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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画瓷说》边城棋52

画瓷说

第十一卷 第十四章 残简秘图

木门,沉重,腐朽,在掌心下,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嘎吱”声,缓缓向内开启一道缝隙。一股混合了陈年霉味、尘土气息、某种奇异草药淡淡焦苦味,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清冽异香的、复杂的空气,如同尘封多年的秘密,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门外那无处不在的、甜腻的沼泽与硫磺气味。

门缝扩大,昏黄摇曳的光芒,终于清晰地透出,照亮了门后一小片区域,也映入了影七紧绷到极致的眼帘。

首先看到的,是光线的来源——并非预想中残存的磷火,亦非阳光透过破败屋顶的缝隙,而是屋子中央,地面上,一堆显然是不久前才被点燃、此刻仍在静静燃烧的、散发着奇异清香的暗红色篝火余烬。那火焰的颜色,并非寻常木柴燃烧的橙红,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血液凝固后的暗红,焰心跃动着一种不祥的、幽蓝色的光晕。火焰无声,燃烧时几乎不见烟气,只有那股奇异的、混合了焦苦与清冽的香味,幽幽散发,在屋内凝滞的空气中缓缓弥散。余烬旁,散落着几块尚未燃尽的、颜色漆黑、质地致密、似乎并非寻常木柴的“燃料”,以及几片颜色枯黄、边缘卷曲、形态奇特的叶子。

篝火,意味着不久前,确实有人在此停留。而且,此人似乎对这片绝地颇为熟悉,甚至懂得使用某种特殊的、可能具有驱虫、避瘴、或其它神秘功效的燃料。

目光越过篝火余烬,影七谨慎地踏入屋内。木屋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似乎要稍大一些,但也仅能容纳十人左右站立,显得颇为局促。屋顶果然破败不堪,几根焦黑的主梁裸露在外,透过巨大的破洞,可以看到外面同样阴沉压抑的、翻滚着灰黑色雾气的天空。墙壁是厚实的焦黑原木,同样布满裂痕和孔洞,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但在靠近地面的墙角,几处灰尘有被清扫、拖拽的痕迹,露出了下面颜色暗沉、带着奇异纹路的木质地板。

屋内陈设极其简陋,甚至称得上空荡。靠近内侧墙壁,有一张同样焦黑、歪斜、似乎随时会散架的粗糙木桌,桌面上空空如也,只积了厚厚一层灰。桌子旁边,是两把同样破败、只剩下三条腿、勉强倚墙而立的木凳。除此之外,便是角落里堆积的一些看不清原本面貌的、彻底腐朽的杂物碎片,以及……散落在屋子各处的一些,新的、不该属于这废弃之地的“痕迹”。

在左侧墙角的阴影里,铺着一层厚厚的、似乎是某种干燥苔藓和枯草混合而成的、还算整洁的“铺垫”,上面有被重物压过的凹陷痕迹,旁边散落着几块啃食得非常干净、看不出原本种类的细小骨头,和一个倾倒的、用某种黑色硬果壳做成、边缘有破损的简陋水杯。铺垫旁的地面上,有用树枝划出的、似乎是无意识的、凌乱的线条,以及几个模糊的、沾着泥渍的脚印——脚印不大,形状也略显奇怪,不似常人。

而在右侧墙壁靠近后窗(如果那勉强能称为窗户的、用几根木条胡乱封住的洞口)的位置,地面的灰尘被明显拂开一片,露出下面颜色较深的木质。那片空地的中央,赫然用某种白色的粉末,画着一个与门外空地上那个巨大图案风格类似、但更加精细、繁复、充满了诡异美感和蛮荒气息的小型图腾!图腾中心,并非简单的符号,而是一个由复杂曲线和尖锐棱角构成的、仿佛某种抽象化的、狰狞兽首的图案,兽首的“眼睛”位置,镶嵌着两颗米粒大小、在昏黄火光下闪烁着幽绿色微光的、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细小颗粒。

图腾周围,散落着几片颜色枯败、但形态完整的奇异叶片,叶片呈手掌状,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叶脉是诡异的暗红色。还有几颗干瘪的、颜色漆黑的、指甲盖大小的硬果,以及……一小撮灰白色的、细腻的、仿佛骨灰般的粉末。

这绝非临时歇脚那么简单。这里,更像是一个临时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仪式场所”或“研究据点”。那个神秘的“第三方”,不仅在此停留,似乎还在进行着某种……与门外白色图案、与这“鬼哭林”、甚至可能与沈卿尘体内“血线”相关的、古老的、神秘的仪式或观察。

影七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木屋,绝非安全的避风港,反而像是一个更加诡异、更加莫测的漩涡中心。

“别碰任何东西!” 黑甲骑士首领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他已经踏入屋内,目光锐利如鹰隼,迅速扫过每一个角落,最终,定格在那堆暗红色的篝火余烬,和右侧墙角的诡异图腾上。他的眉头,在面罩下,几不可察地皱紧,眼神之中,除了惯常的冰冷警惕,还多了一丝……凝重,以及一丝影七难以理解的、仿佛确认了某种猜想的复杂情绪。

“首领,这里……” 陈横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迟疑。他和另一名戍卫守在门外,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洼地和远处的瘴墙。

“暂时安全,但保持警惕。” 黑甲骑士首领沉声道,他走到那堆暗红色篝火余烬旁,蹲下身,用刀尖极其小心地拨弄了一下那几块未燃尽的黑色“木柴”和枯叶,又凑近,极其轻微地嗅了一下那奇异香气的余韵。片刻后,他低声自语,又像是说给影七听:“血纹炭,引魂香的主料之一,但处理手法很古老,杂质极少。鬼面草,多生于至阴至秽之地,叶脉含毒,可致幻,但处理得当,也是某些古老巫方中,用以‘安抚’狂暴蛊毒的辅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不可闻,但其中透露出的信息,却让影七心头剧震。

血纹炭?引魂香的主料?鬼面草?安抚蛊毒?

这一切,果然都与那诡异的“引魂香”,与南疆巫蛊之术,脱不了干系!那个神秘的“第三方”,不仅对此地极为熟悉,而且,很可能精通此道!他在这里点燃特制的篝火,绘制图腾,是在进行某种仪式?还是在……观察、等待什么?等待被“引魂香”和沈卿尘体内“血线”气息吸引来的“东西”?还是……别的?

影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右侧墙角那个诡异的兽首图腾,尤其是图腾中心,那两颗闪烁着幽绿色微光的颗粒。那光芒,冰冷,妖异,仿佛有生命一般,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流转,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魔力。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被影七小心翼翼安置在屋内相对干净角落、倚墙靠坐的沈卿尘,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痛苦的呻吟!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在昏黄的火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死灰与潮红交织的诡异色泽,额头上刚刚擦干的冷汗,再次涔涔而下,瞬间浸湿了鬓发。最令人心惊的是,他胸前衣襟散开处,那几道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的“血线”,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骤然变得“活跃”起来!它们不再仅仅是不祥的蛰伏,而是开始了清晰的、缓慢的、如同蚯蚓蠕动般的蜿蜒!颜色,也从暗红,向着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妖异的暗紫色转变!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铁锈混合了奇异花香的甜腥气息,再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虽然极其淡薄,但在这封闭的木屋中,却异常清晰!

“大哥!” 影七惊骇欲绝,扑到沈卿尘身边,想要按住他,却又不敢触碰那正在“活”过来的血线,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沈卿尘在痛苦中挣扎,气息越来越微弱。

“他体内的‘东西’,被这里残留的某种气息……刺激了。” 黑甲骑士首领冰冷的声音响起,他已迅速起身,来到沈卿尘另一侧蹲下,目光锐利地扫过那蠕动的血线,又快速瞥了一眼墙角那闪烁着幽绿光芒的兽首图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这图腾,这血纹炭的余烬……都在散发着某种同源的、古老的‘场’。沈大人体内的‘血线’,是与之同源,但似乎……更加‘高级’,或者,更加‘霸道’的存在。两者相遇,如同水入沸油。”

“那怎么办?!” 影七急声道,声音带着哭腔。他不懂什么“场”,什么“同源”,他只知道,沈卿尘快要撑不住了!

黑甲骑士首领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依旧戴着那黑色的皮质手套——虚悬在沈卿尘胸口血线蠕动的上方,似乎在感受着什么。片刻,他收回手,目光再次投向墙角那个兽首图腾,又扫过那堆暗红色的篝火余烬,最后,落在了木屋内侧那张唯一的、歪斜的木桌上,目光微微一凝。

“桌上,有东西。” 他忽然道,声音带着一丝异样。

影七顺着他目光看去。之前他只注意到桌子空空如也,积满灰尘。但此刻,在昏黄摇曳的火光映照下,他似乎看到,在桌子靠近内侧墙壁的角落,灰尘覆盖之下,隐约有一个……方形的、颜色略深的轮廓?像是……一个被灰尘半掩的、扁平的木盒?或者……一本书?

黑甲骑士首领已经起身,走到桌边。他没有直接用手去碰,而是用刀尖,极其小心地,拂开了那片区域的灰尘。

灰尘簌簌落下,露出了下面的东西——并非木盒,也不是书,而是一沓颜色暗黄、边缘残破、用某种粗糙坚韧的、类似兽皮或古老树浆纸订在一起的……残破纸张,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几张残破的、绘制着图案和文字、但大部分都已模糊不清的……残简。

残简被人用几块小石头,压在桌角,似乎是有意留下,而非无意遗落。纸张本身,似乎经过特殊处理,虽然残破发黄,但并未完全腐朽,上面的图案和文字,是用一种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般的颜料绘制书写,在昏黄的火光下,透着一股古老而诡异的气息。

黑甲骑士首领用刀尖,极其小心地,将最上面那张残简,轻轻挑开一角,露出了下面的内容。

影七忍不住凑近了些,目光落在残简之上。只见残简上,绘制着一副极其简陋、却透着一股蛮荒神秘气息的地形图。地图中心,用醒目的、扭曲的暗红色线条,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仿佛某种建筑或地穴的轮廓,旁边标注着几个难以辨认的、如同蛇形扭曲的古老字符。而在地图的一角,靠近边缘的位置,用更加细小的暗红色线条,标注着一个醒目的、与他们之前在沼泽和枯木林中见过的、风格一致的、扭曲蛇圈符号,蛇圈中心,点着一个圆点。而在这个符号旁边,还用另一种更加潦草、似乎是人后来添加上去的笔迹,写着一个影七勉强能辨认出的、极其古老的篆字——“祭”。

地图的其他部分,则绘满了代表山峦、密林、沼泽的简略符号,以及一些意义不明的、如同蝌蚪文般的标记。其中,一条蜿蜒的、断断续续的暗红色虚线,从地图边缘某个标记着扭曲树木(“鬼哭林”?)的位置起始,穿过代表沼泽的波纹符号,最终,指向了地图中心那个模糊的建筑轮廓。

而在残简的下方,还有几行更加模糊、难以辨认的小字,似乎是某种注释或说明。影七只能勉强认出其中几个零散的字眼:“……阴墟……血祀……门……不可开……蛊神……怒……尽殁……”

阴墟?血祀?蛊神?尽殁?

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血腥而邪恶的气息。这地图,这注释,似乎指向某个古老的、与“蛊神”和“血祀”相关的、被称为“阴墟”的禁忌之地!而那条暗红色虚线,很可能就是通往那“阴墟”的路径!木屋外沼泽和枯木林中的“引魂香”、诡异的怪物、兽首图腾、血纹炭……这一切,似乎都指向那个所谓的“阴墟”!

而那个后来添加上去的、潦草的“祭”字,又意味着什么?是标记此地为祭祀之所?还是指……这木屋,甚至他们这些人,是某个“祭祀”的一部分?

影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瞬间蔓延全身。他猛地抬头,看向黑甲骑士首领。

首领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残简上,尤其是那个“祭”字,和地图中心模糊的建筑轮廓上。他的眼神,剧烈地闪烁着,冰冷之下,翻涌着震惊、恍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深沉的、刻骨的杀意!他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身体甚至因为某种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颤抖。

“原来如此……‘阴墟’……‘血祀’……‘祭’……” 他低声呢喃,声音嘶哑,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是‘驱虎吞狼’,再‘一网打尽’!好算计!好狠毒!”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门外那片被灰黑色瘴墙笼罩的、死寂的洼地和枯木林,又猛地收回,落在墙角那闪烁着幽绿光芒的兽首图腾,和地上痛苦颤抖、血线蠕动的沈卿尘身上,最后,定格在手中残简那个猩红刺目的“祭”字上。

“我们,还有沈大人,” 他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彻骨,带着一种洞悉真相后的、令人心悸的绝望与暴怒,“都不过是这‘祭祀’中,被选中的……‘祭品’!”

话音未落——

“呜呜呜——!”

木屋外,那片死寂的洼地边缘,浓重的灰黑色瘴墙之中,那如泣如诉、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呜咽声,毫无征兆地,再次响起!而且,这一次,声音不再是飘忽不定,而是从四面八方,如同潮水般涌来!声音之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贪婪、暴虐和……一种仿佛被“唤醒”般的、急不可耐的疯狂!

与此同时,墙角那个兽首图腾中心,那两颗幽绿色的颗粒,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妖异的绿光!光芒如活物般流淌,瞬间充盈了整个图腾的线条,让那狰狞的兽首,仿佛活了过来,在昏暗的木屋墙壁上,投下扭曲跳动的、不祥的光影!

而一直昏迷颤抖的沈卿尘,在这绿光亮起、呜咽声响起的刹那,猛地睁开了眼睛!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清醒的神采,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的、暗红色的、仿佛有血液在眼底沸腾翻滚的——疯狂!

“嗬……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胸口那几道暗红色的血线,如同受到了终极的刺激,猛然暴涨、蔓延,颜色瞬间变得如同凝固的鲜血般暗紫发黑,甚至开始向着脖颈、脸颊,蔓延而去!

“不好!” 黑甲骑士首领脸色剧变,厉声喝道,“图腾被完全激活了!它在强行抽取沈大人体内的‘血线’本源,作为‘祭品’,献祭给外面那些被引来的‘东西’!快!毁掉图腾!带沈大人离开这里!”

然而,已经晚了。

“轰——!”

木屋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旧木门,连同半边墙壁,被一股无法形容的、沛然莫御的、混合着冰冷、粘腻、暴虐气息的巨力,从外面,狠狠地撞开!破碎的木屑和尘土飞扬中,灰黑色的、翻滚的浓雾,如同有生命的潮水,瞬间涌入!浓雾之中,无数扭曲的、模糊的、散发着冰冷恶意的影子,发出尖锐刺耳、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嘶鸣和呜咽,向着屋内,向着那散发着诱人“祭品”气息的中心——痛苦挣扎、血线暴走的沈卿尘——扑了过来!

陷阱!彻头彻尾的、精心布置的、以他们所有人,尤其是沈卿尘为诱饵和祭品的——死亡陷阱!

木屋,这最后的、看似希望的避风港,原来,才是猎杀真正的——屠宰场!

(第十一卷 第十四章 完)

第十一卷 第十五章 绝境血光

木屑、尘土、连同那股粘稠的、带着硫磺与甜腻气息的灰黑浓雾,如同被无形巨掌狠狠拍碎的朽烂脏器,轰然迸溅、倒灌而入!腐朽的木门连同半边摇摇欲坠的墙壁,在这一记恐怖的撞击下,如同纸糊般撕裂、崩塌,露出外面那片被浓重雾气和无数扭曲暗影充斥的、死寂的洼地。

光线骤然暗淡,屋内那点暗红篝火的余烬,被涌入的腥风压得几近熄灭,只剩下微弱的、苟延残喘的暗红光芒,在漫天尘埃和翻滚的雾气中明灭不定,将屋内众人的身影拉扯得如同风中烛火,飘摇欲碎。那诡异图腾上幽绿的兽目光芒,却在这一片混乱中显得更加刺目妖异,如同恶魔苏醒的瞳孔,冰冷地注视着即将到来的血腥盛宴。

“嗬——!!!”

伴随着木墙崩塌的巨响,是沈卿尘喉咙里爆发出的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混合了极致痛苦、狂暴与某种空洞兽性的嘶吼!他猛地从倚靠的墙壁上弹起,不,那几乎不能称之为“弹起”,更像是一具被无形丝线骤然扯动的木偶,动作僵硬、迅猛,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协调的怪异感。他原本清隽的脸庞,此刻在幽绿与暗红交织的光芒映照下,扭曲得近乎狰狞,青筋如同暗紫色的蚯蚓在皮肤下暴起、蠕动,那双睁开的眼睛里,眼白部分被密密麻麻的、同样暗红色的血丝充斥,瞳孔则扩散、失焦,只剩下两潭深不见底的、翻涌着疯狂与痛苦的暗红深渊!胸口那几道“血线”,已不再是缓慢蠕动,而是如同烧红的烙铁,骤然明亮、鼓胀,颜色从暗紫迅速向着炽烈、不祥的暗金色转变,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他的脖颈、脸颊,甚至手臂,疯狂蔓延、分叉,仿佛在他皮肤之下,有无数条暗金色的、邪恶的细小毒蛇,正争先恐后地破体而出,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异化!

“大哥!!” 影七目眦欲裂,狂吼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上前,想要抱住沈卿尘,阻止他疯狂的动作,哪怕只是延缓一瞬!然而,他的手尚未触及沈卿尘的衣角,一股灼热、狂暴、充满排斥与毁灭气息的无形力量,便猛地从沈卿尘身上爆发开来!那并非内力,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混乱、充满邪异生命力的冲击!

“砰!”

影七如遭重击,胸口仿佛被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身后那张歪斜的木桌上!腐朽的木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垮塌,碎裂的木屑刺入后背,剧痛传来,但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眼睁睁看着沈卿尘陷入疯狂而无能为力的绝望!

“结阵!护住门口缺口!挡住外面的东西!陈横,带两人,用浸了雄黄和烈酒的布条,去熄了那堆该死的火,砸了那个图腾!快!” 黑甲骑士首领的怒吼,如同惊雷,在屋内狭小的空间炸响,瞬间压过了木墙崩塌的余响和外面那愈发尖锐、暴虐的诡异呜咽。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的决绝,甚至隐含着一丝与这绝境搏命的疯狂!

话音未落,他自己已率先动了!没有冲向门外蜂拥而至的扭曲暗影,也没有扑向陷入狂暴的沈卿尘,而是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闪,竟在漫天飞舞的木屑和灰尘中,精准无比地避开了数道从门外雾气中率先探入的、滑腻冰冷的、如同黑色巨蟒般的触手袭击,手中的乌黑佩刀,划出一道冷厉的弧线,不是斩向怪物,而是——狠狠劈向墙角那闪烁着妖异绿光的兽首图腾!

“叮——!!!”

一声极其尖锐刺耳、仿佛金铁交击、又仿佛琉璃破碎的声响,骤然响起!乌黑的刀锋,狠狠斩在了图腾中心,那两颗幽绿色颗粒之上!预想中颗粒碎裂、图腾崩毁的景象并未出现,反而在刀锋接触的刹那,那两颗颗粒爆发出更加炽烈、几乎要刺瞎人眼的幽绿光芒!光芒之中,一股冰冷、粘稠、充满恶毒诅咒气息的无形力量,顺着刀身,逆冲而上,狠狠撞入黑甲骑士首领的体内!

“唔!” 黑甲骑士首领闷哼一声,身体剧震,握刀的手臂上,那精钢护腕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爬上了一层诡异的、墨绿色的冰霜,并且迅速向着肩膀蔓延!他眼中厉色一闪,竟不松手,反而低吼一声,体内爆发出某种沉雄霸道、与他平日阴冷气质截然不同的炽烈气劲,硬生生将那墨绿色冰霜逼退寸许,同时刀锋上乌光大盛,再次狠狠下压!

“咔嚓……咔嚓嚓……”

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终于从图腾中心传来。那两颗幽绿色颗粒,表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流淌的光芒也变得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整个兽首图腾的线条,也随之剧烈扭曲、闪烁,仿佛失去了核心支撑,开始变得不稳定。

然而,这搏命一击,也让他付出了代价。手臂上墨绿色的冰霜虽然被暂时逼退,但一股阴寒邪毒的气息,已顺着经脉侵入,让他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动作不可避免地慢了一丝。而门外,更多的、形态更加怪诞、嘶鸣更加尖锐的灰影雾气怪物,已趁着首领被图腾牵制的瞬间,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嘶吼着、蠕动着,从破开的大门和墙壁缺口,疯狂涌入!它们有的如同扭曲膨胀的腐烂人形,有的只是无数粘稠触手聚合的肉团,有的干脆就是一团翻滚的、充满恶意的雾气,唯一相同的,是它们身上散发出的、对屋内那暗金色“血线”光芒的、赤裸裸的、疯狂的贪婪!

“挡住它们!” 守在门口的陈横,双眼赤红,嘶声狂吼,与另一名戍卫、两名黑云骑,如同四道磐石,死死堵在最大的缺口前!刀光剑影,瞬间在狭窄的门户处,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冲在最前面的几只雾气怪物,在凌厉的兵刃劈砍下,发出刺耳的嘶鸣,化作缕缕黑烟溃散,但更多的怪物,前赴后继,悍不畏死地涌上!它们没有实体,或实体脆弱,但数量似乎无穷无尽,而且攻击方式诡异莫测,喷吐的毒雾,弹出的触手,甚至直接的精神嘶鸣冲击,都让陈横四人瞬间陷入苦战,身上迅速添上伤口,防线摇摇欲坠!

而屋内的危机,同样致命!那暗红色的篝火余烬,在灰黑色雾气涌入和兽首图腾光芒闪烁的双重刺激下,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轰”地一声,火苗猛地窜高尺许,颜色从暗红转为一种更加妖异、带着紫边的惨绿色!火焰无声燃烧,散发出的不再是奇异的清香,而是一种令人头晕目眩、仿佛灵魂都要被吸走的甜腻腥气!火焰跳跃间,隐隐有扭曲痛苦的细小面孔闪烁、哀嚎!

“点火!用这个!” 陈横百忙之中,将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只有巴掌大小的东西,奋力掷向试图冲向篝火的一名黑云骑。那黑云骑凌空接住,毫不迟疑地扯开油布,里面是几块浸透了某种刺鼻液体的、颜色暗黄的布条,和一小截火折子。他晃燃火折,点燃布条,布条瞬间燃起炽烈的、带着浓烈雄黄和硫磺气味的火焰。他低吼一声,将燃烧的布条,连同油布包,猛地掷向那堆妖异的惨绿色篝火!

“轰!”

两股火焰相撞,发出爆鸣!雄黄、硫磺的气息与那甜腻腥气激烈冲突,产生大股呛人的、颜色诡异的浓烟!那惨绿色的火苗,似乎被压制了一瞬,摇曳不定。然而,那绘制在地上的图腾,虽然光芒因核心受损而明灭不定,却依然顽固地存在着,与那惨绿篝火隐隐呼应,继续散发着牵引、刺激沈卿尘体内“血线”的诡异力场。

“砸了它!用重物!” 陈横再次嘶吼,自己却被两只从侧面雾气中钻出的、如同剥皮猎犬般的怪物缠住,险象环生。

一名戍卫闻言,猛地踢起地上半截断裂的、沉重的焦黑木梁,怒吼着,向着那闪烁的图腾狠狠砸去!

“砰!”

木梁重重砸在图腾边缘的地面上,尘土飞扬,地面龟裂,图腾的线条被砸断了一小部分,光芒再次剧烈闪烁,似乎又黯淡了几分。但核心那两颗即将碎裂的幽绿颗粒,依旧顽强地闪烁着。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而此刻,陷入彻底狂暴、被“血线”和诡异图腾力量控制的沈卿尘,动了!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那双暗红色的、空洞疯狂的眼睛,首先锁定的,不是门口与怪物厮杀的同伴,也不是正在与图腾角力、压制邪毒入侵的黑甲骑士首领,而是——刚刚挣扎着从碎裂木桌中站起、嘴角溢血、正试图再次靠近他的影七!

仿佛影七身上,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吸引着他,或者说,吸引着他体内那暴走的、暗金色的“血线”!

“嗬!” 沈卿尘发出一声非人的低吼,动作僵硬却快如鬼魅,五指成爪,指尖竟隐隐有暗金色的、细小的、如同活物般的“血线”延伸出来,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直抓影七的面门!那爪风尚未及体,一股灼热、腥甜、充满毁灭欲望的邪异气息,已扑面而来!

“大哥!是我!影七!” 影七瞳孔骤缩,嘶声大喊,试图唤醒沈卿尘哪怕一丝神智。同时,他身体向侧后方急退,手中那柄江鹤川所赠的短匕,下意识地横在胸前格挡。他不敢,也绝不愿对沈卿尘出手!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沈卿尘的手爪,狠狠抓在了短匕的刃锋之上!预想中血肉横飞的景象并未出现,那暗金色“血线”覆盖的指尖,竟与精钢打造的锋利匕刃摩擦出刺目的火星!一股巨大的、蛮横的、灼热的力量,顺着短匕传来,影七只觉得虎口剧痛,几乎要撕裂,短匕险些脱手飞出,整个人再次被这股巨力震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布满裂痕的焦黑墙壁上,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涌上,却被他死死咽下。

沈卿尘一击未能得手,似乎更加暴怒,空洞的暗红眼眸中,疯狂之色更浓,喉咙里的嗬嗬声更加急促,他不再拘泥于爪击,而是合身扑上,双臂张开,带着一股同归于尽般的惨烈气势,似乎要将影七整个人撕碎、吞噬!

“沈卿尘!醒来!” 就在这时,一声冰冷、嘶哑,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震荡力量的低喝,如同惊雷,在影七耳边炸响!是黑甲骑士首领!他不知何时,竟已强压着半边身体的麻痹和邪毒的侵蚀,硬生生用刀锋,将那颗布满裂痕的幽绿颗粒,彻底压碎了一颗!代价是他持刀的右臂衣袖,从手腕到肩膀,已被那墨绿色的冰霜彻底覆盖,甚至隐隐有向胸膛蔓延的趋势!但他浑然不顾,左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枚颜色暗沉、非金非木、造型古朴、刻满细密符文的令牌,将一口心头精血,狠狠喷在令牌之上!

“嗡——!”

那暗沉令牌,吸收了精血,骤然爆发出一种柔和、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堂皇正大的清光!清光如涟漪般扩散,所过之处,空气中那甜腻腥臭的气息、妖异的绿光、甚至沈卿尘身上散发出的狂暴邪气,都为之一滞!

扑向影七的沈卿尘,动作猛地一顿,那双暗红色的、疯狂的眼眸中,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沈卿尘本我的茫然和挣扎,但随即,便被更加汹涌的暗金血色和疯狂所淹没。然而,就是这刹那的停顿——

“就是现在!” 黑甲骑士首领嘶声厉喝,声音已因伤势和消耗而沙哑不堪,“打晕他!”

影七与沈卿尘近在咫尺,看得分明!那刹那的挣扎,如同溺水者最后的呼救!没有半分犹豫,影七眼中狠色一闪,强忍着全身剧痛和内腑震荡,左手闪电般探出,并非攻击,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了沈卿尘再次抓来的、覆盖着暗金“血线”的手腕!触手之处,一片灼热滚烫,仿佛抓住了烧红的烙铁,皮肤瞬间传来“嗤”的焦糊声和钻心剧痛,但影七咬碎了牙,死不松手!同时,他右手中那柄短匕,调转方向,用厚重的刀柄,灌注了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残余内劲,向着沈卿尘的颈侧,狠狠砸下!

这一下,他用尽了全力,却又巧妙地避开了要害。他知道,这可能是唤醒大哥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砰!”

一声闷响。沈卿尘前扑的动作,戛然而止。他眼中的疯狂和暗金血色,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茫然,随即,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他身体一软,向前倾倒,被影七用颤抖的、焦糊的左手,死死抱住,一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

沈卿尘再次陷入昏迷。但他胸口那狂暴蔓延、颜色转向暗金的“血线”,在那令牌清光的持续照射和宿主昏迷的双重影响下,虽然并未立刻消退,但那疯狂蔓延、鼓胀的势头,却肉眼可见地减缓、停滞了下来,颜色也从炽烈的暗金,缓缓向着原本的暗红,甚至更加暗淡的紫黑色褪去,只是依旧在皮肤下微微蠕动,如同蛰伏的毒蛇。

然而,屋内的危机,远未解除!

就在影七击晕沈卿尘的刹那——

“吼——!!!”

门外,那如潮水般涌来的灰影雾气怪物,仿佛被首领那令牌清光彻底激怒,又像是失去了“祭品”鲜活气息的吸引,变得更加狂暴、混乱!它们不再执着于冲击门口陈横四人用血肉组成的防线,而是从墙壁的破洞、甚至屋顶的裂隙,如同黑色的泥石流,疯狂涌入!整个木屋,瞬间被无数扭曲、嘶鸣、散发着冰冷恶意和贪婪气息的怪物填满!视线所及,皆是翻涌的灰黑色雾气,和雾气中若隐若现的、狰狞的肢体、口器、扭曲的面孔!

“聚拢!背靠岩壁!” 黑甲骑士首领厉吼,声音已带上了明显的喘息和虚弱。他手中的令牌清光,在喷出那口精血后,已迅速黯淡下去,显然无法持久。而他右臂的墨绿色冰霜,已蔓延到了肩颈,半边脸都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青气,显然邪毒入侵极深。

陈横四人浑身浴血,伤痕累累,闻声且战且退,与影七、昏迷的沈卿尘和石老汇合,背靠着屋内唯一还算完整的、那面焦黑的岩石墙壁,组成一个最后的、摇摇欲坠的防御圈。而黑甲骑士首领,则持刀挡在最前,左手中的黯淡令牌,勉强散发着最后的微光,抵挡着蜂拥而至的怪物。

但怪物太多了,太诡异了。它们的攻击,无形无质,却又致命无比。毒雾侵蚀,触手缠绕,精神冲击……防御圈在迅速缩小,每个人都已到了极限。一名戍卫被数道雾气触手缠住,瞬间拖入浓雾深处,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的惨呼,便再无声息。另一名黑云骑,为了替陈横挡下一道无声无息袭向背心的、由纯粹恶意凝聚的灰色尖刺,被刺穿肩膀,伤口瞬间发黑溃烂,人也软倒在地。

绝望,如同外面浓得化不开的灰黑雾气,将残存的几人,死死笼罩。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成为这诡异祭祀的祭品,被这些怪物吞噬殆尽?

影七紧紧抱着昏迷的沈卿尘,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岩壁,手中短匕沾满了不知是自己还是怪物的粘稠液体,左手的灼痛早已麻木。他看着眼前翻涌的死亡之潮,看着同伴们一个个倒下,看着那如同磐石般挡在最前、却已摇摇欲坠的黑色身影,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绝望,混合着滔天的不甘,在胸中炸开!

不!不能死在这里!大哥还没救醒!江大人还在等着!血海深仇还未得报!还有那么多谜团未曾解开!

就在影七几乎要不顾一切,燃烧最后生命,发起绝望冲锋的刹那——

“咳咳……咳咳咳……”

一直昏迷不醒、被安置在众人身后角落的石老,忽然发出了一阵剧烈而痛苦的咳嗽!咳嗽声在怪物嘶鸣和兵刃交击的嘈杂中,微弱却清晰。

紧接着,一直紧闭双目的石老,竟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布满了血丝,浑浊,黯淡,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看透生死的奇异平静。他的目光,先是茫然地扫过眼前炼狱般的景象,扫过翻涌的怪物,浴血的同伴,最后,落在了墙角那虽然光芒黯淡、却依旧顽固闪烁的兽首图腾,和旁边那堆燃烧着惨绿火焰的篝火余烬上。

他的目光,在篝火余烬中,那几块未燃尽的、颜色漆黑的“血纹炭”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艰难地抬起那只枯瘦的、布满老人斑的手,颤巍巍地,指向那堆篝火,嘴唇翕动,发出微弱、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嘶哑声音:

“火……火种……逆燃……以毒攻毒……咳咳……用那个……引燃血纹炭……全部……全部丢进……那堆火里……快……”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莫大的力气,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沫,眼神迅速黯淡下去,仿佛随时会再次昏迷,甚至……

但他的话,却如同黑夜中的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浓重的绝望!

火种?逆燃?以毒攻毒?引燃血纹炭,丢进那妖火?

黑甲骑士首领猛地回头,那双因邪毒和疲惫而布满血丝、却依旧冰冷的眼眸,死死盯住石老,又猛地转向墙角那堆惨绿色的妖异篝火,眼中骤然爆发出炽烈的光芒!仿佛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陈横!火折子!雄黄布!快!” 他嘶声怒吼,声音因激动和决绝而变形。

陈横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将怀中最后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仅存的浸透雄黄烈酒的布条和火折子),用尽最后的力气,掷向黑甲骑士首领!

首领左手凌空一抓,接住油布包,动作快如闪电,扯开,晃燃火折,瞬间点燃了那几块浸透雄黄烈酒的布条!炽烈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火焰,再次升腾!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不解、却又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目光中,黑甲骑士首领,用那燃烧的布条作为火引,毫不犹豫地,将地上散落的、包括石老之前指出、他自己也从残简旁收集到的、所有剩余的、颜色漆黑的“血纹炭”,全部扫到一起,用布条引燃!

“血纹炭”被点燃的瞬间,没有寻常木炭的明火,而是爆发出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比之前那奇异清香更加甜腻、更加诱人、却也更加令人头晕目眩、仿佛灵魂都要沉沦的——暗红色烟雾!烟雾翻滚,其中隐隐有无数细小的、扭曲的、仿佛活物般的暗红色光点闪烁!

“去!” 黑甲骑士首领用尽最后力气,将那一大团燃烧着、散发着诡异暗红烟雾的“血纹炭”,连同尚未燃尽的雄黄布,狠狠掷向了墙角那堆依旧在燃烧、散发着惨绿色光芒和甜腻腥气的妖异篝火!

两团性质诡异、却似乎同源相斥的火焰,轰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低沉、沉闷、仿佛来自地底深渊的、令人心脏骤停的闷响。

紧接着,是光。

暗红与惨绿,两股妖异的火焰和烟雾,如同两条殊死搏斗的毒龙,疯狂地纠缠、撕咬、吞噬、湮灭!迸发出的,并非温暖的光芒,而是一种混乱的、扭曲的、充满了毁灭与新生、极度不稳定的、不断变幻着暗红、惨绿、乃至诡谲紫色和黑色的——狂暴能量乱流!

这股乱流,如同一个骤然诞生的、微型的风暴之眼,以两团火焰碰撞点为中心,猛地向四面八方扩散、席卷!

首当其冲的,是那些蜂拥在屋内、对“血线”气息和鲜活生命充满贪婪的灰影雾气怪物!它们仿佛见到了天敌克星,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充满了恐惧和痛苦的、尖锐到极致的嘶鸣!暗红、惨绿、紫黑色的光芒扫过,它们的雾气身躯,如同滚汤泼雪,迅速消融、溃散、湮灭!离得最近的几只怪物,甚至连嘶鸣都来不及发出,便彻底化为了虚无!

紧接着,是墙角那个闪烁着幽绿光芒的兽首图腾。在狂暴混乱的能量乱流冲击下,本就因核心受损而明灭不定的图腾线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剧烈扭曲、波动,然后“啵”的一声轻响,如同肥皂泡般,彻底破裂、消散!那颗仅存的、布满裂痕的幽绿颗粒,也瞬间失去了所有光泽,化为齑粉。

而距离稍远的影七等人,虽然未被那毁灭性的能量乱流正面击中,但也觉得一股灼热、腥甜、又带着刺骨阴寒的、难以形容的怪风,狠狠拍在身上,将本就伤痕累累的他们,冲击得东倒西歪,气血翻腾,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片光怪陆离的色斑乱闪。

混乱,持续了大约数息时间。

当最后一丝暗红与惨绿的光晕,如同疲惫的巨兽般缓缓消散、湮灭于空气中时,木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不,并非绝对的死寂。屋外,那如潮水般的诡异呜咽和嘶鸣,不知何时,竟已彻底消失。连那翻滚涌动的灰黑色浓雾,似乎也稀薄、退散了许多,隐约能看到外面洼地焦黑的土地,和远处那片死寂“鬼哭林”模糊的轮廓。

屋内,尘埃缓缓落定。

墙角,那堆妖异的惨绿篝火,连同那团燃烧的“血纹炭”,都已消失不见,只在地面上,留下一个焦黑的、边缘呈现出暗红、惨绿、漆黑混杂颜色的、深浅不一的坑洞,坑洞中,还残留着一丝丝微弱、即将散尽的、带着刺鼻硫磺和焦臭的余烟。

那些蜂拥而入、几乎将众人逼入绝境的灰影雾气怪物,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甜腻腥气与雄黄硫磺、焦臭混合的怪异味道,以及满地狼藉、崩塌的墙壁、碎裂的家具、喷溅的各色粘液和鲜血,证明着刚才那场短暂却惨烈到极致的厮杀,并非幻觉。

劫后余生的死寂,笼罩着幸存者们。

影七死死抱着怀中依旧昏迷、但胸口“血线”已恢复暗红、不再疯狂蠕动的沈卿尘,靠着冰冷坚硬的岩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楚和浓重的血腥味。他低头,看着沈卿尘苍白却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侧脸,又抬头,看向屋内其他人。

陈横和另一名戍卫,互相搀扶着,身上遍布伤口,鲜血淋漓,几乎成了血人,但终究还站着,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和难以置信的茫然。那名受伤中毒的黑云骑,躺在地上,脸色发黑,呼吸微弱,但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石老,在说完那句话后,似乎耗尽了最后的心力,再次陷入了深度的昏迷,甚至比之前更加气息奄奄。

而挡在最前的黑甲骑士首领……

影七的目光,最后落在那道依旧挺拔、却微微晃动的黑色身影上。

他依旧保持着掷出“血纹炭”的姿势,右手握刀杵地,支撑着身体。但他左臂,连同左边小半个身躯,此刻已彻底被那墨绿色的、不祥的冰霜覆盖,甚至连他脸上的面罩边缘,都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散发着寒气的冰晶。他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此刻紧闭着,眉头紧锁,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与青黑交织的可怕颜色。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即将碎裂的冰雕,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首……首领……” 陈横嘶哑着开口,想要上前,却因伤势踉跄了一下。

黑甲骑士首领没有回应。他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依旧冰冷,但眼底深处,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疲惫、痛楚,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近乎虚脱的茫然。

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木屋,扫过劫后余生的众人,最后,落在了影七怀中昏迷的沈卿尘脸上,在那恢复平静、却依旧残留着暗红纹路的胸口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看向墙角那个焦黑的坑洞,看向地面上已然彻底消散、只留下淡淡灼痕的诡异图腾位置。

许久,他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了一口带着冰寒白雾的浊气,嘶哑的声音,仿佛破旧的风箱,在死寂的木屋中响起:

“暂时……安全了。”

话音落下,他身体猛地一晃,再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倒在地,以刀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覆盖左半身的墨绿色冰霜,在失去了他内力压制后,似乎有再次蔓延的趋势。

“首领!” 陈横和影七同时惊呼,想要上前搀扶。

黑甲骑士首领却艰难地抬起那只尚未被冰霜完全覆盖的右手,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他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寒的气息和压抑的痛苦,但他的目光,却缓缓抬起,越过破碎的木门,望向外面那片似乎恢复了平静、雾气稀薄了许多的洼地,和远处那死寂的、焦黑的枯木林轮廓。

他的目光,深沉,冰冷,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象,看向了更远、更深的黑暗。

“清理伤口……简单包扎……此地……不宜久留……”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那些东西……只是暂时被驱散……‘逆燃’的血纹炭和残留的图腾之力……形成的乱流……维持不了多久……而且……这动静……可能会引来……别的……”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暂时的安全,或许只是更大风暴前,那脆弱而短暂的宁静。

他们还未脱离险境。这片被称为“阴墟”入口的绝地,隐藏的秘密和危险,远比他们目前遭遇的,更加深邃,更加恐怖。

而那个神秘的、留下残简、布置图腾、以他们为祭品的“第三方”,此刻,又在哪里?是否正隐藏在某个阴暗的角落,冷冷地注视着他们这群“祭品”的垂死挣扎?

影七抱紧怀中的沈卿尘,感受着他微弱但平稳的呼吸,又看向跪倒在地、身中诡异邪毒、濒临极限的黑甲骑士首领,再看看周围伤痕累累、几乎失去战力的同伴。

前路,依旧一片黑暗。但至少,他们从刚才那必死的绝境中,挣扎出了一线喘息之机。

木屋外,稀薄的雾气缓缓流动,死寂的洼地,如同巨兽沉默的嘴巴。

木屋内,劫后余生的众人,抓紧这来之不易的、不知能持续多久的短暂平静,处理伤口,包扎止血,默默恢复着几乎耗尽的体力和心力。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和伤口被触碰时压抑的闷哼,在弥漫着怪异气味的空气中,轻轻飘荡。

(第十一卷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