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三章 黑云
“黑云骑在此!逆贼授首!杀!”
那为首骑士一声令下,冰冷如铁,没有半分犹疑,更无任何多余的宣告或交涉。仿佛他们的出现,他们的目标,他们挥刀斩杀的对象,是天经地义、不容置疑的事实。
话音未落,数十名黑甲骑士已如离弦之箭,轰然撞入战团!他们胯下战马显然经过严格训练,即便在如此狭窄、混乱、尸横遍野的山道上,依旧保持着令人心悸的冲锋阵型,铁蹄踏碎砾石,卷起腥风!手中那制式的、带着细微弧度的马刀,在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下,划出一道道简洁、凌厉、高效的死亡弧线,精准地斩向那些仍在与戍卫缠斗的“夜不收”!
没有呼喝,没有怒吼,只有刀锋切开空气、撕裂皮肉、斩断骨头的闷响,以及战马粗重的鼻息和铁蹄践踏的轰鸣!这些黑甲骑士的配合默契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往往三两人一组,交错冲锋,相互掩护,刀光如网,瞬间便将落单或受伤的“夜不收”绞杀!他们的招式狠辣直接,没有任何花哨,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效率高得可怕!
“夜不收”们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装备精良到惊人的骑兵突袭!他们本是擅长潜伏暗杀、小股渗透的精锐,在这相对狭窄、不利于骑兵展开的山道上遭遇如此凶悍的骑兵冲锋,瞬间便吃了大亏!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许多人甚至来不及做出有效反应,便被疾驰而过的马刀削去了头颅,或是被沉重的马蹄践踏得骨断筋折!
惨叫声,不再是先前那种压抑的闷哼或怒吼,而是变成了短促、凄厉、充满惊骇与绝望的哀嚎!鲜血,不再是零星泼洒,而是如同被暴力掀开的颜料桶,大片大片地泼溅在灰褐色的山石、枯黄的草叶,以及那些沉默杀戮的黑甲之上!
形势,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转!
陈横浑身浴血,拄着砍刀,剧烈地喘息着,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汩汩涌出,顺着手臂流淌,滴落在地。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支如同黑色旋风般、正在无情收割“夜不收”生命的骑兵,脸上混合着惊愕、狂喜、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深沉的疑虑。
黑云骑!真的是王爷麾下那支最神秘、最精锐、也最令人畏惧的黑云骑!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王爷的安排?还是……
他猛地看向那名为首的黑甲骑士。那人已勒住战马,立于战团边缘,手中那杆乌沉沉的长枪依旧斜指地面,枪尖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幽光。他脸上覆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正静静地扫视着战场,目光冰冷、沉静,如同万古不化的寒潭,不带丝毫情绪波动,仿佛眼前这血腥的杀戮,与他无关。但陈横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偶尔掠过马车时,会停留一瞬,那目光中蕴含的东西,复杂难言。
残余的“夜不收”不过十余人,在戍卫和黑云骑的联手绞杀下,已成困兽。他们背靠背聚拢,做着最后的、绝望的抵抗,眼神中充满了野兽般的疯狂和不甘。
“留活口!” 陈横猛地嘶声吼道,声音因脱力和激动而嘶哑。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那些黑甲骑士的刀锋,却没有丝毫停顿。甚至,他们的攻击更加迅捷、更加致命!刀光闪过,又是两名“夜不收”捂着喷血的咽喉倒下。其中一名“夜不收”小头目模样的人,眼见逃生无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拳头大小的圆球,用尽最后力气,狠狠掷向马车方向!
“小心!是雷火弹!” 一名戍卫目眦欲裂,嘶声大喊,想扑上去阻拦,却已来不及!
那黑色的圆球划过一道弧线,直直飞向马车车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勒马立于战团边缘、仿佛与这场杀戮无关的那名为首黑甲骑士,动了!他胯下那匹神骏的黑马,如同通灵,在他双腿微夹的瞬间,已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疾冲而出!速度之快,竟在身后拉出了一道残影!与此同时,他手中那杆一直斜指地面的乌黑长枪,如同蛰伏的毒龙,骤然弹起!
“咻——!”
一点乌光,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枚黑色的雷火弹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那枚雷火弹,竟被这一点乌光点得凌空倒飞回去,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射向那掷出它的“夜不收”小头目!
那小头目眼中刚刚升起的疯狂与快意,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火光夹杂着浓烟和破碎的血肉,在他身前不到三尺处猛地炸开!狂暴的气浪夹杂着碎裂的弹片和骨渣,将他和周围两名同伴瞬间吞噬!惨叫声被爆炸声彻底淹没,原地只留下一个焦黑的浅坑和三具残缺不全、冒着青烟的尸体。
爆炸的余波和气浪,卷着砂石和血腥气,冲击在马车厚重的篷布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车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尘埃落定,战场上,除了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遍地狼藉的尸骸,再没有一个站着的“夜不收”。所有的伏击者,在戍卫和黑云骑的联手绞杀下,全军覆没,无一活口。
死寂。只有战马粗重的喘息,伤者压抑的呻吟,以及山风拂过林梢、卷动血腥的呜咽。
黑甲骑士们缓缓收刀,勒住战马,无声地散开,隐隐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残存的戍卫和那辆布满疮痍的马车,围在中央。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沉默得可怕,只有面罩之上,那一双双冰冷、漠然的眼睛,在渐亮的天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陈横深吸一口气,压下左臂伤口传来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用砍刀支撑着身体,一步步,走向那名为首的黑甲骑士。每一步,都在浸满血污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沉重的脚印。
他在马前五步处停下,抬起头,望着马背上那沉默如铁塔的身影,抱拳,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野狼谷戍卫队正,陈横。谢过黑云骑的兄弟,援手之德,陈横与野狼谷众弟兄,铭记于心!”
马上骑士,目光垂下,落在陈横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冰冷依旧,但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漠然,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审视。他没有下马,也没有回礼,只是用那沙哑低沉、仿佛金铁摩擦的声音,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在石板上:
“奉王爷密令,接应沈公子,清除沿途障碍。陈队正,辛苦了。”
王爷密令!果然是王爷的安排!陈横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让他身体微微一晃,几乎站立不稳。但他强撑着,嘶声道:“不敢言苦!护卫沈……护卫公子,乃我等职责所在!只是……” 他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夜不收”尸骸,以及己方伤亡惨重的兄弟,眼中闪过一丝痛色,“贼子狡诈,在此设伏,若非贵骑及时赶到,陈横与弟兄们,恐已辜负王爷所托!”
“内鬼已除,然消息或已走漏。此地不宜久留。” 黑甲骑士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尔等伤亡如何?可能继续前行?”
内鬼已除?陈横心中一震,但此刻无暇细问,立刻答道:“阵亡七人,重伤三人,轻伤……过半。但沈……公子马车无恙,石老同在车中。只要稍作包扎,我等仍可护卫公子前行!”
黑甲骑士的目光,越过陈横,落在了那辆布满弩矢孔洞和烟熏火燎痕迹的马车上,停留了数息。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简短命令道:“一炷香时间,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处理尸首。重伤者,由我的人带走安置。其余人,随我护送公子,改道‘青石峡’,前往下一处接应点。”
“是!” 陈横精神一振,立刻转身,嘶声下令,指挥还能行动的戍卫,开始抢救伤员,收敛同袍遗体,并迅速清理战场,尤其是那些“夜不收”的尸体和可能暴露身份的物件。
黑云骑中,立刻分出数人下马,动作迅捷而专业地开始协助救治重伤的戍卫,并将三具伤势最重、已无法自行行动的戍卫遗体(在他们眼中,重伤无法行动与死亡无异)妥善安置。其余黑甲骑士,则依旧沉默地驻马原地,保持着警戒,冰冷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山林,仿佛在搜寻可能存在的、漏网的威胁。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
沈卿尘靠坐在车厢壁上,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方才那枚雷火弹在车外不远处爆炸的巨响和气浪冲击,虽然被厚实的篷布和马车本身阻挡了大半,但那巨大的震动和声浪,依旧让他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若不是石老一直以金针渡入内息,强行护住他心脉,恐怕此刻早已昏厥过去。即便如此,他也能感觉到,胸口那股被压制的灼热麻痒,又开始蠢蠢欲动。
石老的手指,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腕脉,脸色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外面的杀戮、黑云骑的出现、雷火弹的爆炸……一连串的变故,即便以他数十载的阅历和定力,也感到心惊肉跳。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沈卿尘此刻的脉象,虚浮紊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被再次引动、彻底爆发的“蚀骨青”余毒,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影七依旧保持着那个护卫的姿势,挡在沈卿尘与车门之间,握着短匕的手,稳如磐石。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从黑云骑出现,到以雷霆之势绞杀“夜不收”,再到那惊险万分的一枪点爆雷火弹……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十息,却凶险到了极致。尤其是最后那一下,若是那黑甲骑士出手稍慢,或是准头稍差,此刻这辆马车,恐怕已化为碎片。他死死盯着那微微晃动的车门帘,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厚重的篷布,看清外面那支突然出现、自称“黑云骑”的神秘骑兵。
王爷的密令?内鬼已除?接应沈公子?
影七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这些信息。他对“黑云骑”所知甚少,只隐约听说过,这是北境王麾下一支极为隐秘、直接听命于王爷本人的特殊力量,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精锐,行踪诡秘,极少现身人前。若真是王爷派来接应的,那无疑是绝境逢生。但……为何之前毫无消息?而且,看其行事作风,狠辣果决,不留活口,连陈横要求留活口审问的命令都置若罔闻,是担心夜长梦多,还是……另有隐情?
他不能完全放心。在亲眼确认之前,任何突然出现的、强大的力量,都可能是新的威胁。
“是……王爷的人?” 沈卿尘终于缓过一口气,嘶声问道,声音微弱,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石老缓缓收回搭在他腕脉上的手指,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清香扑鼻的碧绿色药丸,塞入沈卿尘口中,低声道:“从陈横的反应和那些骑兵的做派看,应是黑云骑无疑。王爷麾下,确实有这么一支力量。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他们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而且,下手之狠绝,不留丝毫余地……”
沈卿尘咽下药丸,一股清凉的气息自喉间化开,勉强压下了胸口的烦恶。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清明,只是脸色依旧难看。“无论如何,他们解了围,杀了‘夜不收’……眼下,我们没有选择。” 他喘息着,看向影七,“阿武,外面……情况如何?”
影七微微侧耳,听着外面迅速而有条不紊的清理、救治、整备的声响,低声道:“陈队正正在清理战场,救治伤员。黑云骑的人……在协助,也在警戒。他们说要改道‘青石峡’。”
“青石峡……” 沈卿尘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地名,目光投向石老。
石老眉头微皱,思索片刻,道:“‘青石峡’是另一条隐秘小路,通往东北方向,比原定的路线更偏,也更难行,但确实更加隐蔽。看来,我们原定的路线和接应点,已经不安全了。黑云骑知道这条备用路线,应是王爷的安排。”
沈卿尘点了点头,不再多问。此刻,思考这些已无意义。他们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只能随波逐流,相信这突然出现的、名为“黑云骑”的黑色浪涛,是来承载,而非吞噬。
大约一炷香后,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陈横略带疲惫但依旧沉稳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沈……陈老板,战场已清理完毕,伤员已初步包扎。黑云骑的兄弟建议我们即刻出发,改道青石峡。您……可能支撑?”
沈卿尘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尽管这个动作让他胸口闷痛不已。他嘶声道:“无妨。可以出发。”
“是。” 陈横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显然是去安排车队重新整备出发。
片刻后,车帘被掀开一角,陈横那张沾着血污和烟尘的脸探了进来,低声道:“沈大人,石老,影七兄弟,我们这就出发。黑云骑的兄弟会在前方开路和断后,我们的人护在中间。路线有变,途中或有颠簸,还请务必忍耐。”
他的目光在沈卿尘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更多的是决绝。事已至此,唯有前行。
沈卿尘点了点头。影七也默默坐回了靠近车门的位置,但身体依旧紧绷,目光警惕。
车帘再次放下。很快,马车缓缓移动起来。这一次,车轮碾过的不再是碎石,而是混合了血泥、更加湿滑难行的地面。车厢颠簸得更加厉害,每一次晃动,都让沈卿尘眉头紧蹙,但他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马车在沉默而肃杀的气氛中,再次启程。只是这一次,护卫在车队周围的,不再是仅有的二十余名戍卫,还多了数十名沉默如铁、杀气未消的黑甲骑士。他们如同黑色的幽灵,无声地簇拥着这辆伤痕累累的马车,驶离这片刚刚被鲜血浸透、依旧弥漫着浓重血腥味的杀戮之地,驶入前方更加幽深、更加不可知的、名为“青石峡”的险峻山路。
阳光,终于完全跃出了地平线,金色的光芒,穿透林间的薄雾,洒在血迹斑斑的山道上,洒在那些沉默行进的黑甲之上,反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泽。
黎明已至,但黑暗,似乎并未远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潜伏在这支突然壮大了的队伍之中,随着车轮,滚滚向前。
(第十一卷 第三章 完)
第十一卷 第四章 青石峡
日光,彻底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秋日特有的、清冽而刺眼的光芒,肆无忌惮地泼洒下来。然而,这光芒却无法完全穿透“青石峡”上空那层仿佛亘古不散的、灰白色的浓雾。雾气在两侧陡峭如刀削、泛着冰冷青灰色的石壁之间,无声地翻涌、流淌,将峡谷深处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朦胧、湿冷、光线惨淡的阴翳之中。
车轮碾过的不再是松软的血泥,而是坚硬的、湿漉漉的、布满了深浅不一坑洼和水渍的碎石路面。每一次颠簸,都更加剧烈,更加毫无缓冲,车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嘎嘎的呻吟,仿佛随时会在这条仿佛通往地心、又似乎永无尽头的险峻峡谷中散架。
车厢内,沈卿尘已经无法再保持靠坐的姿势。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左肩和胸口。伤口崩裂般的剧痛,混合着“蚀骨青”余毒被震荡引动的、如同无数细针攒刺的麻痒灼热,以及失血和虚弱带来的、阵阵袭来的、天旋地转般的眩晕,如同潮水,一波强过一波,几乎要将他残存的意识彻底淹没。他只能蜷缩在铺着兽皮的角落里,用没受伤的右手死死抓住固定在车厢壁上的木架,指尖因用力而深深陷入木头纹理,指节泛出死白色。嘴唇已被咬破,渗出细小的血珠,又被他用舌尖无声地舔去,只留下满口血腥。冷汗,早已浸透了他单薄的粗布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紧闭着眼,不敢睁开。因为每一次睁眼,看到的都是车厢顶部那块随着颠簸疯狂晃动的、布满细小裂痕的木板,和从篷布接缝处漏下的、在浓雾中显得格外黯淡惨淡的、支离破碎的光斑,那会加剧他的眩晕和恶心。他只能将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对抗那无休止的痛苦和维持呼吸之上,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压抑不住的、破碎的颤抖。
石老坐在他对面,背脊依旧挺直,如同一棵扎根于磐石的古松,任由车厢如何颠簸,身形也只是随着节奏微微晃动。但他的脸色,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他的右手,始终虚按在沈卿尘的腕脉之上,三根手指仿佛生了根,任凭颠簸,也未曾离开分毫。指尖传来的脉象,如同狂风骤雨中的蛛丝,时强时弱,时急时缓,尤其是心脉附近,那股被“赤阳护心散”和江鹤川内息强行封住的阴寒余毒,此刻如同被惊醒的毒蛇,在每一次剧烈震荡下,都蠢蠢欲动,试图冲破那层脆弱的“护膜”。他能清晰地“听”到,那余毒与护持之力在沈卿尘体内无声而又凶险的拉锯。
他的左手,则时不时飞快地从怀中针囊捻出金针,看准颠簸的间隙,迅捷无比地刺入沈卿尘胸前、颈后、头顶的数处要穴。每一针落下,都带着他精纯平和的医家内息,或疏导淤堵气血,或安抚躁动心脉,或加固那层摇摇欲坠的“护膜”。然而,在这等剧烈的、持续的颠簸之下,金针的效果,大打折扣。往往一针下去,不过维持片刻的平稳,便又被下一次更猛烈的颠簸打破。
石老的额头,也早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从未觉得,行医是如此艰难。不仅要对抗那天下奇毒,还要对抗这该死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崎岖山路。他能感觉到,沈卿尘的意志,正在被这双重折磨,一点点地消磨。那具身体,已近乎油尽灯枯。
“撑住……” 石老嘶声开口,声音因全神贯注和内力损耗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紧紧锁在沈卿尘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上,“就快……出峡了……无论如何……撑住……”
沈卿尘无法回应,只是极其轻微地、用尽全力地点了点头。动作牵扯到伤口,又让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影七依旧守在靠近车门的位置。他没有再盘膝而坐,而是半蹲着,身体微微前倾,双脚如同钉子般,以一种奇特的、充满韧性的姿态,死死“钉”在随着颠簸不断起伏、滑动的车厢地板上,维持着身体的绝对稳定。他的左手,死死抓住门框边缘的凸起,右手,则按在腰间短匕的柄上。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透过门帘被风吹开的缝隙,死死盯着外面。
峡谷两侧,是高耸入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倾倒下来的青色石壁,湿滑陡峭,寸草不生,只有墨绿色的苔藓,如同巨大的、潮湿的伤疤,遍布其上。脚下,是狭窄得仅容两辆马车堪堪错身而过的碎石路,路面湿滑,布满了被山洪冲刷出的沟壑和水洼。浑浊的、带着刺骨寒意的溪水,在路旁的深涧中轰鸣奔腾,水汽混合着雾气,扑打在脸上,冰冷粘腻。
队伍行进的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黑云骑的骑士们,此刻大多已下马,牵着缰绳,沉默地走在车队的前后左右。他们的动作依旧稳健,即使在这样湿滑难行的路上,步伐也丝毫不乱,只是原本整齐的队形,被这狭窄的峡谷和恶劣的路况,拉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长蛇。但那份沉默的肃杀和警惕,却丝毫未减。他们冰冷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不断扫视着两侧陡峭湿滑、易于埋伏的石壁,和前方雾气弥漫、深不见底的峡谷拐角。
陈横走在队伍最前,与那名为首的黑甲骑士并肩。他左臂的伤口已被石老留下的金疮药和绷带草草包扎,但每一次动作,依旧有血丝渗出,染红了粗布。他的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显得灰败,但眼神依旧锐利,带着狼一般的警惕,不时与身旁的黑甲骑士低声交流几句,手指在地图(羊皮地图已被收起,此刻全凭记忆和黑甲骑士的指引)和周围的景物上比划。
整个队伍,除了马蹄踏在碎石和水洼中的“哒哒”声、车轮碾压的“嘎吱”声、溪流的轰鸣,以及伤员偶尔压抑不住的、短促的呻吟,再无其他声响。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在这条仿佛通往幽冥的峡谷中,艰难跋涉。
时间,在这单调、压抑、充满痛苦和警惕的跋涉中,变得黏稠而缓慢。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前方的雾气,似乎变得更加浓重,能见度已不足二十丈。溪流的声音,也愈发震耳欲聋,仿佛就在脚下奔腾。道路,也变得更加崎岖,碎石越来越大,水洼越来越深,马车颠簸得几乎要散架。
就在沈卿尘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那永无止境的剧痛和眩晕彻底拖入黑暗深渊时——
“停!”
前方,传来那黑甲骑士首领一声短促、冰冷的低喝。
整个队伍,瞬间停滞。所有黑甲骑士,几乎在命令发出的同时,已勒住战马,停下脚步,手按刀柄,目光如电,射向前方浓雾深处。戍卫们也立刻停下,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将马车团团护在中央。
车厢内,剧烈的颠簸骤然停止,反而让一直处于对抗状态的沈卿尘身体猛地一松,一股更强烈的虚脱感和恶心涌上喉头,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怎么回事?” 石老沉声问道,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沈卿尘。
影七已无声地贴近车门缝隙,锐利的目光穿透浓雾,死死盯向前方。浓雾翻滚,遮挡了大部分视线,只能隐约看到,前方约莫三十丈外,峡谷似乎到了一个拐角,道路变得异常狭窄,两侧石壁几乎要合拢,只留下一个仅容一辆马车勉强通过的隘口。而在那隘口附近,似乎……横亘着几团巨大的、黑乎乎的阴影,挡住了去路。
是落石?还是……人为设置的障碍?
“前方有阻塞。” 陈横低沉、带着警惕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压得极低,“看起来像是山体滑坡,落石堵住了隘口。但……落石的形状和位置,有些蹊跷。”
“蹊跷?” 那黑甲骑士首领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但影七能感觉到,一股更加冰冷的、如有实质的杀气,从那人身上散发出来。
“嗯。” 陈横似乎上前查看了一下,声音更沉,“落石很新,断面新鲜,不像是经年累月。而且,几块最大的石头,堆放的位置……不似自然滚落,倒像是被人有意推挤,堵死了最易通行的路径,留下了两侧更难通过的缝隙。像是……故意设置的障碍,逼迫来人选择特定路线通过。”
故意设置的障碍?
车厢内,三人的心,同时一沉。在这等绝地,任何不自然的痕迹,都意味着危险。
“能清理吗?” 黑甲骑士问。
“可以,但需时间,且动静不会小。” 陈横道,“而且,如果真是人为,设障之人,很可能就在附近窥伺,等着我们清理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清理障碍,必然分散人手,制造混乱,正是伏击的绝佳时机。
沉默。只有峡谷中呼啸的风声和溪流的轰鸣。
片刻后,黑甲骑士首领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不清理。弃车,牵马,从左侧石壁缝隙通过。你,” 他指向陈横,“带一半人,护卫马车中的人。另一半人,原地警戒,若遇袭击,格杀勿论。”
弃车?从石壁缝隙通过?
沈卿尘的心,猛地揪紧。以他现在的状态,离开这相对“平稳”的马车,徒步穿越那湿滑陡峭、仅容侧身而过的石壁缝隙,无异于自杀。但……留在这里,若真有伏击,更是死路一条。
“大人,沈……陈老板的身体,恐怕……” 陈横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迟疑。
“没有恐怕。” 黑甲骑士打断他,声音没有丝毫转圜余地,“此路不通,必有蹊跷。拖延,便是等死。石老,” 他忽然扬声,声音穿透车厢篷布,“可能保他暂时行动?”
石老脸色变幻,看了一眼几乎瘫软、气息奄奄的沈卿尘,又看了一眼车外浓雾弥漫、危机四伏的峡谷,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化为决绝。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可!但需两人搀扶,且不可剧烈动作,时间……不能超过一刻钟!”
“一刻钟,足够。” 黑甲骑士首领冷声道,“陈横,准备。影七,” 他竟直接叫出了影七的名字,显然对车内情况了如指掌,“你负责背负。石老,你紧随左右,护住他心脉。动作要快!”
命令简洁,冷酷,却有效。
车厢内,影七身体一震,猛地看向沈卿尘,眼中闪过痛楚、挣扎,但随即被一种更加深沉的、不容动摇的决绝取代。他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他不再犹豫,转身,单膝跪在沈卿尘面前,嘶声道:“大哥,得罪了!”
沈卿尘看着影七眼中那近乎悲壮的决绝,看着他脸上那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的狰狞抓痕,看着他伸出那双布满伤痕和老茧、此刻却异常稳定的手……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一丝微弱却顽固的暖意,涌上心头。他闭上眼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影七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避开沈卿尘左肩的伤口,将他从角落中搀扶起来。他的动作异常轻柔,却又异常稳固,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也最珍贵的琉璃。沈卿尘几乎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身上,那具身体,轻得让他心头发颤,却又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石老迅速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三粒赤红色的、散发着辛辣气息的药丸,不由分说,塞入沈卿尘口中。“含着,莫咽!提气,护住心脉!” 他低声厉喝,同时,双手快如闪电,在沈卿尘后背数处大穴连拍数下,渡入一股精纯温和的内息,强行激发他体内残存的那点生机。
辛辣的药力在口中化开,如同一团火焰,烧灼着喉咙,却也带来一股短暂的、近乎虚幻的气力。沈卿尘闷哼一声,身体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瞬。
“走!” 石老低喝。
影七猛地吸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沈卿尘稳稳地背在了背上!他感觉到,背上那具身体,在接触到冰冷空气的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痛苦呻吟,喷在他的颈侧,滚烫,潮湿。影七的心,像是被那呻吟狠狠刺穿,但他只是死死咬住牙,用早已准备好的、从马车上拆下的、相对坚韧的布条,将沈卿尘牢牢地固定在自己背上,打上死结。然后,他一手反手托住沈卿尘的腿弯,另一只手,抓起了那根硬木手杖,用牙齿咬住手杖上端的横杆,腾出这只手,按在了腰间短匕之上。
“开门!” 影七嘶声低吼。
车帘被从外面猛地掀开!湿冷浓重、带着浓烈土腥和水汽的雾气,瞬间涌入车厢!陈横那张沾满血污、写满焦急的脸,出现在车外。两名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护在影七身侧。
“走!” 陈横低吼一声,率先转身,向着左侧石壁那道狭窄、幽深、仿佛怪兽巨口的缝隙走去。
影七背着沈卿尘,紧随其后。石老寸步不离,跟在影七身后,一只手,始终虚按在沈卿尘后心,源源不断地渡入内息,护持着他那缕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生机。
黑云骑的骑士们,早已下马,牵动缰绳,无声地分散在队伍四周,面朝外,组成了一个移动的、冰冷的防御圈。他们的目光,如同最警惕的猎鹰,扫视着雾气中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队伍,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的速度,向着那道狭窄的石壁缝隙,挪动。
沈卿尘伏在影七宽阔却单薄、剧烈起伏的背上,冰冷湿滑的粗布衣衫,紧贴着脸颊。每一次影七的迈步,每一次身体的起伏,都清晰地传递到他伤痕累累的身体上,带来一阵阵无法抑制的剧痛和眩晕。浓重的雾气呛入鼻腔,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岩石的腥气。耳边,是影七粗重压抑、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是石老急促而凝重的低语,是戍卫们踩在湿滑碎石上、谨慎而快速的脚步声,是战马不安的响鼻,是峡谷中永恒的风啸和水吼……
世界,仿佛只剩下这方狭窄、湿冷、危机四伏的峡谷,和身下这个背负着他、在绝境中沉默前行的、伤痕累累的脊梁。
意识,在剧痛、寒冷、药力和石老内息的撕扯下,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条冰冷的暗河,回到了那处绝望的悬崖,回到了那个用身体为他挡住所有刀锋和死亡的身影……
江鹤川……
他无声地,在心中,念出这个名字。手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隔着衣物,死死抓住了怀中那截冰冷的断杖。
前方,那道狭窄的、被浓雾吞噬的缝隙,如同通往幽冥的入口,沉默地,等待着他们的进入。
而生与死,或许,就在这咫尺之遥。
(第十一卷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