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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8《画瓷说》边城棋49

画瓷说

第十一卷 第七章 雾锁沼泽

黑暗,是绝对的,是粘稠的,仿佛有实质的、冰冷的墨汁,从石穴入口、从岩壁的每一条缝隙、从头顶每一寸岩石的肌理中,缓慢地、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将这方狭小的空间,一寸寸填满,吞噬。那盏被黑甲骑士留下的、光线被调到最暗的风灯,此刻是这无边黑暗中,唯一一点微弱的、橘黄色的、跳跃着的、仿佛随时会被黑暗掐灭的萤火。光影在凹凸不平的、粗糙冰冷的石壁上摇曳、晃动,将影七靠坐在岩壁旁、怀中紧抱着沈卿尘的身影,拉扯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如同濒死巨兽的剪影。

寒冷,并未因这暂时的遮蔽而退去,反而更加深沉地沁入骨髓。石穴内没有风,但那无处不在的、从沼泽深处、从岩石缝隙、从脚下板结的尘土中透出的湿冷阴寒之气,比外面呼啸的寒风,更加顽固,更加难以抵御。它们如同无数冰冷的、细密的针,悄无声息地刺穿着皮肤、肌肉,钻入血脉,冻结血液,将每一丝温暖和生气,都贪婪地攫取、消磨。

影七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岩石,怀里抱着依旧昏迷不醒、但呼吸已平稳绵长了许多的沈卿尘。他身上那件早已被冷汗、血污、泥浆浸透的粗布衣衫,此刻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他浑不在意,只是用自己同样冰冷僵硬的身体,尽可能地包裹、温暖着怀中的人。他将沈卿尘的头,小心地安置在自己颈窝,用自己破烂的衣襟,轻轻覆盖住他裸露的、苍白的脖颈和脸颊,试图为他阻挡哪怕一丝丝的寒意。他的手臂,以一种保护性的、近乎禁锢的姿态,环抱着沈卿尘消瘦的身体,手掌,隔着衣物,依旧虚按在他后心的位置,虽然内力早已耗尽,但那只手,却固执地停在那里,仿佛这样,便能将自己的体温、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一丝一毫。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怀中那张脸上。在昏黄摇曳、微弱的光线下,沈卿尘的脸色,不再是那种濒死的青灰,而是恢复了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的苍白。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一动不动。眉头不再紧蹙,而是微微舒展,显出一种疲惫到极致的、近乎宁静的睡态。只有那过于苍白的唇色,和鼻息间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提醒着影七,这来之不易的“平静”,是何等的脆弱,如同冰层上最后一片薄薄的浮冰,随时可能碎裂,将人重新拖入那黑暗冰冷的深渊。

他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影七那一直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般的心脏,终于得以微微松弛一丝。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更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后怕。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丹田空空如也,经脉灼痛,眼前阵阵发黑,那是内力、体力、心神多重透支到极限后的虚脱。但他不敢睡,甚至不敢真正地放松警惕。石穴外,是危机四伏的沼泽和未知的敌人;石穴内,是生死未卜的沈卿尘和昏迷的石老。他必须守着,睁着眼睛守着,直到……直到能够离开这里,或者,死亡降临。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侧过头,看向石穴另一侧,蜷缩在角落里,同样昏迷不醒的石老。这位医术通神、一路护持、最后不惜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救回沈卿尘一命的老者,此刻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嘴角残留着已干涸发黑的血迹,眉头因痛苦而紧锁着。影七知道,石老的情况,恐怕不比沈卿尘好多少。他挣扎着,想要挪动身体,去查看一下石老的情况,可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只是微微一动,便牵动了胸前背后数道伤口,剧痛袭来,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动作也停滞下来。

就在这时,石穴入口处,那垂挂的、被黑甲骑士重新整理过的湿漉漉藤蔓,被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轻轻拨开一道缝隙。一个高大的、沉默的黑色身影,侧身闪了进来,带进一股外面沼泽特有的、更加浓烈的湿冷和腐臭气息。是那黑甲骑士首领。

他走进来,目光在狭小的石穴内迅速扫过,在影七怀中沈卿尘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瞥了一眼昏迷的石老,最后,落在影七那张同样写满疲惫、血污、却依旧眼神锐利警惕的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石穴中央,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皮质水囊,拔掉塞子,自己先喝了一小口,然后,将水囊递向影七。

“水。干净的。” 他嘶哑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石穴中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影七看着那递到面前的水囊,又抬头看了看那黑甲骑士。面罩之上,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冰冷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犹豫了一瞬,但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和怀中沈卿尘那同样干裂的嘴唇,让他最终接过了水囊。他先自己含了一大口,冰冷的、带着一丝淡淡清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慰藉。然后,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口中剩余的、被自己体温稍稍暖和的清水,渡入沈卿尘口中。昏迷中的沈卿尘,似乎本能地吞咽了一下,虽然细微,却让影七心中稍安。他又喂了几次,直到沈卿尘的嘴唇不再那么干裂,才将水囊还给那黑甲骑士。

黑甲骑士接过,没有立刻收起,而是走到石老身边,蹲下身,同样用清水湿润了石老干裂的嘴唇,又探了探他的鼻息和脉搏。片刻后,他直起身,对影七微微点了点头:“脉象虽弱,但无性命之忧,应是心神损耗过巨所致。让他睡吧,此地暂时安全。”

“外面……情况如何?” 影七嘶声问道,声音因干渴和疲惫而沙哑不堪。

“陈横已带人在平台和岩壁布置了简单的警戒和陷阱。黑云骑的人,散在周围警戒。‘夜不收’的尾巴,暂时没有跟来。但此处不可久留。” 黑甲骑士走到石穴入口,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的雾气,声音低沉,“沼泽的雾气,越来越重了。再过一个时辰,若雾不散,能见度将不足五尺。届时,无论是前行,还是留在此地,都将异常危险。我们必须在天黑前,找到穿过这片沼泽边缘、抵达‘鬼哭林’的路。”

穿过沼泽?在天黑前?以沈卿尘和石老现在的状态?

影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看着怀中依旧昏迷、气息微弱的沈卿尘,又看了看角落里昏迷的石老,一股深切的无力感和绝望,再次涌上心头。他知道,留在这里,是等死。可是,以他们现在的状态,穿越那片传说中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危机四伏的沼泽,与送死又有何异?

“沈……我大哥,他……” 影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石老以精血激发赤阳药力,强行拔除了他体内大半余毒,暂时保住了心脉。但此番损耗,已伤及根本。他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上好的药材、长时间的静养,才能缓慢恢复。留在这里,没有。” 黑甲骑士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穿越沼泽,是险路,但沼泽对岸的‘鬼哭林’深处,有一处早年猎户废弃的木屋,相对隐蔽,可暂避风雨,也比这石穴更适合休整。更重要的是,”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看向影七,“‘鬼哭林’再往东三十里,‘野人沟’的接应点,是王爷早年经营最深、也最隐秘的一处。那里有储备的药材、补给,甚至有懂得医术的暗桩。只有到了那里,他,才有一线真正活下去、恢复过来的可能。”

他的话,冷静,残酷,却也直指核心。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前行,虽有巨大风险,但至少,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通往那可能存在、也可能早已暴露或废弃的“野人沟”接应点。

影七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怀中沈卿尘安静的睡颜,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拂过他冰冷的脸颊。触手所及,是一片冰凉的、细腻的肌肤,和那微弱却执拗的、证明生命还在延续的脉搏跳动。他想起了溪边那场断后战,想起了绝壁上的攀爬,想起了石室内那撕心裂肺的拔毒,想起了这一路行来,沈卿尘是如何一次次从鬼门关挣扎回来,如何用那双清澈执拗的眼睛,对他说“一起活着”……

他不能放弃。无论如何,不能。

“需要……我怎么做?” 影七抬起头,看向那黑甲骑士,眼中所有的挣扎、疲惫、痛苦,都被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所取代,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决绝。

黑甲骑士看着他眼中那燃烧到极致、反而归于死寂的光芒,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道:“石穴狭窄,担架难以展开。你,需背负他前行。我会让两名身手最好的兄弟,与你轮换。石老,由陈横带人背负。沼泽路险,泥泞湿滑,毒虫瘴气,潜伏的陷坑,皆是致命威胁。我们必须用绳索,将所有人连在一起,首尾相接,以免有人失足或掉队。你需紧跟在我身后,我走过的路,踩过的地方,你方可落脚。不可有丝毫行差踏错,明白吗?”

用绳索相连,背负前行,紧随他的脚步……

这意味着,他将沈卿尘的性命,再次,更加彻底地,交托到这个神秘莫测、下手狠绝的黑甲骑士手中。也意味着,他自己,将失去大部分自主行动的能力,必须完全信任、依赖对方的判断和引领。

影七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看着那黑甲骑士,那双冰冷沉静、看不出丝毫情绪的眼睛。他想起对方在青石峡中,那精准到可怕的判断,那鬼魅般的身手,那一枪点爆雷火弹的惊险……这是一个极其危险、也极其强大的人。信任他,或许是与虎谋皮。但不信任他,他们连这石穴都走不出去。

“我……明白了。” 最终,影七嘶声应道,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我相信你。也请……务必,带我们出去。”

“我奉命行事,自当尽力。” 黑甲骑士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但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承诺。他不再多言,转身,再次拨开藤蔓,走出了石穴,身影很快没入外面翻滚的浓雾之中。

石穴内,重归寂静。只有风灯的火苗,在无声地跳动,将光影投在岩壁上,明灭不定。

影七低下头,将额头,再次轻轻抵在沈卿尘冰冷的前额上,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剧烈地、不安地跳动着。前路,是比青石峡更加凶险莫测的沼泽,是浓得化不开的死亡迷雾。而他,将背负着此生最重要、也最沉重的责任,踏入那片绝地。

“大哥,” 他低声地,对着怀中昏迷的人,嘶哑地、近乎耳语般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疲惫、恐惧,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我们……又要走了。这次的路,可能更难走。但无论如何,我都会背着你,走下去。直到……我们找到能让你活下来的地方,或者……一起倒在那路上。”

“你答应过的,要‘一起活着’。所以,你也……一定要撑住。无论多痛,多难,都要……撑住。”

怀中的人,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微弱却平稳的呼吸,轻轻拂在他的颈侧,带来一丝微弱的、属于生命的暖意。

影七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中的人。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生命,都融入这最后的拥抱之中。

时间,在沉默和等待中,缓慢流逝。石穴外的浓雾,似乎更加厚重了,连那一点天光,也彻底被吞噬,只有无尽的、翻滚的灰白。

不知过了多久,石穴入口的藤蔓再次被掀开。黑甲骑士首领,带着两名同样沉默、身形精悍的黑甲骑士,走了进来。他们的腰间,都多了一盘盘乌黑发亮、看起来异常坚韧的绳索。

“时候到了。” 黑甲骑士首领看着影七,简短地说道,“雾已浓,但风向暂时对我们有利。准备出发。”

影七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挣扎着,背着沈卿尘,站了起来。身体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死死咬着牙,稳住了。那两名黑甲骑士上前,动作熟练而利落地,用带来的绳索,将沈卿尘牢牢固定在影七背上,又检查了影七身上的伤口和体力情况,递给他一小块用油纸包裹的、硬邦邦的肉干。

“含在嘴里,可提些气力,但支撑不了多久。” 其中一名黑甲骑士低声道。

影七点头,将肉干塞入口中,用力咀嚼,粗糙咸腥的肉味,让他几乎作呕,但一股微弱的热力,确实在胃中化开,让冰冷的四肢恢复了一丝知觉。

与此同时,陈横也带着两名戍卫走了进来,用类似的方法,将依旧昏迷的石老,小心地背负起来。

“绳索相连,我在最前,陈横,你与你的人在中间,影七,你紧随我身后,背负石老者次之,其余人殿后。” 黑甲骑士首领迅速分配好队形,将绳索的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依次传递给身后的人。很快,一条由乌黑绳索串联起来的、沉默的队伍,便在这狭小的石穴中成型。每个人之间,相隔约莫五六尺,既能相互照应,又不至于在狭窄处相互妨碍。

“记住,跟紧我的脚步,踩我踩过的地方。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停下,不许出声,更不许……松开绳索。” 黑甲骑士首领最后叮嘱,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尤其是在影七脸上停留了一瞬。

“是!” 众人低声应和,声音压抑,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出发。”

黑甲骑士首领不再多言,率先转身,拨开石穴入口的藤蔓,弯腰,钻入了外面那浓得化不开的、翻滚涌动的、灰白色的死亡迷雾之中。

影七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背着沈卿尘,踏出了石穴。

刹那间,冰冷湿重的雾气,如同无数冰冷的、粘腻的触手,瞬间包裹了全身。能见度,低得可怕。前方黑甲骑士首领的背影,在浓雾中,只是一个模糊的、晃动的、几乎要融入雾气的黑色轮廓,只有他腰间那一段乌黑的绳索,在灰白的雾气中,显露出一段清晰的、绷直的线段,成为指引方向的、唯一的、脆弱的联系。

脚下,是湿滑、松软、不知沉积了多少年腐烂植物的黑色淤泥。每一步踏下,都发出“噗嗤”的、令人心悸的声响,淤泥没至脚踝,带来强大的吸力,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下方拖拽,要将人拉入那无底的、散发着恶臭的深渊。泥浆冰冷刺骨,混合着腐烂植物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臭,透过早已湿透的靴子,侵蚀着肌肤。

空气中,除了浓重得几乎让人窒息的水汽和腐败气息,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带着甜腥的古怪气味,吸入肺中,让人感到一阵阵轻微的眩晕和烦恶。是瘴气。

影七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脚下,集中在前方那模糊的背影和那段绷直的绳索上。他死死盯着黑甲骑士首领的每一个落脚点,几乎是分毫不差地,踩在他刚刚踩过的地方。即便如此,湿滑的淤泥和隐藏在泥浆下的、坚硬的石块或滑腻的树根,依旧让他几次险些滑倒。每一次身体的晃动,都牵动着背上的沈卿尘,引来一阵微弱的、压抑的呻吟,让影七的心,也跟着狠狠揪紧。

他只能更紧地抓住腰间那段连接着前后、如同生命线般的绳索,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身形,迈出下一步。汗水,混合着冰冷的雾气,浸透了他的衣衫,额前的碎发黏在脸上,遮挡了部分视线。口中的肉干早已嚼碎咽下,那点微弱的热力,在如此巨大的体力消耗和寒冷侵蚀下,如同杯水车薪,迅速消散。疲惫,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地啃噬着他早已透支的身体。但他不敢停,甚至不敢有丝毫懈怠。他知道,一旦停下,松开了这段绳索,在这浓雾弥漫、危机四伏的沼泽中,便是万劫不复。

队伍,如同一条在浓雾和泥沼中艰难蠕动的、沉默的蜈蚣,缓慢地,却坚定不移地,向着沼泽深处,向着那未知的、被浓雾彻底封锁的彼岸,一点一点地挪动。

风声,似乎消失了。只有脚步踏入泥泞的“噗嗤”声,粗重压抑的喘息声,绳索摩擦的轻微声响,以及……沼泽深处,那永恒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巨大生物在缓慢呼吸般的、低沉的“咕嘟”声,成为这死亡世界中,唯一的背景音。

浓雾,翻滚着,变幻着形状,时而稀薄,能勉强看清前方十几步的景象——无非是更多的、望不到尽头的、死寂的泥沼和扭曲的枯木;时而浓重,将一切彻底吞没,只剩下腰间那段绳索,和前方那个几乎要消失的黑色背影。

死亡,如同这浓雾,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而他们,就在这死亡的迷雾中,背负着希望与绝望,挣扎前行。

(第十一卷 第七章 完)

第十一卷 第八章 血线疑踪

黑暗,并非一成不变。它是分层的,是流动的,是带着重量和气味的。最底层,是脚下那不知沉积了多少个世纪的、冰冷的、吸饱了腐败汁液的淤泥,散发出死亡与腐朽的、几乎凝成实质的腥臭,透过湿透的靴子,试图冻结人的骨髓。其上,是粘稠的、缓慢翻涌的、灰白色与墨绿色交织的浓雾,它吞噬声音,扭曲方向,将视觉压缩到身前三尺,将听觉放大到令人不安的程度——那沼泽深处永恒的、低沉的、仿佛巨大生物在泥浆下缓缓呼吸的“咕嘟”声,被雾气过滤、放大,带着一种催眠般的、令人心悸的韵律,不断敲打着紧绷的神经。再往上,是偶尔透过浓雾缝隙、投射下来的、惨淡如死鱼肚皮般的、不知是晨曦还是暮色的天光,它非但不能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将这片死寂的沼泽映照得更加鬼气森森,将那些扭曲狰狞、如同垂死挣扎的手臂般伸向天空的枯木黑影,拉得老长,投在泥沼上,如同鬼魅的舞蹈。

影七的全部世界,缩小到脚下那一方不断下陷、又不断被他用力拔出的湿滑淤泥,缩小到前方那截在浓雾中绷得笔直、如同生命脐带般的乌黑绳索,缩小到背上那具随着他每一次艰难的迈步、每一次剧烈的喘息而轻微起伏的、温热的躯体。他的感官,被压缩到极限,又似乎被放大到极致。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同破旧风箱般粗重压抑的喘息,听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听到汗水滑过眉骨滴落泥泞的微弱声响,甚至能“听”到背上沈卿尘那微弱却异常执拗的、仿佛随时会断掉却又顽强续上的呼吸——那呼吸,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证明希望尚未完全湮灭的浮木。他能感觉到腰间绳索另一端传来的、陈横背负石老时同样沉重而坚定的牵引力,能感觉到脚下淤泥每一次下陷时那令人心悸的吸力,能感觉到浓雾中那无处不在的、带着甜腥气息的瘴气,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试图刺穿皮肤,钻入肺腑。

他不敢分神,哪怕一瞬。每一次落脚,都必须精准地踩在前方黑甲骑士首领留下的、那几乎被后续脚步迅速破坏的、浅淡的脚印之中。淤泥下隐藏的危机太多了——可能是深不见底的、表面覆盖着浮萍和水草的陷坑,可能是尖锐如刀的、被泥浆掩盖的蚌壳或兽骨,可能是盘根错节、滑腻无比的腐烂树根,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尽量浅而短,试图过滤掉那令人头晕目眩的甜腥瘴气,但那气味依旧无孔不入,让他的脑袋一阵阵发沉,眼前偶尔会闪过细碎的金星。

背上,沈卿尘的身体,依旧冰冷,但似乎比在石穴中,多了一丝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温度。这微弱的暖意,透过层层湿冷的衣物,传递到影七同样冰冷紧绷的后背,成为支撑他在这片死亡泥沼中迈出下一步、又一步的唯一力量源泉。他不知道沈卿尘此刻是否还有意识,是否还在承受着拔毒后身体的剧痛和虚弱,他只能从对方那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和偶尔因颠簸而发出的、几不可闻的闷哼中,确认他还活着,还在自己背上,还在这个冰冷绝望、却仍在挣扎前行的世界里。

突然,前方黑甲骑士首领那一直稳定前行的、几乎融入浓雾的黑色背影,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向左侧偏转了一个角度,同时,他脚下的步伐节奏,发生了微不可察的变化——不再是那种深一脚浅一脚、试探性地踩实,而是变成了更加急促、步幅更小的、类似于某种特定规避动作的步伐。他腰间那根绷直的绳索,也随之向左拉出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有情况!

影七的心骤然一紧,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几乎不假思索地,完全复刻了前方首领的步伐和转向,同时,脚下用力,猛地向左侧踏出一步!他落脚的位置,恰好是首领刚刚踩过的一块相对坚实、微微凸起的黑色硬土。就在他脚步落下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自己原先应该落脚的前方右侧,那片看似平坦、覆盖着些许枯黄水草的淤泥表面,无声地、极其诡异地,向下凹陷了一小片,几个细小的、墨绿色的气泡,悄然浮起,破裂,散发出一股更加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败甜腥气。

是陷泥!表面覆盖着伪装的陷泥!若是刚才一脚踏上去……

影七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甚至不敢去想象后果。他死死咬住牙,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脚下的方寸之地,集中到前方那截绳索,和那个再次恢复稳定步伐、仿佛刚才的规避从未发生过的黑色背影上。黑云骑……此人不仅身手、判断力惊人,对这片死亡沼泽的了解,恐怕也远超常人。他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却又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已知和未知的致命陷阱。

队伍,在这无声的死亡舞蹈中,继续缓慢而艰难地前进。浓雾,似乎更加厚重了,连腰间那截绳索,在超过三步之外,都开始变得模糊。只有前方那沉稳坚定的脚步声,和绳索上传递来的、不容置疑的牵引力,证明着方向的存在。

又不知行进了多久,时间在这片被浓雾和死寂统治的沼泽中,失去了意义。影七只觉得自己的双腿,如同灌满了铅,每一次抬起,都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瘴气的甜腥和血腥味。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景物开始摇晃,那是体力和心神双重透支到极限的征兆。他知道,自己快要到极限了。不仅是体力,还有精神。这片无边无际的、仿佛永远走不出去的死亡沼泽,这浓得化不开的、吞噬一切的迷雾,这永不停歇的、低沉的“咕嘟”声,都在无声地消磨着人的意志,引诱着人放弃,沉沦。

“呃……”

就在影七的意识开始有些恍惚,几乎要机械地跟着前方脚步移动时,背上,一直安静得如同沉睡的沈卿尘,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痛苦到极致的闷哼。

这闷哼,如同惊雷,瞬间炸醒了影七近乎麻木的神经!他猛地一个激灵,几乎要停下脚步,急声低唤:“大哥?”

没有回应。沈卿尘的身体,却在他背上,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那颤抖,不再是之前因寒冷或颠簸引起的轻微战栗,而是一种发自骨髓深处的、间歇性的、剧烈的痉挛!每一次痉挛,都让影七清晰地感觉到,背上那具消瘦身体里传来的、肌肉和骨骼不受控制地绷紧、扭曲的力量!与此同时,一阵滚烫的、不正常的灼热,透过湿冷的衣物,清晰地传递到影七的后背上!与之前那冰冷的体温截然不同,这灼热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仿佛沈卿尘的体内,突然燃起了一团火!

“石老!石老!” 影七再也顾不上什么沉默行军的禁令,嘶声朝着身后、被浓雾阻隔的方向低吼,声音因惊惶和恐惧而扭曲变形,“大哥他……不对劲!”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和陈横压抑的惊呼,显然他们也察觉到了沈卿尘的异常。但背负着石老的陈横,无法立刻上前查看。

“噤声!原地警戒!” 前方,黑甲骑士首领冰冷的声音,如同切冰断玉,瞬间压下了所有的骚动。但他自己的脚步,也停了下来。整个队伍,如同被冻结的黑色蜈蚣,僵在了这片被浓雾笼罩的、死寂的沼泽中央。

影七能感觉到,那黑甲骑士首领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穿透浓雾,落在了自己背上,落在了正在剧烈颤抖、体温滚烫的沈卿尘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评估,甚至……带着一丝影七无法理解的、冰冷的锐利。

“放下他。小心。” 首领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但影七听出了其中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影七此刻心乱如麻,哪里还顾得上许多。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在另一名靠近的黑云骑士帮助下,小心翼翼地将沈卿尘从背上解下,平放在一处相对干燥、由几块裸露的黑色岩石构成的、小小的凸起上。沈卿尘的身体一离开他的后背,那剧烈的痉挛和滚烫的体温,便更加直观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只见沈卿尘双目依旧紧闭,但脸色不再是苍白,而是一种不正常的、病态的潮红,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暴起,密密麻麻的汗珠如同泉涌般冒出,瞬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和破烂的衣襟。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绷直、再蜷缩,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抓握着身下冰冷的岩石,指甲因用力而崩裂,渗出暗红色的血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被扼住喉咙般的、痛苦的喘息声,嘴角,甚至有一缕暗红色的、带着诡异甜腥气息的血沫,缓缓溢出。

“毒……毒发了?!” 陈横背着石老,无法靠近,只能焦急地低声询问,声音带着恐惧。

影七跪在沈卿尘身边,伸手想去触碰他滚烫的额头,却又不敢,只能徒劳地握住他因痉挛而紧握成拳、指甲崩裂的手,嘶声呼唤:“大哥!大哥!你醒醒!醒醒啊!”

然而,沈卿尘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只是沉浸在那无边无际的痛苦痉挛之中,身体滚烫得吓人。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被陈横背负着的石老,似乎被这骚动和沈卿尘痛苦的喘息声惊醒,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陈横连忙小心地将石老放下,靠在一块岩石旁。

石老勉强睁开浑浊的眼睛,视线先是茫然地扫过周围浓雾弥漫的沼泽,然后,猛地聚焦在沈卿尘那异常潮红、痛苦痉挛的脸上!他灰败的脸色,骤然剧变!

“不对!不是余毒反噬!” 石老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挣扎着,想要爬过去,但身体虚弱,一个踉跄,几乎摔倒,被陈横眼疾手快扶住。

“不是余毒反噬?” 影七猛地抬头,看向石老,眼中是血红的惊惧,“那是什么?!”

石老被陈横搀扶着,踉跄地扑到沈卿尘身边,一把抓住沈卿尘另一只手腕,三指搭上腕脉。只一探,他本就灰败的脸色,瞬间变得死白!他像是触电般松开手,又猛地撕开沈卿尘胸前那早已被汗水、血污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的破烂衣襟!

昏黄的天光,透过浓雾,惨淡地照在沈卿尘裸露的胸膛上。

所有人的呼吸,在那一刻,齐齐停滞!

只见沈卿尘那苍白消瘦、却肌理分明的胸膛上,在心口偏左、之前被江鹤川以内力强行压制、后又经石老金针和赤阳药力拔除大半余毒的位置,皮肤之下,赫然盘踞着数道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蔓延的——暗红色血线!

那血线,细如发丝,颜色却暗红得近乎发黑,在沈卿尘那因高烧而潮红的皮肤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诡异!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心脉的方向,如同有生命的、贪婪的红色细虫,一点一点地、蜿蜒爬行!所过之处,皮肤微微凸起,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病态的暗红色,与周围正常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令人头皮发麻!

“这……这是什么东西?!” 陈横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影七如遭雷击,死死盯着那些缓缓蠕动的暗红色血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冻结!他猛地想起,在青石峡外的绝壁石室内,为沈卿尘拔毒时,从伤口处逼出的那些细如牛毛、却蕴含着诡异生机的、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的“东西”……当时石老面色凝重,却未明言,后来情况紧急,他也无暇细问。难道……难道那些东西并未被彻底清除,而是潜伏了下来,此刻……发作了?!

“是……‘蛊’?还是……别的什么?” 一直沉默观察的黑甲骑士首领,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冰冷,但那双隐藏在面罩后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得如同鹰隼,死死盯着沈卿尘胸口那诡异蠕动的血线。

石老没有立刻回答。他颤抖着手指,轻轻按在一条血线蔓延的前端。指尖传来滚烫的触感,和皮肤下那细微却清晰的、仿佛有活物在蠕动的悸动。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眼中充满了惊疑、愤怒,以及……一丝更深沉的恐惧。

“不是普通的蛊……也非已知的奇毒……” 石老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这东西……像是活的……有微弱的、独立的‘生气’……它在吸收他体内的精血和残存的赤阳药力……以此为食,壮大自身……同时释放出某种……引发高热和痉挛的毒素……”

他猛地抬头,看向影七,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急迫:“拔毒之时,老夫便觉他体内有一股极其隐晦、却又异常顽强的‘异样生机’,与‘蚀骨青’的阴毒死气纠缠不清,却又似是而非……老夫当时以为是‘蚀骨青’变异,或他体质特殊,残留的些许本源生气……如今看来……大错特错!”

“是有人……早在‘蚀骨青’之前,或者与‘蚀骨青’同时,在他体内……种下了别的东西!” 石老的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颤抖,“此物潜伏极深,与‘蚀骨青’毒性相互依存,甚至可能以‘蚀骨青’的阴毒为掩护、为养分!‘赤阳护心散’的霸道药力,虽拔除了大半‘蚀骨青’之毒,却也如同烈火烹油,刺激、惊醒了这潜藏的‘东西’!如今它失去压制,又得了残存药力为食,便开始……反噬宿主!”

种下的东西?潜伏?反噬宿主?

影七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猛地想起沈卿尘的身份,想起这一路行来遭遇的、层出不穷、诡异莫测的截杀,想起“夜不收”,想起那些潜伏的暗桩……一股冰冷的、夹杂着无尽快意和滔天愤怒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是谁?!是谁如此歹毒?!不仅要沈卿尘的命,还要用如此阴损、诡异、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

影七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猛地想起沈卿尘的身份,想起这一路行来遭遇的、层出不穷、诡异莫测的截杀,想起“夜不收”,想起那些潜伏的暗桩……一股冰冷的、夹杂着无尽快意和滔天愤怒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是谁?!是谁如此歹毒?!不仅要沈卿尘的命,还要用如此阴损、诡异、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方式,折磨他,控制他,甚至……将他变成某种不人不鬼的怪物?!

“能……能逼出来吗?像上次那样?!” 影七抓住石老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老人的皮肉里,眼中是近乎疯狂的希冀和绝望。

石老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脸上是深切的无力与颓然:“此物已与他气血经脉近乎融为一体……强行逼出,无异于抽筋剥髓,他此刻的身体,绝承受不住……且此物似有灵性,一旦感知到威胁,恐会加速蔓延,直攻心脉……” 他看向沈卿尘胸口那还在缓缓蠕动的、如同红色蚯蚓般的血线,声音低沉下去,“为今之计……唯有以金针配合药物,暂时封住其蔓延,减缓其吞噬速度……但此法,治标不治本,且需绝对安静、无干扰的环境施为……此地……” 他环顾四周浓雾弥漫、危机四伏的沼泽,苦笑一声,未尽之意,不言自明。

绝地。又是绝地。前有沼泽拦路,后有未知追兵,而沈卿尘体内,竟还潜伏着如此诡异、致命的隐患,在此刻爆发!

绝望,如同这浓得化不开的沼泽雾气,冰冷地、一点点地,浸透了每一个人的心。

一直沉默的黑甲骑士首领,忽然上前一步,蹲下身,冰冷的、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指,极其迅捷地,在沈卿尘胸前那几条蠕动的血线附近,几个特定的穴位上,飞快地点了几下。他的手法,快、准、稳,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冻结血脉的寒意。说也奇怪,那原本缓缓蠕动的血线,在被点中的瞬间,似乎僵滞了一下,蔓延的速度,竟肉眼可见地减缓了一丝,连带着沈卿尘身体的痉挛和高热,也似乎有片刻的平息。

“封脉截流,只能暂缓一时。” 黑甲骑士首领收回手,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沉入谷底,“此物诡谲,非寻常手段可解。必须立刻离开沼泽,找到安全所在,再图后计。此地瘴气浓重,阴湿异常,对此物生长,恐有助益。”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石老,目眦欲裂的影七,和一脸惊骇的陈横,最后,落回沈卿尘那潮红痛苦、胸口盘踞着诡异血线的脸上。面罩之上,那双冰冷的眼睛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复杂、极其幽暗的光芒,一闪而逝。

“走。” 他不再多言,只吐出一个冰冷的字,转身,重新握紧了腰间那截连接着所有人的、乌黑的绳索,面向浓雾深处,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停顿和惊变,从未发生。

影七看着怀中再次因那几指而暂时平息痉挛、却依旧高烧昏迷、胸口盘踞着致命“血线”的沈卿尘,又看了看前方那重新迈开步伐、沉默坚定的黑色背影,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挣扎,也被一种近乎凝固的、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他将沈卿尘重新背起,用布条,更加仔细、更加稳固地,将他绑在自己背上,仿佛要将他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然后,他抬起赤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那黑甲骑士首领,嘶声道:

“走!”

无论如何,向前走。离开这该死的沼泽。找到能救他的地方。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幽冥地府。

他背着他,闯过去便是。

(第十一卷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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