时,左手食指上的青铜指环也开始微微发烫,内圈的纹路隐隐有光芒流转。

两件秦明的遗物,同时在发出警示。

沈卿尘猛地坐直身体,目光锐利地投向窗外密林方向。月光下,那片林子依旧黑沉沉,但仔细看去,林间似乎有极淡的、星星点点的暗绿色荧光在飘荡,如同鬼火,正缓慢而持续地向着密林深处移动。

是磷光?还是……蛊虫?

他想起桑兰说的“追踪蛊”。难道那阿木身上被下了会发光的蛊虫?可这荧光的方向,与阿木逃跑的方向似乎并不完全一致,更像是……在引导着什么。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调虎离山!

桑兰去追阿木,寨中守卫注意力被吸引,而真正的“眼线”或“探子”,或许正利用这个机会,去做别的事情!比如,传递消息,或者……放置什么东西。

沈卿尘不再犹豫。他迅速换上一身深色便服,将短匕、驱蛊香丸、清心散等物贴身藏好,又将秦明的手札和那包着碎片的布帕小心收入怀中。推开窗,再次悄无声息地滑下楼,落地时轻盈如猫。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竹楼侧面,避开可能有的视线,沿着阴影迅速向寨子边缘移动。寨中寂静,大多数竹楼都已熄灯,只有巡逻的寨民偶尔走过,火把的光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

沈卿尘利用地形和夜色掩护,很快靠近了寨墙。这里防守相对薄弱,他找到一处藤蔓茂密、易于攀爬的位置,翻了出去,落入寨外的草丛中。

回望百蛊寨,灯火寥寥,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而前方,是更深沉的、弥漫着甜腥雾气与未知危险的瘴林。

玉佩的搏动感更强了,指环的灼热也越发明显,两者共同指向荧光飘荡的密林深处。沈卿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寒意与一丝莫名的激动,迈步踏入林中。

一入林,光线顿时暗了下来。浓密的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月光,只有那些飘荡的暗绿色荧光,如同引路的鬼火,在树木间蜿蜒向前。空气又湿又冷,夹杂着浓烈的腐殖质气味和无处不在的甜腻腥气。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绵软无声,但偶尔会踩到硬物,不知是枯枝还是别的什么。

沈卿尘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尽量避开明显的路径和可能藏匿蛇虫的草丛。他遵循着玉佩和指环的指引,同时留意着周围动静。林中并不安静,夜枭的怪叫、不知名昆虫的嘶鸣、远处隐约的兽吼……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背景音。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荧光忽然变得密集起来,聚拢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空地中央,隐约可见一个隆起的土堆,像是一座小小的坟冢。

沈卿尘停下脚步,隐在一棵粗大的古树后,屏息观察。

土堆前,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是傍晚时看到的那个黑影——阿木。他背对着沈卿尘的方向,正用一把小铲子快速挖掘着土堆前的泥土,动作焦急而慌乱。在他身边的地上,散落着几片闪烁着暗绿色磷光的碎片,与沈卿尘捡到的那片类似,但更大、更完整。

而在阿木身后的树影里,还站着另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瘦,披着暗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他静静站在那里,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若不是沈卿尘目力极佳,几乎难以察觉。

斗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微微侧头,朝沈卿藏身的方向“望”了过来。虽然没有目光接触,但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恶意的感知,如同实质的触手,扫过沈卿尘所在的区域。

沈卿尘瞬间绷紧身体,将气息收敛到最低,同时握紧了袖中的短匕。怀中玉佩的搏动骤然加剧,变得滚烫,似乎对那股恶意产生了强烈的排斥反应。

斗篷人的感知扫过,并未停留,似乎没有发现什么。他转回头,对阿木说了句什么,声音极低,被林间风声掩盖。阿木浑身一颤,挖土的动作更快了。

很快,阿木从土里挖出了一个半埋的陶罐。那陶罐样式古朴,表面沾满泥土,但隐约可见罐身上蚀刻着与碎片上类似的、更复杂的纹路。阿木小心翼翼地捧出陶罐,递给斗篷人。

斗篷人接过,掀开罐口蒙着的兽皮一角,朝里看了看。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沈卿尘也仿佛感觉到一股阴冷、污秽的气息从罐中弥漫开来。他怀中的玉佩猛地一烫,心口疤痕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是蛊!而且是极为阴邪的蛊虫!

斗篷人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将陶罐用一块黑布仔细包好,系在身上。然后,他伸手入怀,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阿木。

阿木接过布袋,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似乎是几块深色的、类似肉干的东西。他抓起一块就塞进嘴里,贪婪地咀嚼起来,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阿木咀嚼的动作突然僵住,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喉咙,眼睛惊恐地瞪大,发出“嗬嗬”的怪响。他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蠕动、凸起,像是有无数虫子在血管里爬行!暗绿色的磷光从他口鼻、眼眶、甚至皮肤毛孔里渗出来,将他整个人映得如同鬼魅。

斗篷人冷漠地看着阿木在地上痛苦翻滚、抽搐,直到他渐渐不动了,磷光也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一具迅速干瘪、发黑的尸体。

沈卿尘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他眼睁睁看着阿木在极短时间内被体内的蛊虫反噬而死,而斗篷人自始至终,连手指都没动一下。

杀人灭口,还是……这本来就是计划的一部分?阿木从桑兰那里偷来的“血饵”,难道就是引发他体内蛊虫反噬的引子?

斗篷人不再看阿木的尸体,他背好那个装着陶罐的包裹,转身就欲离开。方向,正是密林更深处,血月之潭所在。

不能让他走!

沈卿尘脑中警铃大作。这斗篷人极可能就是“鬼母”的手下,甚至可能就是鬼母本人!他手中那个陶罐,里面装的恐怕不是普通蛊虫,而是与邪祭密切相关的东西!

几乎在斗篷人迈步的同时,沈卿尘也动了。他没有直接冲出去,而是迅速从怀中掏出一颗驱蛊香丸,用指尖碾碎,粉末撒在自己周围,形成一个小小的屏障。同时,他左手握紧那枚青铜指环,将意识集中,试图引动指环中可能残留的、属于秦明的力量——这是他在研读手札时,根据一些隐晦记载做出的推测。

指环骤然发烫!一道微不可查的、清冽的气息以沈卿尘为中心扩散开来,瞬间驱散了周遭令人不适的甜腥雾气。

正准备离去的斗篷人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身,兜帽下的阴影中,两点猩红的光芒骤然亮起,如同野兽的眼睛,死死锁定沈卿尘藏身的古树!

“谁?!”一个嘶哑、干涩,如同摩擦砂纸的声音响起,说的竟是带着古怪口音的中原官话。

暴露了!

沈卿尘心一横,不再隐藏,从树后缓缓走出。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落在他身上,映出一张清俊却苍白的脸。

斗篷人看到他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尤其是看到他左手食指上那枚微微发光的青铜指环时,那两点猩红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守墓人的信物……”斗篷人嘶声道,语气带着惊疑,随即化为一种狂热的贪婪,“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得来全不费工夫!”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宽大的袖口中飞出一片黑雾!那黑雾并非烟气,而是由无数细微的、振翅的黑色飞虫组成,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铺天盖地朝沈卿尘扑来!

沈卿尘早有准备,在对方抬手的同时,已将另一颗驱蛊香丸捏碎撒向身前,同时急速后退!香丸粉末与黑雾接触,发出“嗤嗤”的声响,不少飞虫如雨点般坠落,但更多的绕过屏障,继续袭来!

就在这时,沈卿尘胸口的玉佩骤然爆发出强烈的灼热!一道无形的、带着浩然正气的波动以他为中心迸发!扑近的黑色飞虫如同撞上一堵火墙,瞬间焦枯落地,黑雾顷刻间消散大半!

斗篷人闷哼一声,似乎受了反噬,后退半步,猩红眼眸中惊骇更甚:“你……你身上有他的封印之力?!不可能!他明明已经……”

话未说完,他猛地顿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死死盯着沈卿尘,尤其是他胸口的位置:“原来如此……你就是那个‘钥匙’!那个让秦明不惜魂飞魄散也要保下来的‘钥匙’!”

沈卿尘心中巨震!此人不仅知道秦明,知道守墓人,更似乎知道地宫发生的事!他到底是谁?与当年的叛徒有何关联?

“你是谁?”沈卿尘厉声问道,同时暗暗蓄力,短匕滑入掌心。

“我是谁?”斗篷人发出一阵古怪的、如同夜枭般的笑声,“我是即将唤醒蛊神、重开天地之人!而你,将是献给蛊神最好的祭品——拥有守墓人印记与封印之力的活体‘钥匙’,足以抵得上千万凡夫俗子的血肉!”

他不再废话,双手猛然结印,口中念诵起急促而诡异的咒文!四周地面开始震动,落叶翻飞,泥土隆起,一条条色彩斑斓、粗细不一的毒蛇、蜈蚣、蝎子等毒虫从地下、树缝中钻出,如同潮水般向沈卿尘涌来!更可怕的是,空气中那甜腻的腥气陡然浓烈了十倍,化作粉红色的薄雾,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腐烂!

沈卿尘脸色发白,他知道自己绝无可能硬抗这恐怖的蛊术。他毫不犹豫,转身就向密林外逃去!同时将剩下的驱蛊香丸全部撒出,清苦药香暂时逼退了靠近的毒虫。

“想跑?”斗篷人嘶声冷笑,身形如鬼魅般飘忽追来,速度极快!

沈卿尘拼尽全力狂奔,树枝抽打在脸上身上也浑然不觉。身后是潮水般的毒虫和紧追不舍的斗篷人,前方是黑暗未知的密林。玉佩越来越烫,指环的光芒也忽明忽暗,似乎在透支力量保护他。

就在他即将力竭,毒虫的嘶鸣与腥风已近在咫尺时——

斜刺里,一道凌厉的刀光骤然亮起,如同黑夜中的闪电,精准地斩向斗篷人的脖颈!

斗篷人反应极快,身形诡异一扭,刀光擦着他的斗篷掠过,斩断了几缕发丝。他惊怒交加,看向刀光来处。

只见一个墨蓝色的身影从树冠中扑下,手中长刀如雪,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再次劈来!

是阿勇!

他竟然在这里!

沈卿尘脚步一顿,惊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阿勇与斗篷人战在一起。刀光与蛊术碰撞,毒虫在刀气下纷纷毙命,但那斗篷人手段诡谲,身形飘忽,袖中、衣摆间不断有各种诡异的蛊虫飞出,逼得阿勇不得不分心闪避。

“走!”阿勇一边挥刀格开一只拳头大小的血色毒蛛,一边朝沈卿尘怒吼,“去百蛊寨,找桑兰!快!”

沈卿尘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他一咬牙,转身继续向寨子方向狂奔。身后,金铁交鸣声、蛊虫嘶鸣声、咒文吟唱声混杂在一起,越来越远。

他不敢回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出密林,百蛊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寨墙上,似乎有人影晃动,火把的光亮了起来。

就在他距离寨墙还有数十步时,怀中的玉佩,突然彻底失去了温度。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虚弱与剧痛,瞬间席卷了他!

沈卿尘眼前一黑,腿一软,直直向前扑倒。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仿佛听到极远处,密林深处,传来阿勇一声压抑的闷哼,以及斗篷人那嘶哑猖狂的笑声。

随即,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第十三卷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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