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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画瓷说》边城棋27

画瓷说

第五卷 第三章 歧路

晨光渐亮,山路依旧崎岖。

江鹤川揽着沈卿尘,两人相携,一步一挪,沿着黑山东麓的羊肠小道,往东南方向艰难前行。那是回京最近的路,却也是最险的路。山道狭窄,乱石嶙峋,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晨雾未散,湿滑难行。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胸前的伤口,疼得沈卿尘眼前发黑,冷汗涔涔。江鹤川的伤更重,左腿骨折处只草草固定,根本使不上力,大半重量压在沈卿尘身上,全靠右腿和手中临时削制的木杖支撑,额上青筋暴起,嘴唇咬得出血,却一声不吭。

只有彼此交握的手,和那点相偎的体温,在这寒冷的晨雾中,给予着微弱的支撑。

“歇……歇会儿。”沈卿尘喘息道,他实在撑不住了,胸口那处伤像火烧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江鹤川点头,扶着他,靠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坐下。沈卿尘靠着他,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和胸前的绷带下,那越来越微弱的起伏。是失血过多,是伤势恶化。再这样走下去,不用追兵,他们自己就得先死在这山路上。

“水……”沈卿尘嘶声道。

江鹤川从腰间解下水囊,拧开,递到他唇边。水已冰凉,沈卿尘小口啜着,冰冷的水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他看向江鹤川,那人脸色白得吓人,眼中布满了血丝,可目光依旧锐利,警惕地扫视着来路和前方。

“你的伤……”沈卿尘抬手,想碰他胸前渗血的绷带,却被江鹤川握住。

“无碍。”江鹤川道,声音嘶哑,却依旧平静,“省着力气,别乱动。”

沈卿尘不再说话,只是靠着他,看着晨雾在山谷中流淌,看着远处黑山黝黑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二十年前,祖父沈松年就是在这里,封存了那些玄铁,也封存了自己的命运。二十年后,他又回到这里,带着沈家的血仇,带着先帝的遗诏,带着身边这个他恨了二十年、如今却只想他好好活着的人,在这生死边缘挣扎。

命运,真是讽刺。

“你在想什么?”江鹤川忽然问,低头看他。

沈卿尘抬眼,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沉默片刻,缓缓道:“想我祖父。他若知道,二十年后,他的孙子会和他仇人的儿子,一起走在这条路上,不知会作何感想。”

江鹤川握紧他的手,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低声道:“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沈卿尘摇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很轻,“江鹤川,若我们此次能活着回京,揭穿安亲王,为沈家昭雪,为那些枉死的人讨回公道……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江鹤川沉默。之后?他从未想过。这二十年,他活着,就是为了查清真相,为了赎罪,为了还债。从未想过,还清之后,还能有“之后”。

“不知道。”他最终道,声音嘶哑,“或许……找个地方,安静地等死。”

“不许。”沈卿尘打断他,抬眸,目光清澈坚定,“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看山,看水,看这世间太平。不能食言。”

江鹤川看着他,看着那双眼中毫不掩饰的执念,心中那片荒原,似乎又被这目光,烫得微微发颤。他缓缓点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好,不食言。等事情了了,我就带你走。你想去哪,就去哪。看山,看水,看……这天下太平。”

沈卿尘笑了,笑容苍白,却明亮,像这晨雾中,终于穿透云层的一缕阳光。他闭上眼,靠着江鹤川,低声道:“那说好了。若你敢食言,我就……把你从坟里挖出来,挫骨扬灰。”

“好。”江鹤川也笑了,笑容很淡,却真切,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江鹤川”的温柔。

两人静静依偎,在晨光中,在寒风中,在生死未卜的绝境里,像两棵在悬崖边相互支撑的枯木,挣扎着,不肯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山道下方,忽然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很急,很多,正朝这个方向而来。

追兵。安亲王的人,还是搜山的狄部人?

江鹤川脸色一变,扶着沈卿尘起身,低声道:“走。”

两人重新相携,沿着山道,往前疾行。可伤重体弱,又岂是追兵的对手?很快,马蹄声越来越近,已能看见下方山道上,火把的光在晨雾中游动,如鬼火般飘忽。

“那边!”沈卿尘指着前方一处岔道。那岔道更窄,隐在藤蔓之后,若非走近,根本发现不了。是条生路,还是死路?

已无暇多想。江鹤川揽着沈卿尘,拐进岔道。岔道极窄,仅容一人侧身,藤蔓纠缠,荆棘丛生,每走一步,衣衫都被勾破,皮肉也被划出血痕。身后追兵已至岔道口,显然发现了他们,呼喝声、马蹄声、箭矢破空声,瞬间逼近。

“进去!”江鹤川将沈卿尘推进岔道深处,自己转身,横枪挡在道口。岔道太窄,一次只能进一人,他要在此,为沈卿尘争取时间。

“江鹤川!”沈卿尘嘶声。

“走!”江鹤川厉喝,一枪刺穿最先冲进来的骑兵咽喉,鲜血喷溅,染红藤蔓。更多骑兵涌来,弯刀如雪,江鹤川长枪挥舞,在狭窄的岔道口,硬生生挡住追兵。但他本就重伤,左腿几乎废了,全靠意志支撑,很快身上又添新伤,鲜血淋漓。

沈卿尘看着那道浴血奋战、却死死挡在他身前的背影,眼中充血,胸口的伤疼得他几乎昏厥,可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如火山般喷涌而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不能走。不能留他一个人在这里。

沈卿尘握紧短剑,转身,扑向岔道口,与江鹤川并肩而立,嘶声大吼:“要死一起死!”

江鹤川一怔,看向他,眼中是惊怒,是后怕,是……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你……”

“闭嘴!”沈卿尘打断他,短剑如电,刺穿一名骑兵的咽喉,血溅了满脸,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死死挡在江鹤川身侧,目光凶狠如狼,“江鹤川,我说过,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你休想撇下我!”

江鹤川看着他,看着那张染血却依旧清隽的脸,看着那双眼中毫不退缩的决绝,心中那片荒原,终于彻底崩塌,化作一片汹涌的、滚烫的洪流,冲垮了所有堤防,所有伪装,所有……深藏二十年的、不敢言说的秘密。

他不再多言,只是握紧长枪,与沈卿尘背靠着背,在狭窄的岔道口,浴血死战。追兵如潮,刀光如雪,鲜血如雨,染红了藤蔓,染红了山石,也染红了……这绝境中,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光。

就在两人力竭,即将被乱刀分尸的瞬间,岔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紧接着,箭矢如蝗,从岔道深处射出,精准地射入追兵阵中。追兵猝不及防,瞬间倒下数人。随即,数十名黑衣蒙面人从岔道深处杀出,身手矫健,刀法狠辣,转眼便将追兵杀散。

是敌是友?沈卿尘和江鹤川皆是一惊,握紧兵刃,警惕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他走到两人面前,目光扫过他们染血的脸,和胸前的伤,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影七,奉主上之命,接应江将军、沈大人。”

主上?是谁?周阁老?还是……别的什么人?

江鹤川握紧枪,冷声道:“你家主上是谁?”

影七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低声道:“将军见了,便知。此地不宜久留,追兵很快会再来。请将军、大人随属下走,主上已在前面等候。”

沈卿尘与江鹤川对视一眼。此刻,他们已无路可走,重伤在身,追兵在后,除了跟这人走,别无选择。是陷阱,还是生机?只能赌一把。

“带路。”江鹤川最终道。

影七起身,挥手,两名黑衣人上前,搀扶住江鹤川和沈卿尘。其余人迅速清理战场,拖走尸体,抹去血迹。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退入岔道深处。岔道曲折,越走越深,最后竟通到一个隐秘的山谷。谷中有溪,溪边有数间木屋,炊烟袅袅,竟似有人居住。

木屋前,站着一人。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望着溪水。那人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身形清瘦,头发花白,用木簪随意束着,像个山野隐士。可那背影,却让江鹤川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背影。二十年前,在宫中,在先帝身边,他见过。

那人缓缓转身,露出一张清癯却威严的脸。五十余岁,眉眼温和,可那双眼睛,却深不见底,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仪,和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

是安亲王。不,不是安亲王。是……

“皇叔?”江鹤川嘶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卿尘也愣住了。眼前这人,与安亲王赵珩有六七分相似,但更清瘦,更沧桑,眼神也更……清明,更悲悯。他是谁?

那人看着江鹤川,看着他那身染血的衣袍,和胸前背后狰狞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缓缓道:“鹤川,多年不见,你……受苦了。”

江鹤川浑身颤抖,握着枪的手,骨节发白。他死死盯着那人,一字一句道:“你……是谁?”

“朕是赵珩。”那人缓缓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是你的皇叔,也是……这大胤天下,真正的天子。”

真正的天子?那宫里的陛下……

沈卿尘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他想起先帝遗诏,想起“血蛇”的阴谋,想起安亲王那张与眼前之人相似的脸,想起江鹤川的身世,想起那枚蟠龙玉佩,和玉佩中那句“若其有异心,可杀之”……

是丁。眼前这人,才是真正的安亲王赵珩。而宫里的“安亲王”,是假的,是冒名顶替的,是“血蛇”为了谋朝篡位,布下的惊天骗局!

“那宫里那个……”江鹤川声音发颤。

“是朕的孪生弟弟,赵琮。”赵珩缓缓道,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与恨意,“当年母后生产时,他先出生,朕后出生。可他却因胎中带毒,天生体弱,被御医断言活不过三岁。母后不忍,将朕与他调换,让他以朕的身份活着,享受荣华,而朕……被送出宫,寄养在民间,成了见不得光的影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朕本以为,这样也好。他体弱,活不久,等他死了,朕再回去,接手这江山。可没想到,他竟活了下来,还暗中勾结狄部,组建‘血蛇’,祸乱北境,构陷忠良,甚至……害死先帝,谋朝篡位。等朕察觉时,已为时已晚。他势力已成,朕若现身,必死无疑。只能暗中布局,等待时机。”

江鹤川浑身冰冷。所以,这二十年的血雨腥风,这北境的阴谋杀戮,这沈家的血海深仇,这无数枉死将士的冤魂,都源于一场宫闱秘辛,源于一对孪生兄弟的恩怨,源于那个假冒安亲王、实则包藏祸心的赵琮!

“那先帝遗诏……”沈卿尘急问。

“遗诏是真的。”赵珩道,看向沈卿尘,目光温和,“先帝早就察觉赵琮不轨,暗中留下遗诏,命江震交给朕,整肃朝纲。可江震……被赵琮收买,截下了遗诏,反与‘血蛇’勾结,构陷沈家,祸乱边关。朕得知后,暗中联络周阁老,布下此局,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只是没想到,赵琮如此狠毒,竟要赶尽杀绝,连你和鹤川都不放过。”

他看向江鹤川,眼中是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痛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慈爱:“鹤川,你父亲的事,朕很抱歉。是朕无能,未能及时阻止。但你……是无辜的。你身上流着狄部的血,可你更是大胤的将军,是守了北境十年、让狄部闻风丧胆的靖北侯。这江山,这百姓,需要你。”

江鹤川握紧枪,眼中是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寒意。他看着赵珩,看着这张与仇人相似的脸,看着那双眼中毫不掩饰的愧疚与期盼,心中那片荒原,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鲜血淋漓。

原来,他这二十年的隐忍负重,这二十年的血海深仇,这二十年的罪孽与挣扎,都只是一场阴谋中的棋子,一场权力斗争中的牺牲品。他的父亲是罪人,他的出身是原罪,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刀,“皇叔今日现身,是想让我……替你卖命,去对付你的孪生弟弟,夺回那个位置?”

赵珩沉默。许久,他缓缓点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悲凉的决绝:“是。这江山,是赵家的江山,是天下百姓的江山,不能落在赵琮那种狼子野心的人手中。鹤川,朕需要你。需要你的兵,需要你的威望,需要你……助朕,清君侧,正朝纲,还这天下一个太平。”

江鹤川笑了,笑容苍白,却透着刺骨的寒意:“若我不愿呢?”

赵珩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坚定取代:“你不会不愿。因为赵琮不死,北境不宁,边关将士的血白流,沈家的冤屈不雪,那些枉死的人,永无昭雪之日。鹤川,你比谁都清楚,赵琮必须死。而能杀他的人,只有你。”

江鹤川握紧枪,指节发白。他看向沈卿尘,看向那张苍白的脸,看向那双清澈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坚定。然后,他缓缓松开手,长枪“铛”地一声落地。

他单膝跪地,对赵珩抱拳,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臣,江鹤川,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诛杀逆贼,肃清朝纲,还天下……一个太平。”

赵珩眼中闪过欣慰,上前扶起他,重重拍了拍他的肩,沉声道:“好!朕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鹤川,卿尘,随朕来。我们……从长计议。”

沈卿尘看着江鹤川,看着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燃着冰冷火焰的眼睛,心中那片荒原,在血与火、生与死的边缘,终于,彻底崩塌,化作一片汹涌的、滚烫的洪流,冲垮了所有堤防,所有伪装,所有……深藏二十年的、不敢言说的秘密。

他握住江鹤川的手,十指交扣,像某种无声的盟誓。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一个人。

而前路,是更深的夜,更腥的血,更艰难的抉择,和……或许永无安宁的余生。

但至少,他们握着彼此的手,也握着……黑暗中,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微光。

(第五卷 第三章 完)

第五卷 第四章 合流

暮云关,子时,夜色如墨。

将军府东院,灯火通明。假安亲王赵琮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青玉茶杯,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可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杀意。他面前跪着王长史的副手,一个姓李的校尉,正战战兢兢地禀报着搜山的结果。

“……黑山那边,只找到了王长史和弟兄们的尸体,约三十余具。沈卿尘和江鹤川……不见了。属下带人搜遍了附近山头,只找到这个。”李校尉双手捧上一枚染血的蟠龙玉佩,正是沈卿尘从矿洞中带出来的那枚。

赵琮接过玉佩,指尖摩挲着龙目处那点暗红的宝石,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江鹤川那小子,命还挺硬。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带着沈卿尘跑了。”他将玉佩随手丢在桌上,看向下首垂手侍立的一名中年文士,“周先生,你怎么看?”

那文士姓周,是赵琮的谋士,面白无须,眼神阴鸷,闻言躬身道:“王爷,江鹤川与沈卿尘重伤在身,绝逃不远。此刻必是藏匿在黑山某处,或已被山中猎户、匪类所救。当务之急,是封锁黑山所有出口,加派人手搜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京中传来消息,陛下已对王爷起疑,近日频频召见周延儒、兵部尚书等人,恐有动作。王爷,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赵琮冷笑:“陛下?那个病秧子,能有什么动作?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宫中有咱们的人,朝中有咱们的棋子,边关有咱们的兵,他拿什么跟本王斗?”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不过周先生说得对,夜长梦多。传令下去,三日后,本王要在城楼之上,公开处决江鹤川与沈卿尘,以‘通敌叛国’之罪,昭告天下。届时,看谁还敢与本王作对!”

“王爷英明。”周先生躬身,眼中却闪过一丝忧虑。江鹤川与沈卿尘未死,始终是心腹大患。且京中形势微妙,此时公开处决,会不会……适得其反?

但他不敢多言。赵琮的性子,他太清楚了。顺者昌,逆者亡。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匆匆进来,单膝跪地:“王爷,关外有急报!狄部大军异动,约三万骑兵,正朝暮云关方向而来,距此已不足百里!”

赵琮脸色一变:“狄部?左贤王已死,黑狼骑重创,哪来的三万骑兵?”

“旗号是……右贤王。”亲兵颤声道,“看架势,是要为左贤王报仇。”

右贤王。狄部大单于的弟弟,与左贤王素来不和,但用兵狡诈,悍勇更胜左贤王。他此时率军南下,是真心为兄报仇,还是……另有所图?

赵琮心中念头飞转。狄部此时来犯,是麻烦,也是机会。若他能击退狄部,便是大功一件,朝中那些反对他的声音,自然会小下去。届时再处理江鹤川和沈卿尘,更名正言顺。

“传令,”他缓缓起身,眼中寒光闪烁,“全军戒备,准备迎敌。另外,派人去狄部大营,告诉右贤王,左贤王之死,乃江鹤川与沈卿尘所为,与本王无关。若他愿退兵,本王愿奉上黄金万两,绢帛千匹,以示友好。若他不识抬举……”他顿了顿,声音转冷,“那就让他的三万骑兵,有来无回!”

“是!”亲兵领命而去。

周先生欲言又止。与狄部勾结,是“血蛇”多年来的根基。此刻与右贤王翻脸,恐生变数。可看着赵琮志在必得的脸,他终究没敢多说。

院中重归寂静。赵琮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望着关外方向,眼中是深不见底的野心,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皇位,天下,这世间至高无上的权力……很快,就都是他的了。

与此同时,暮云关外三十里,一处隐秘的山谷。

篝火熊熊,驱散了春夜的寒意。江鹤川靠坐在火堆旁,胸前的伤口已被重新包扎,但脸色依旧苍白。沈卿尘靠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两人的手都很凉,但交握在一起,却奇异地生出一点暖意。

赵珩坐在对面,神色凝重。影七等人散在四周警戒,山谷中只闻风声、火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

“赵琮要公开处决你们。”赵珩缓缓道,目光落在江鹤川脸上,“三日后,城楼之上。他是要杀鸡儆猴,彻底掌控北境军心。”

江鹤川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沈卿尘的手。三日后……以他们现在的伤势,别说救人,自己能不能活到三日后,都是问题。

“狄部右贤王率军南下,已至百里之外。”赵珩继续道,“赵琮派人去谈判,许以重利,想让他退兵。但右贤王此人,贪婪狡诈,未必会买账。且他与左贤王虽有龃龉,但毕竟是兄弟,狄部最重血仇,他此次前来,报仇是假,趁火打劫是真。”

沈卿尘心头一动:“王爷的意思是……”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赵珩眼中寒光一闪,“让赵琮与右贤王先斗。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届时,以遗诏为凭,以平乱之功,正大光明地拿下赵琮,肃清朝纲。”

是稳妥之策。可三日后,江鹤川与沈卿尘就要被处决。等不到两败俱伤的那一天。

“我们等不了。”江鹤川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三日后,赵琮必杀我们。即便不死在刑场,也会死在牢中。他不会让我们活着,成为变数。”

赵珩沉默。他知道江鹤川说得对。赵琮心狠手辣,绝不会留后患。

“那你们打算如何?”他问。

江鹤川与沈卿尘对视一眼。沈卿尘从怀中取出那枚蟠龙玉佩,递到赵珩面前:“王爷,这枚玉佩,是开启先帝遗诏的钥匙。遗诏中,有赵琮勾结狄部、祸乱边关、构陷忠良的确凿证据。若能将遗诏公之于众,赵琮必失人心。届时,王爷再以皇室正统、先帝密诏之名,振臂一呼,军中忠于朝廷的将士,必会响应。”

赵珩接过玉佩,仔细端详。玉佩温润,龙目处那点白玉,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摩挲着玉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这遗诏……你们从何处得来?”

“黑山矿洞,先帝所留。”沈卿尘道,“当年先帝察觉赵琮不轨,暗中留下遗诏,命江震交于王爷。可江震被赵琮收买,截下遗诏,反与‘血蛇’勾结。这枚玉佩,是开启遗诏的钥匙。另一枚……”他顿了顿,看向江鹤川颈间那枚染血的玉环,“在江将军处。”

赵珩看向江鹤川。江鹤川没说话,只是扯下颈间玉环,递给赵珩。两枚玉环,一枚温润柔和,一枚染血狰狞,但雕工、质地,几乎一模一样。

赵珩将两枚玉环并排放在掌心,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情绪。许久,他缓缓道:“所以,当年先帝将遗诏和玉佩交给江震,是信任他。可江震……背叛了先帝,也背叛了朕。”

江鹤川垂眸,握紧拳,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来。沈卿尘握住他的手,轻轻摇头。

“江震之罪,罪无可赦。但江将军……”赵珩看向江鹤川,目光复杂,“你是无辜的。这二十年,你为北境,为边关,流的血,受的伤,朕都看在眼里。遗诏之事,朕不会牵连于你。相反,朕需要你。需要你的兵,你的威望,你的忠诚,助朕……夺回这江山,还天下一个太平。”

江鹤川抬眼,看着赵珩,看着那双眼中毫不掩饰的期盼与信任,心中那片荒原,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鲜血淋漓。他单膝跪地,抱拳,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臣,江鹤川,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诛杀逆贼,肃清朝纲,万死不辞!”

“好!”赵珩扶起他,重重拍了拍他的肩,眼中是欣慰,也是沉甸甸的托付,“既如此,咱们就赌一把。三日后,赵琮要在城楼公开处决你们。届时,全城军民皆在,是揭露他真面目的最好时机。朕会暗中联络关内忠于朝廷的将士,做好准备。你们……”他看向江鹤川和沈卿尘,目光如炬,“要设法在行刑前,将遗诏公之于众。能做到吗?”

江鹤川与沈卿尘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决绝。沈卿尘点头:“能。只是……我们需要人,需要兵,需要能混进刑场、又能全身而退的人。”

赵珩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久违的锐气:“人,朕有。影七。”他唤道。

影七上前,单膝跪地:“主上。”

“你带影卫,混入城中,听江将军与沈大人调遣。务必护他们周全,将遗诏……公之于众。”

“是!”

“另外,”赵珩看向江鹤川,“杨威已带着你的人,在关外集结,约五百余。虽人数不多,但皆是精锐,可作奇兵。三日后,若城中生变,他们会从外接应。至于狄部右贤王……”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朕会派人去联络,许以重利,让他暂缓攻城,坐山观虎斗。等我们收拾了赵琮,再腾出手来,对付他。”

一条条,一桩桩,思虑周全,布局缜密。是二十年隐忍,二十年谋划,才有的底气。

江鹤川看着赵珩,看着这位真正的安亲王,这位本该坐在龙椅上、却被迫隐姓埋名二十年的天子,心中那片荒原,似乎生出了一点点,微弱的敬意。这个人,忍了二十年,等了二十年,如今终于要亮出獠牙,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而他,江鹤川,这枚在棋盘上挣扎了二十年的棋子,终于也要跳出棋盘,成为执棋之人。

“臣,领命。”他缓缓道,声音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沈卿尘也躬身:“下官,领命。”

赵珩点头,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但很快被深沉的锐利取代:“既如此,各自准备。三日后,城楼之上,决一死战。”

“是!”

众人领命,各自散去。山谷中,只剩江鹤川与沈卿尘两人,和那堆熊熊燃烧的篝火。

夜风凛冽,火光跳跃。沈卿尘靠在江鹤川肩上,低声道:“怕吗?”

江鹤川握紧他的手,摇头:“不怕。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很低,“只是觉得,这二十年,像一场梦。一场血腥的、漫长的噩梦。如今,终于要醒了。”

沈卿尘看着他,看着那张在火光映照下,依旧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心中那片荒原,似乎也被这火光,烫得微微发暖。他伸手,抚上江鹤川的脸,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等梦醒了,我带你走。看山,看水,看这天下太平。”

江鹤川握住他的手,贴在脸颊,闭上眼,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脆弱的温柔:“好。等梦醒了,我就带你走。天涯海角,去哪都行。”

两人静静依偎,在火光中,在寒风中,在生死未卜的决战前夕,像两棵在悬崖边相互支撑的枯木,挣扎着,却终于,生出了一点点,微弱的绿意。

而远处,暮云关方向,灯火通明,杀机暗伏。

三日后,城楼之上,生死一战。

(第五卷 第四章 完)

第五卷 第五章 城楼血(上)

三日后,暮云关。

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头,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闷得人喘不过气。辰时刚过,关内校场已是人山人海。百姓、军士、官吏,黑压压一片,挤在刑台周围,伸长了脖子,望着那座临时搭建的、三丈高的木台。台中央,两根碗口粗的木柱矗立,上面绑着两个人。

是江鹤川与沈卿尘。

两人皆穿着白色的囚衣,已被鞭挞得破烂不堪,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江鹤川胸前背后的绷带被血浸透,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断了。他垂着头,长发散乱,遮住了脸,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沈卿尘也好不到哪去,胸前那处贯穿伤崩裂,血顺着囚衣往下淌,在脚下积了一小滩暗红。他脸色白得透明,嘴唇干裂,但眼睛却睁着,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木台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甲士,刀出鞘,弓上弦,如临大敌。高台之上,假安亲王赵琮端坐在铺了虎皮的太师椅上,身穿紫金蟒袍,面含微笑,目光温和地扫过台下,像一位仁慈的长者,正在主持一场正义的审判。他身边,站着谋士周先生,和几名心腹将领,皆神色肃穆。

“带人犯!”司刑官高声唱喝。

两名刽子手上前,将江鹤川和沈卿尘的头强行抬起,露出两张苍白却依旧清隽的脸。台下顿时一片哗然。有人惊呼,有人叹息,有人愤怒,也有人……麻木。

赵琮抬手,压下喧嚣,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校场:“诸位将士,诸位父老。今日在此,公开处决二人,乃是奉陛下旨意,肃清朝纲,以正国法。此二人,一为前靖北侯江鹤川,一为兵部郎中沈卿尘。他们身受国恩,却勾结狄部,通敌叛国,致使北伐大军惨败,数千将士枉死边关。其罪滔天,人神共愤!按大胤律,通敌叛国者,凌迟处死,诛灭九族!然,陛下仁德,念其昔日微功,特旨从宽,改为斩立决,以儆效尤!”

台下寂静。只有风呼啸而过,卷起刑台上的血腥味,弥漫在每个人鼻尖。

赵琮顿了顿,目光落在江鹤川脸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继续道:“江鹤川,沈卿尘,你二人可还有话要说?”

江鹤川缓缓抬眼,看向赵琮。那双眼睛,布满血丝,深陷在眼眶里,可目光却锐利如刀,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冰冷。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清晰:“赵琮,你……真以为,你能一手遮天?”

赵琮脸色一沉。周先生急声道:“大胆逆贼!死到临头,还敢污蔑亲王!刽子手,行刑!”

两名刽子手举起鬼头刀。阳光下,刀锋闪着森冷的寒光。台下有人闭眼,有人转头,不忍再看。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哨。紧接着,数十支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射向刑台上的刽子手和周围甲士。惨叫四起,血花迸溅,刑台瞬间大乱。

“有刺客!护驾!”甲士嘶声大吼,刀剑出鞘,扑向箭矢来处。可人群太密,一时竟挤不进去。

趁这机会,数道黑影如鬼魅般从人群中窜出,跃上刑台,刀光一闪,斩断江鹤川和沈卿尘身上的绳索。是影七和他的影卫!

“走!”影七低喝,扶起江鹤川。另一名影卫扶起沈卿尘。几人护着他们,就要往台下冲。

“拦住他们!”赵琮厉声怒喝,眼中杀机毕露,“放箭!一个不留!”

弓箭手张弓,箭矢如雨,射向刑台。影卫挥刀格挡,但箭矢太密,瞬间便有数人中箭倒下。江鹤川将沈卿尘护在身后,用身体挡住几支箭,闷哼一声,胸前背后又添新伤。沈卿尘嘶声:“江鹤川!”

“别怕。”江鹤川咬牙,夺过一名影卫的刀,反手劈飞几支箭矢,对影七吼道,“带他走!我断后!”

“不行!”沈卿尘死死抓住他的手,“一起走!”

“走不了!”江鹤川看着台下如潮水般涌来的甲士,看着高台上赵琮阴冷的脸,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决绝,“影七,带他走!这是命令!”

影七咬牙,对沈卿尘道:“沈大人,得罪了!”说完,一把扛起他,就要跳下刑台。

就在这时,高台之上,赵琮忽然起身,从怀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起,厉声大喝:“江鹤川!你看这是什么!”

阳光刺眼,但那东西在赵琮手中,却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是一枚蟠龙玉佩。与沈卿尘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龙目处,是普通的白玉。

是江鹤川那枚。他母亲留下的玉环,他贴身戴了二十年、后来送给沈卿尘的玉环。怎会在赵琮手中?

江鹤川瞳孔骤缩。沈卿尘也愣住了,下意识摸向自己颈间——空空如也。玉环不知何时,被赵琮的人偷走了!

“江鹤川,你可知这玉环的来历?”赵琮冷笑,声音在混乱的校场中清晰传来,“这是当年狄部公主,也就是你生母,留给你父亲江震的定情信物!上面刻着狄部王族的密文,是狄部王族身份的标志!你身上流着狄部的血,是蛮夷之后,却冒充胤朝贵族,窃据侯位,祸乱边关!你父亲江震,更是与狄部勾结,走私军械,构陷忠良,罪该万死!而你,江鹤川,你这个孽种,有何面目站在这里,有何面目……自称大胤的将军?!”

话音如惊雷,炸响在校场上空。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那些正在厮杀的甲士和影卫。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刑台上的江鹤川,震惊,怀疑,鄙夷,愤怒……像无数把刀,将他钉在原地。

原来……是真的。江鹤川浑身冰冷。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早就知道那枚玉环的来历。可当这一切被赵琮当众揭开,赤裸裸地摊在阳光下,摊在全城军民面前时,他还是感觉到一种近乎毁灭的耻辱,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

原来,在这些人眼中,他始终是个异类,是个孽种,是个……不该存在的人。

“不……不是的……”沈卿尘嘶声大喊,挣扎着从影七肩上下来,踉跄着扑到江鹤川身边,抓住他的手,死死握住,对台下,对所有人,嘶声道,“江鹤川是清白的!他父亲是罪人,可他不是!这二十年,他守在北境,流了多少血,受了多少伤,你们看不见吗?黑山矿场的真相,北伐大军的惨败,都是赵琮的阴谋!是他勾结狄部,是他构陷忠良,是他……要谋朝篡位!我手里有先帝遗诏,有证据!”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蟠龙玉佩,高高举起,嘶声吼道:“这才是真正的遗诏!是先帝留给真正的安亲王赵珩,整肃朝纲、诛杀逆贼的诏书!赵琮是假的!他是冒名顶替的逆贼!他才是通敌叛国、祸乱天下的罪魁祸首!”

台下死寂。所有人都看着沈卿尘手中那枚玉佩,看着台上那个摇摇欲坠、却目光坚定的年轻人,又看看高台上脸色铁青的赵琮,一时竟不知该信谁。

赵琮眼中杀机爆射,厉声道:“沈卿尘,你与江鹤川勾结,伪造遗诏,污蔑亲王,罪加一等!弓箭手,放箭!射杀此二人者,赏金千两,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弓箭手再次张弓,箭矢如蝗,射向刑台。这一次,更密,更狠。

“保护大人!”影七嘶声,带着影卫拼死格挡,但人数悬殊,很快又有数人中箭倒下。江鹤川将沈卿尘死死护在身下,用背脊挡住箭雨。箭矢射入皮肉,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他浑身剧颤,却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抱着沈卿尘,像抱着生命中最后一点微光。

“江鹤川……”沈卿尘看着他背后密密麻麻的箭矢,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深不见底的、却只映着他一个人的温柔,眼泪汹涌而出,混着血,滴在江鹤川脸上,“你放开我……你自己走……”

“不放。”江鹤川咧嘴,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溅在沈卿尘脸上,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清晰,“说好的……要死一起死……”

沈卿尘哭出声来,死死抱住他,嘶声道:“好……一起死……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

箭雨更密。影卫已死伤殆尽,只剩影七还在苦苦支撑,但也身中数箭,摇摇欲坠。眼看两人就要被射成刺猬,就在这时,关外方向,忽然响起震天的号角声。

低沉,悠长,如闷雷滚过天际。是狄部的号角。

紧接着,是马蹄声,如潮水般涌来,震得地面都在颤抖。关外烟尘滚滚,遮天蔽日。一杆大纛在烟尘中高高飘扬,上面绣着狰狞的狼头——是狄部右贤王的旗号。

狄部大军,到了。

校场瞬间大乱。百姓惊呼四散,军士仓皇结阵,弓箭手也忘了放箭,纷纷望向关外。赵琮脸色骤变,厉声大吼:“关城门!准备迎敌!”

可已迟了。狄部骑兵来得太快,如黑色潮水,瞬间涌到关下。箭矢如雨,射向城头,射向校场。惨叫声,马嘶声,兵刃碰撞声,瞬间响成一片。

趁这机会,影七拼死杀到江鹤川身边,嘶声道:“将军,走!”

江鹤川咬牙,抱起已昏厥的沈卿尘,在影七的掩护下,踉跄着跳下刑台,混入慌乱的人群,朝关内深处逃去。赵琮想追,可狄部箭矢已至,他不得不退到高台后,指挥甲士迎敌。

刑台上,只余满地尸骸,和那枚被遗忘的、染血的蟠龙玉佩,在血泊中,泛着凄艳的光。

暮云关,陷入一片混战。

狄部右贤王根本不给赵琮谈判的机会,直接下令攻城。三万骑兵如狼似虎,箭矢如蝗,云梯如林,瞬间将暮云关变成血海。守军仓促应战,死伤惨重。而关内,赵琮的私兵与忠于朝廷的将士也爆发冲突,自相残杀。整座关城,彻底乱了。

江鹤川抱着沈卿尘,在影七的掩护下,躲进一条偏僻的小巷。他背上的箭伤血流不止,胸前的伤口也崩裂了,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沈卿尘已昏迷,气息微弱,胸前那处贯穿伤,血已浸透了他整个前襟。

“将军,这边!”影七推开一扇破旧的木门,里面是个荒废的祠堂,蛛网密布,灰尘呛人。但此刻,却是唯一的生路。

江鹤川抱着沈卿尘进去,将他小心放在墙角干草堆上,然后自己也靠着墙滑坐在地,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影七迅速关上木门,用木棍顶住,然后回身,撕下自己衣摆,想为两人包扎,可伤口太多,太深,根本无从下手。

“将军,您的伤……”影七声音发颤。

“无碍。”江鹤川摇头,目光落在沈卿尘脸上,看着他苍白的脸,紧闭的眼,和胸前那处狰狞的伤口,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恐慌,和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他伸手,探了探沈卿尘的鼻息,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

“卿尘……”他低唤,声音嘶哑破碎,像砂纸摩擦。

没有回应。只有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和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像死神的脚步,一步步逼近。

影七握紧刀,挡在门前,眼中是赴死的决绝:“将军,您带着沈大人,从后窗走。属下断后。”

江鹤川没动,只是看着沈卿尘,看着那张苍白却依旧清隽的脸,看着那枚依旧挂在他颈间、沾着两人血的玉环,心中那片荒原,仿佛被什么东西,彻底碾碎,化作一片死寂的虚无。

逃?还能逃到哪去?天下之大,已无他们容身之处。

他缓缓抬手,握住沈卿尘的手,十指交扣,像某种无声的盟誓。然后,他闭上眼,低声道:“影七,你走吧。告诉真正的安亲王,江鹤川……辜负了他的信任。让他……好好活着,替我们,看这天下太平。”

影七浑身一震,眼眶一热,重重点头:“属下……领命。”

说完,他转身,拉开木门,就要冲出去。可门刚开一条缝,外面,忽然响起一个嘶哑的、却让江鹤川浑身剧震的声音:

“江鹤川!沈卿尘!你们在里面吗?”

是杨威。

(第五卷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