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七章 矿洞深处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黑山矿场。
沈卿尘在一条废弃的支洞中停下脚步,扶着冰冷的岩壁喘息。胸口的伤在剧烈运动后,疼得像要裂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身后,杨威和仅剩的八名精锐也都挂彩,但无人出声,只是沉默地警戒,目光在黑暗中锐利如鹰。
他们已在矿洞中穿梭了近两个时辰。这黑山内部的矿道,远比想象中复杂,四通八达,如蛛网般交织,不少地方已然塌陷,只能绕行。更糟的是,几次遭遇狄部的搜山小队,虽都侥幸脱身,但也折了两人,伤了几人。
“大人,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杨威压低声音,递过水囊,“矿道太复杂,我们又不熟悉地形。狄部人显然比我们更了解这里,再遇上,恐怕……”
沈卿尘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冰冷的水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明。他知道杨威说得对。他们在明,狄部在暗,且对方熟悉地形,人数占优,硬拼下去,只会被耗死。
他拿出那张从狄部营地抢来的地图,在火折子的微光下仔细查看。地图绘制得极精细,不仅标明了主矿洞、支洞的位置,还标注了一些隐秘的记号,像是一种暗语。而在主矿洞深处那个朱笔圈出的位置旁,有一行更小的字,之前他没注意,此刻仔细看,才辨认出来:
“玄铁三千石,封于甲子洞。遗诏藏于铁中,钥匙为双龙佩。”
双龙佩。沈卿尘心中一动,取出那两枚蟠龙玉佩。一枚是先帝的,温润柔和;一枚是从狄部营地抢来的,邪异狰狞。两枚玉佩,一正一邪,恰成双龙。
原来如此。遗诏封存在玄铁中,而开启的钥匙,是这一对蟠龙玉佩。可甲子洞在哪?地图上并没有标注。
“杨威,当年参与开矿的匠人,有说甲子洞的吗?”沈卿尘问。
杨威皱眉思索:“末将曾听老兵提过,黑山矿场在永和年间,按天干地支编号矿洞。主矿洞是‘甲’字洞,最大。至于‘甲子’……”他摇头,“没听说过。或许只是个代号,并非实指某个矿洞。”
代号。沈卿尘盯着地图。主矿洞是“甲”字洞,而遗诏藏于玄铁中,玄铁封在“甲子洞”。会不会……“甲子”并非矿洞编号,而是指主矿洞中的某个特定位置?比如,按天干地支排列的储藏点?
他目光落在地图上主矿洞内部的结构图上。主矿洞并非一条直道,而是分出了数个支洞,分别标注着“甲一”、“甲二”、“甲三”……直到“甲十”。而那个朱笔圈出的位置,在“甲三”与“甲四”之间,但并未标注具体名称。
是“甲子”吗?可地图上分明没有“甲子”的标记。除非……“甲子”不是一个洞,而是一个密室,一个只有用双龙佩才能开启的密室。
沈卿尘握紧玉佩,眼中寒光一闪:“去主矿洞,去那个朱笔圈出的位置。”
“可主矿洞已塌,入口被封死了。”杨威道。
“塌的是洞口,但内部未必全塌。”沈卿尘道,指着地图上“甲三”与“甲四”之间的位置,“这里离洞口有段距离,或许只是洞口被埋,内部还有空隙。而且……”他顿了顿,看向手中的玉佩,“若真需要双龙佩才能开启,那密室必然有特殊的机关构造,不会轻易被塌方毁掉。”
杨威看着沈卿尘,看着他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和眼中那份破釜沉舟的决绝,最终点头:“好,末将带路。但大人,若遇塌方,或狄部埋伏……”
“那就杀出去。”沈卿尘打断他,收起地图和玉佩,握紧短剑,“我们没有退路了。要么找到遗诏,要么……死在这里。”
一行人重新出发,在黑暗中,朝着主矿洞的方向潜行。矿道越来越窄,空气也越来越浑浊,带着陈年的霉味和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是二十年前,那些被埋在此处的匠人,尸骨腐朽的气息。
沈卿尘握紧颈间的玉环,那枚江鹤川还他、又被他重新戴上的玉环。玉石冰凉,却奇异地让他心头安定。他想起了草原上那个血色黎明,想起江鹤川抱着他,用身体堵住他伤口时的疯狂,想起他嘶吼着扑向左贤王时的决绝,想起他守在床边,一夜未眠的疲惫,和那双深不见底、却只映着他一个人的眼睛。
江鹤川,等我。等我把遗诏带回去,等我们一起,把那些魑魅魍魉,一个个揪出来,让他们血债血偿。
然后,若还有命在……
他闭上眼,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继续前行。
与此同时,暮云关,将军府。
江鹤川站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东院灯火通明,是安亲王下榻之处。五百精骑已在关内布防,控制了城门、粮仓、军械库等要地。陆文渊被“请”去东院“协助处理军务”,至今未归。而他,被“勒令”在府中养伤,实则软禁。
府中多了许多陌生面孔,是安亲王派来“伺候”的下人。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中。
江鹤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看着窗外。胸前的伤在隐隐作痛,左腿骨折处也疼得厉害,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曲的标枪。
他在等。等沈卿尘的消息,等黑山那边的信号,也等……安亲王的下一步动作。
“将军。”冯保的声音在门外低低响起。
“进来。”
冯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药碗,神色凝重。他将药碗放在桌上,凑到江鹤川身边,用极低的声音道:“将军,陆大人暗中递了消息出来。安亲王在查军械库的账册,尤其关注永和年间那批玄铁的入库记录。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他在打听当年黑山矿场塌方的事,问得极细,尤其关心……有没有人逃出来。”
江鹤川眼中寒光一闪。果然,安亲王也在找遗诏,也在找当年的知情人。看来,他并不知道遗诏的具体位置,所以才要查账册,问当年的事。
“陆大人可还说了什么?”
“陆大人说,安亲王带来的五百精骑中,混有生面孔,不像是军中之人,倒像是……”冯保犹豫了一下,“倒像是江湖中人,身手极好。而且,他们似乎在暗中寻找什么,这几日频繁出关,往北去了。”
往北去了。是去黑山。安亲王果然派人去了,而且派的是高手。沈卿尘那边,危险了。
江鹤川握紧窗棂,指节发白。他想立刻出关,去黑山,去沈卿尘身边。可腿伤未愈,府外又被严密监视,他出不去。
不,不能急。沈卿尘有杨威保护,带了五十精锐,又有机变,未必会输。而他,必须稳住安亲王,为沈卿尘争取时间。
“冯保,”他缓缓道,“去告诉安亲王,就说我伤势加重,高烧不退,想请刘大夫来诊治。另外,把府中那些‘伺候’的人,都调到我院子周围。就说我夜里梦魇,需人守着。”
冯保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将军这是要示弱,要麻痹安亲王,也要将那些眼线都集中到身边,方便陆文渊在外活动。
“是,咱家这就去办。”冯保领命,匆匆退下。
江鹤川重新望向窗外,望向北方,黑山的方向。夜色深沉,不见星月,只有风声呜咽,像无数亡魂的哭泣。
卿尘,你千万……要活着回来。
黑山,主矿洞塌方区外围。
沈卿尘伏在一处乱石后,望着前方。主矿洞的入口,被巨大的山石和泥土彻底封死,只留下一个黑黢黢的、约莫一人高的缝隙,勉强可容人侧身通过。缝隙周围,散落着锈蚀的矿车、断裂的轨道,和零星的人骨,在晨曦微光中,泛着惨白的光。
狄部人显然也找到了这里。他们在缝隙外扎了个临时营地,约二十人,正在轮流挖掘,试图拓宽入口。但塌方的山石太大,他们进度缓慢。
“大人,硬闯吗?”杨威低声道。
沈卿尘摇头。对方人数占优,且以逸待劳,硬闯是下策。他仔细观察着周围地形。主矿洞入口位于一处山坳,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进出。狄部人守在入口,扼住了咽喉。
“等天黑。”沈卿尘道,“他们白日挖掘,夜里必然松懈。我们趁夜摸进去,不必缠斗,以进入矿洞为首要。”
“是。”
一行人退到更隐蔽处,轮流警戒休息。沈卿尘靠着一块岩石坐下,胸口伤口疼得厉害,他咬牙忍着,从怀中取出干粮和水,慢慢咀嚼。脑海中,却反复回想着地图上那个朱笔圈出的位置,和“双龙佩”的提示。
“双龙佩”如何开启密室?是同时插入,还是分先后顺序?密室中会不会有机关?若一步踏错,是否会引发二次塌方,将他们永远埋在这里?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进去,必须找到遗诏,必须……活着回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白日里,狄部人轮番挖掘,偶尔有争执声传来,似乎在抱怨进展太慢。黄昏时,他们生了火,烤了肉,酒肉的香气顺风飘来,引得沈卿尘这边的人腹中咕咕作响,但无人动弹,只是默默咽着口水,握紧兵刃。
终于,夜幕降临。
狄部营地燃起篝火,但守夜的人明显松懈了,围着火堆说笑,饮酒。白日挖掘的劳累,让他们很快沉入梦乡。只有两人在入口处守着,也哈欠连天。
是时候了。沈卿尘对杨威使了个眼色。杨威会意,带着两名身手最好的精锐,如鬼魅般潜出,悄无声息地摸到那两个守夜人身后,捂住嘴,一刀毙命,然后将尸体拖到暗处。
“走。”沈卿尘低声道,一行人迅速穿过营地,来到那个缝隙前。缝隙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有阴冷的风从深处吹出,带着陈年的霉味和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腐臭。
沈卿尘率先侧身挤了进去。岩壁湿滑,布满苔藓,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碎石。他举着火折子,火光在狭窄的缝隙中跳跃,映出岩壁上嶙峋的怪石,和偶尔可见的、嵌在泥土中的白骨。
是那些被埋在此处的匠人。二十年来,无人收殓,无人祭奠,只在这暗无天日的矿洞中,渐渐化为枯骨。
沈卿尘握紧玉环,压下心头翻涌的悲凉,继续前行。身后,杨威等人鱼贯而入。一行人沉默地在黑暗中穿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脚步踩在碎石上的细微声响。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洞窟,显然是主矿洞的一部分。洞顶高约十丈,垂下无数钟乳石,在火光照耀下,泛着幽冷的光。洞中散落着矿车、铁镐、还有……数十具横七竖八的尸骨,大多蜷缩着,保持着死前挣扎的姿态。
是塌方时,没来得及逃出去的匠人。沈卿尘心中一沉。他举着火折子,在洞中寻找。按地图,那个朱笔圈出的位置,应该就在这附近。
“大人,看那里。”杨威忽然指向洞窟深处。那里,岩壁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边缘,隐约可见金属的反光。
是玄铁。沈卿尘快步走过去。裂缝约一人宽,向内延伸,深不见底。而在裂缝入口处,岩壁上,有两个并排的凹槽,形状奇特,正与那两枚蟠龙玉佩吻合。
找到了。沈卿尘心跳加速。他取出两枚玉佩,仔细比对。先帝那枚温润柔和,狄部那枚邪异狰狞。该先放哪一枚?
他回忆着地图上那行小字:“钥匙为双龙佩。”双龙,一正一邪,或许需要同时放入?
“杨威,警戒。”沈卿尘沉声道,然后深吸一口气,将两枚玉佩,同时按入凹槽。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洞窟中格外清晰。岩壁内部,传来机括转动的沉闷声响。紧接着,那道裂缝,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很陡,延伸向黑暗深处,有阴冷的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更浓的腐朽气息。
沈卿尘握紧火折子,正要下去,杨威拦住他:“大人,让末将先下。”
“不必。”沈卿尘摇头,目光坚定,“我下去。你们在上面守着,若有异常,立刻封住入口,不必管我。”
“大人!”
“这是命令。”沈卿尘打断他,深深看了他一眼,“若我半个时辰未出来,你们就撤,回暮云关,告诉江将军,遗诏……找到了。”
说完,他不再犹豫,举着火折子,一步步走下石阶。石阶很长,很陡,仿佛通往地心。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尘土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金属锈蚀的气息。是玄铁,大量的玄铁。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再次出现一个洞窟。比上面那个小些,但堆满了黑沉沉的铁块,正是当年封存的玄铁。而在玄铁堆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个铁盒。
铁盒不大,一尺见方,通体黝黑,上面落满了灰尘。但盒盖上,刻着一个清晰的印记——是一条盘曲的蛇,蛇信吐出,狰狞可怖。
是“血蛇”的印记。可先帝的遗诏,怎会用“血蛇”的盒子存放?除非……
沈卿尘心头一凛。除非,这遗诏,当年就被“血蛇”截获,换成了别的东西。或者……这根本就是个陷阱。
他握紧短剑,缓缓走上前,用剑尖,轻轻挑开盒盖。
没有机关,没有毒箭。盒子里,只有一封信,和一个……小小的、雕工粗糙的玉环。玉环很旧了,边缘有磕碰的痕迹,但沈卿尘一眼就认出——那是江鹤川那枚,他母亲留下的玉环,和他颈间这枚,一模一样。
可江鹤川那枚,明明还给了他,此刻正挂在他颈间。那这枚……是谁的?
沈卿尘拿起那枚玉环,入手冰凉,但玉质、雕工,甚至那点细微的瑕疵,都与江鹤川那枚毫无二致。是孪生的?还是一对?
他放下玉环,拿起那封信。信纸泛黄,字迹潦草,是先帝的笔迹。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皇弟钧鉴:北境之事,朕已知悉。然朕时日无多,此诏留于你手。若朕有不测,新帝登基,朝局稳定后,可持此诏与名册,肃清朝纲。然江震其人,阴狠狡诈,不可尽信。此铁盒中有双环,一真一假。真环在江震处,假环在此。若江震有二心,以假环开盒,盒中机括自毁,遗诏不存。切记,切记。”
沈卿尘浑身冰冷。所以,这铁盒是个陷阱。若用假玉环——也就是狄部那枚邪异的玉佩——开启,盒中机括会自毁,遗诏不存。而真玉环,在江震处,也就是……江鹤川那枚。
可江鹤川那枚玉环,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怎会是先帝所赐、用于开启遗诏的“真环”?除非……江鹤川的母亲,与先帝,与这遗诏,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沈卿尘脑中一片混乱。他拿起盒中那枚假玉环,又摸出颈间那枚真玉环,两相对比,几乎一模一样。可先帝说,真环在江震处,假环在此。那江鹤川这枚,到底是真是假?若江鹤川这枚是真,那他母亲……是谁?若这枚是假,那真的在哪里?
等等。沈卿尘忽然想起,江鹤川曾说过,这玉环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让他贴身戴着,从未离身。可若这玉环是开启遗诏的“真环”,如此重要的东西,江震怎会轻易交给年幼的江鹤川?还让他贴身戴着?
除非……江震根本不知道这玉环的真正用途。或者,他故意将这“真环”交给江鹤川,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利用?
沈卿尘握紧两枚玉环,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似乎触碰到了某个更深的、更可怕的秘密。这个秘密,关乎先帝,关乎江震,关乎“血蛇”,也关乎……江鹤川的身世。
“大人!上面有动静!”
杨威急促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打断了沈卿尘的思绪。紧接着,是兵刃交击声,和狄部人嘶吼的叫骂声。
狄部人发现他们了!
沈卿尘迅速将信和两枚玉环塞入怀中,盖好铁盒,转身就往回跑。可刚跑到石阶口,上面就滚下几块石头,接着,是狄部人狰狞的脸,和闪着寒光的弯刀。
“杀——!”
(第四卷 第七章 完)
第四卷 第八章 绝地
“杀——!”
狄部人如狼群般从石阶上扑下,弯刀在火把的光中闪着森冷的寒光。狭窄的矿洞里瞬间被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填满,血腥味混着腐朽的尘土气,呛得人喘不过气。
沈卿尘被杨威一把拽到身后,同时反手一刀劈翻最先冲下来的狄部人。鲜血喷溅,淋湿了石阶,也淋湿了杨威的衣甲。他嘶声大吼:“保护大人!退回去!”
八名精锐瞬间结成圆阵,将沈卿尘护在中央,边战边退,向矿洞深处退去。狄部人太多,石阶又窄,一次只能下来三五人,暂时被杨威等人拦住。但更多狄部人正从上面涌下来,像无穷无尽的黑潮。
“往那边走!”沈卿尘指向洞窟深处的一条岔道。他记得地图上标注,那条岔道通向“甲四”矿洞,虽然也是死路,但地形复杂,或许可周旋一二。
一行人边打边撤,冲进岔道。岔道很窄,仅容两人并行,但极长,深不见底。狄部人紧追不舍,弯刀不时从背后劈来,又有一名精锐被砍中后背,惨叫倒地,随即被乱刀分尸。
“快!”杨威目眦欲裂,反手掷出一把短刀,正中一名狄部人面门,那人惨叫着倒下,暂时阻了阻追兵。
岔道尽头,是一个稍大的洞窟,三面皆是石壁,无路可走。是绝地。
“守住入口!”杨威厉喝,带着剩下六人,在岔道口结阵死守。狄部人如潮水般涌来,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断有人倒下,有狄部人,也有精锐。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地上已积了一层黏稠的血浆。
沈卿尘背靠着冰冷的石壁,胸口伤口在剧痛,手中短剑已被血染红。他喘息着,看着眼前惨烈的厮杀,看着杨威浴血奋战,看着那些忠诚的将士一个个倒下,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正一点点被绝望吞噬。
出不去了。狄部人太多了,他们被堵死在这里,要么战死,要么被俘。而遗诏……那封至关重要的信,那两枚诡异的玉环,都还在他怀中。若落在狄部人手中,一切就都完了。
不,不能让他们拿到。沈卿尘眼中寒光一闪。他握紧短剑,准备在最后一刻,将信和玉环毁掉,至少,不能留给敌人。
就在此时,岔道深处,忽然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塌了。紧接着,是狄部人惊慌的叫喊,和……另一种奇异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怎么回事?沈卿尘和杨威都愣住了。狄部人显然也听到了,攻势一缓,纷纷回头。
岔道深处,黑暗中,缓缓亮起两点幽绿的光,像鬼火。然后,是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那金属摩擦声,正是脚步声带来的回响。
是什么东西?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狄部人惊恐地后退,弯刀指向黑暗深处。杨威也握紧了刀,将沈卿尘护得更紧。
脚步声越来越近,幽绿的光也越来越亮。终于,那东西走出了黑暗,暴露在火把的光亮中——
是一具骷髅。
不,不止一具。是数十具,上百具,密密麻麻,从岔道深处涌出来。它们穿着破烂的、分辨不出原本颜色的布衣,骨骼上还沾着干涸的泥土,眼眶中跳动着幽绿的火光。手中拿着锈蚀的铁镐、断折的矿锤,甚至……空手,就那么沉默地、缓慢地,朝这边走来。
是那些被埋在此处的匠人。二十年前,死于塌方的匠人。它们……“活”过来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狄部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有人用狄语嘶声大叫:“鬼!是鬼!”
沈卿尘也浑身冰冷,但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这不是鬼,是机关!是当年建造这矿洞时,为了守护遗诏,设下的机关傀儡!那些“匠人”骷髅,是被机括驱动,用来消灭入侵者的!
果然,那些骷髅一出现,便朝最近的活人——狄部人扑去。它们动作僵硬,但力大无穷,锈蚀的铁镐砸下,竟能将狄部人的弯刀砸弯,将人砸得骨断筋折。惨叫声、骨骼碎裂声、金属碰撞声,瞬间响成一片。狄部人猝不及防,转眼便被骷髅淹没。
“退!快退!”杨威抓住机会,拉着沈卿尘,朝岔道深处、骷髅涌来的方向冲去。那些骷髅似乎只攻击狄部人,对他们视而不见,任由他们穿过骷髅群,向岔道深处逃去。
“大人,这边!”一名精锐发现岔道壁上有一道裂缝,勉强可容人通过。杨威当先挤进去,然后将沈卿尘拉进去,其余人也鱼贯而入。裂缝很窄,仅容一人侧身,但极深,似乎通往更深处。
身后,狄部人的惨叫声渐远,最终消失。只有骷髅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摩擦声,在岔道中回荡,像某种诡异的安魂曲。
一行人不知在裂缝中挤了多久,终于,前方出现亮光。是另一个洞窟,比之前见过的都要大,洞顶有天然形成的裂缝,天光从裂缝中透下,照亮洞中景象。
洞中空荡荡的,只有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白玉盒。盒盖上,没有“血蛇”印记,只有一个简单的、却让沈卿尘瞳孔骤缩的标记——是蟠龙,与先帝玉佩上一模一样的蟠龙。
这才是真正的遗诏。之前那个铁盒,是陷阱,是“血蛇”用来迷惑、毁灭寻找者的假货。
沈卿尘快步走过去,小心打开白玉盒。盒中,没有信,只有一枚玉佩——蟠龙玉佩,与先帝那枚一模一样,温润柔和,龙目是普通的白玉。玉佩下,压着一张薄薄的、泛黄的绢布。
他拿起绢布,展开。上面是工整的楷书,是先帝的笔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军械走私一案,经查属实。郢州知府王继昌、前户部尚书李崇文,勾结狄部,私造军械,通敌叛国,罪证确凿,着即处斩,家产抄没,族人流放。靖北侯江震,虽系同谋,然能戴罪立功,截获此诏,交于安亲王,肃清朝纲,着从轻发落。沈松年忠勇可嘉,蒙冤而死,着追复原职,赐谥‘忠烈’,厚葬立碑。此诏留于安亲王,若朕有不测,可持此诏,整肃朝纲,还天下清明。钦此。永和廿五年腊月。”
这才是真正的遗诏。上面明确写着,江震是同谋,但可戴罪立功。而沈松年,是被冤枉的,应予昭雪。这遗诏,本该在二十年前,就由江震交给安亲王,整肃朝纲,为沈家昭雪。可江震没有交,反而截下了遗诏,甚至可能伪造了那封“假遗诏”,陷害沈家,掩盖“血蛇”的罪行。
为什么?江震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贪欲,因为与“血蛇”勾结太深,无法回头?还是……有别的原因?
沈卿尘握紧遗诏,指尖发白。二十年的血仇,二十年的隐忍,终于,真相大白了。可这真相,却让他心头一片冰凉。
祖父是冤枉的,沈家七十二口人命,是枉死的。而江震,是罪魁祸首之一。可江鹤川……江震的儿子,那个他恨了二十年,如今却……让他心思复杂的人,该怎么办?
“大人,此地不宜久留。”杨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疲惫,和劫后余生的庆幸,“那些骷髅……不知何时会过来。我们得尽快离开。”
沈卿尘回过神,将遗诏和玉佩小心收好,塞入怀中贴身藏起。然后,他看向洞顶那道透进天光的裂缝,问道:“能出去吗?”
杨威观察片刻,摇头:“太高,且岩壁光滑,无着力点。除非……”
话音未落,裂缝外忽然传来人声,是汉话,带着关内口音:
“下面有人吗?是沈大人吗?”
沈卿尘和杨威对视一眼,皆是一惊。是敌是友?
“我是陆文渊陆大人派来的!”上面的人继续喊,“安亲王在关内动手了,江将军有危险!陆大人让我来接应沈大人,快上来!”
是陆文渊的人?沈卿尘心头一紧。安亲王动手了?江鹤川有危险?
“如何上去?”沈卿尘扬声问。
“上面有绳索,抛下来,你们系在腰上,我们拉你们上来!”
很快,一根粗绳从裂缝中垂下。杨威先试了试,确认结实,才让沈卿尘先上。沈卿尘将绳索在腰间系紧,对上面喊:“拉!”
绳索缓缓上升,沈卿尘被拉出裂缝,重见天日。外面已是黄昏,夕阳如血,染红了黑山黝黑的山体。裂缝外,站着十余人,皆作寻常百姓打扮,但眼神锐利,身手矫健,显然是军中精锐。为首一人,沈卿尘认得,是陆文渊的心腹,姓周,是个校尉。
“沈大人,您可算出来了!”周校尉急道,“快,上马,我们立刻回暮云关!安亲王昨夜动手,以‘通敌’罪名,将江将军和陆大人下狱,五百精骑控制了全城。杨威校尉留在关内的人拼死传出消息,陆大人让我等在此接应。再晚,怕就来不及了!”
沈卿尘心头剧震。安亲王果然动手了,而且如此之快。江鹤川下狱,陆文渊下狱,暮云关被控制……他们被困死在黑山这两日,关内竟已天翻地覆。
“上马!”他不再犹豫,翻身上了周校尉牵来的马。杨威等人也陆续被拉上来,各自上马。一行人打马扬鞭,朝着暮云关方向,疾驰而去。
夕阳下,马蹄声急,尘土飞扬。沈卿尘伏在马背上,胸口的伤在颠簸中剧痛,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握着缰绳,望着暮云关方向,眼中是一片冰冷的杀意,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江鹤川,等我。等我回来,等我用这遗诏,撕开安亲王的假面,为你,为沈家,为那些枉死的人,讨回所有的公道。
黑山在身后渐远,暮色如血,前路漫漫。
而一场决定生死、决定胜负的较量,即将在暮云关,在血与火中,拉开序幕。
(第四卷 第八章 完)
第四卷 第九章 关山月
暮云关外五十里,夜浓如墨。
沈卿尘勒马立在一处高坡上,遥望关城方向。暮云关灯火通明,城头巡逻的火把如长龙游弋,在夜色中勾勒出巍峨的轮廓。可这明亮,却透着不祥——那是安亲王带来的五百精骑在严加戒备,是瓮中捉鳖的姿态。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胸口的伤在疾驰中崩裂,鲜血浸透了绷带,黏腻湿冷。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座雄关,盯着关内某处——将军府大牢的方向。
江鹤川在那里。下狱,囚禁,生死一线。
“大人,关防太严,四门皆加了双岗,凭我们这几人,进不去。”周校尉策马上前,低声道,脸上是掩不住的焦灼。他带了十余人接应,加上沈卿尘和杨威等人,总共不过二十余骑。要闯五千人驻守的雄关,无异于以卵击石。
沈卿尘沉默。他自然知道硬闯是死路。可遗诏在手,若不尽快送进去,不尽快揭穿安亲王的真面目,江鹤川和陆文渊,必死无疑。安亲王既然敢动手,就绝不会留活口。
“关内可有内应?”他问,声音嘶哑。
“有,但都在安亲王监视之下,动不了。”周校尉道,“杨威校尉留下的心腹,也被盯死了。我们的人传消息都困难,更别说接应入关了。”
是丁。安亲王既然动手,必是雷霆之势,将江鹤川的势力连根拔起。如今关内,恐怕已是铁板一块。
沈卿尘握紧缰绳,目光落在怀中的遗诏和玉佩上。冰凉的玉石贴着心口,像某种沉甸甸的、关乎生死荣辱的砝码。他忽然想起江鹤川那枚玉环,想起他说“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想起他在草原上,用那种近乎疯狂的方式,堵住他伤口时的眼神。
那眼神,是痛的,是怕的,是……他从未在江鹤川眼中见过的,深不见底的恐慌。
原来,这个人,也会怕。怕他死。
“大人,有动静!”杨威忽然低喝,指向关城方向。
只见暮云关西侧城门,忽然打开一道缝,一队约百人的骑兵疾驰而出,火把如龙,直奔他们这个方向而来。马蹄声如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是安亲王的人!他们被发现了!
“上马!走!”沈卿尘厉喝,调转马头,向北疾驰。众人紧随其后。身后,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箭矢破空声响起,几支箭擦着耳边飞过,钉在前方树上。
“分开走!”沈卿尘对杨威和周校尉吼道,“杨威,你带人往东,引开追兵!周校尉,你带人往西,制造动静!我往北,去老鹰嘴!”
“大人,您的伤……”
“别废话!这是命令!”沈卿尘嘶声,“记住,若我回不来,遗诏在玉佩中,砸碎玉佩,里面有先帝密旨的拓本。交给周阁老,或……直接面呈陛下!”
说完,他一夹马腹,向北冲去。杨威和周校尉对视一眼,咬牙分头而去。追兵果然一分为三,大部分追着沈卿尘而去,显然,安亲王的主要目标,是他。
沈卿尘伏在马背上,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听着箭矢呼啸而过,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胸口的伤疼得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死死握着缰绳,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去老鹰嘴。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或许……能拖到天亮。只要天亮,只要有一线生机,他就能想办法,把遗诏送出去,送到京城,送到陛下面前。
可追兵太多了,太快了。眼看就要被追上,前方忽然出现一条岔道。左边是官道,平坦宽阔;右边是山道,狭窄陡峭。沈卿尘想也不想,策马冲上山道。山道崎岖,马速骤减,身后追兵越来越近,箭矢如雨,他肩头一痛,已被射中。
“嗖——!”
又是一箭,射中马腿。战马惨嘶,人立而起,将沈卿尘掀下马背。他重重摔在地上,胸口伤口彻底崩裂,鲜血狂涌,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
“在那里!抓住他!”
追兵已至,火把的光将山道照得通明。数十名骑兵围了上来,弯刀出鞘,寒光凛凛。为首一人,正是安亲王身边的长史,姓王,面白无须,眼神阴鸷。
“沈大人,别来无恙。”王长史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假笑,“王爷有请,还请沈大人随下官走一趟。”
沈卿尘撑着地面,艰难坐起,靠在路旁岩石上,捂着胸口,喘息道:“安亲王……好大的胆子,敢对朝廷命官动手……”
“沈大人说笑了。”王长史淡淡道,“您与江鹤川勾结狄部,通敌叛国,证据确凿。王爷奉旨拿人,何来‘动手’一说?”他一挥手,“拿下!”
两名骑兵下马,持刀上前。沈卿尘握紧怀中遗诏和玉佩,眼中寒光一闪。就在对方即将抓住他的瞬间,他猛地拔出腰间断剑,刺向其中一人咽喉。那人猝不及防,惨叫倒地。另一人挥刀砍来,沈卿尘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穿他小腹。
“找死!”王长史脸色一沉,“放箭!死活不论!”
弓箭手张弓搭箭。沈卿尘靠着岩石,看着那些对准自己的箭矢,看着王长史阴冷的脸,看着四周如狼似虎的追兵,心中一片冰冷。
完了。终究,还是没能回去,没能……见到那个人最后一面。
他握紧玉佩,准备在箭雨落下前,将玉佩砸碎,将遗诏拓本毁掉。绝不能让安亲王得到。
就在这时,山道前方,忽然响起震天喊杀声。一队骑兵如旋风般杀来,黑衣黑甲,人数不多,约百余,但悍勇无比,瞬间冲散了安亲王的追兵。为首一人,银甲白袍,长枪如龙,正是杨威!
“大人,上马!”杨威一枪挑飞两名敌兵,冲到沈卿尘面前,伸手将他拉上马背,同时厉喝,“弟兄们,护着大人,冲出去!”
“杀——!”
百余精锐齐声怒吼,如一把尖刀,硬生生在敌阵中撕开一道口子,护着沈卿尘,朝山道深处冲去。王长史又惊又怒,嘶声大吼:“追!一个都不许放过!”
追兵紧咬不放。山道狭窄,骑兵展不开,双方混战在一起,血肉横飞。沈卿尘伏在马背上,胸口的血不断涌出,意识越来越模糊。他只能死死抱着杨威的腰,听着身后喊杀声,闻着浓重的血腥味,感觉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追兵声渐远。杨威带着他,拐进一条隐秘的山谷,谷中有条小溪,溪边有座破败的土地庙。众人下马,将沈卿尘扶进庙中。
“大人,您撑住!”杨威撕下衣摆,为他包扎伤口,但血根本止不住。沈卿尘脸色已白得透明,呼吸微弱,眼神涣散。
“杨……威……”他艰难开口,声音几不可闻,“遗诏……在玉佩里……砸碎……拓本……送……”
“大人,别说话,省着力气。”杨威急得满头大汗,对亲兵吼道,“去找水!找药!”
“来……不及了……”沈卿尘摇头,握住杨威的手,将染血的玉佩塞进他掌心,一字一句道,“去暮云关……找冯保……他知道……怎么联系……周阁老……遗诏……必须……送到……”
“大人!”
“听我说……”沈卿尘喘息着,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亮光,像回光返照,“江鹤川……不能死……救他……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告诉他真相?告诉他遗诏找到了?告诉他……沈家的冤屈洗清了?还是告诉他……那枚玉环的秘密,那枚或许关乎他身世的玉环?
沈卿尘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人不能死。那个人欠沈家的债还没还完,那个人答应过要带他去看山看水,那个人……在等他回去。
“告诉他……”他最后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等我……”
然后,眼睛缓缓闭上,手无力地垂下。
“大人!大人!”杨威嘶声大吼,摇晃着他,但沈卿尘毫无反应,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但也只是活着了。
“校尉,追兵又来了!”庙外亲兵急报。
杨威咬牙,将玉佩小心收好,背起沈卿尘,对众人道:“弟兄们,护着大人,往深山走!能走多远走多远,能活一个是一个!”
“是!”
众人重新上马,朝深山疾驰。身后,追兵的火把如鬼火,在夜色中紧追不舍。
而此刻,暮云关将军府大牢。
地牢最深处,阴暗潮湿,只有一盏油灯,在墙壁上投出摇曳的光影。江鹤川靠墙坐着,双手双脚皆被铁链锁着,铁链另一端钉在墙上。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但已残破不堪,沾满血污。胸前伤口崩裂,左腿骨折处也被上了重镣,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痛,只是垂着头,望着地上斑驳的血迹,目光空洞,像一尊失去了魂魄的雕像。
陆文渊关在隔壁牢房,情况稍好,但也受了刑,身上鞭痕累累。他隔着栅栏,低声道:“将军,沈大人他……或许已经逃出去了。”
江鹤川没说话。逃出去?怎么可能。安亲王既然动手,必是布下天罗地网。沈卿尘重伤在身,又带着遗诏,是安亲王首要目标。能逃出去的机会,微乎其微。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沈卿尘苍白的脸,浮现他在草原上扑向长矛时的眼神,浮现他守在自己床边一夜未眠的疲惫,浮现他笑着说“一言为定”时的明亮。
可如今,那个人生死未卜,而他,身陷囹圄,无能为力。
恨吗?恨这肮脏的世道,恨那些魑魅魍魉,恨安亲王的阴毒,也恨……自己的无能。若他再强一些,若他谋划再周全一些,若他……早些看清安亲王的真面目,或许,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江鹤川。”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牢门外响起。安亲王赵珩,不知何时站在了牢门外,隔着栅栏,看着他。他依旧穿着紫金蟒袍,面带微笑,像一位真正仁慈的长者,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却透着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王爷。”江鹤川抬眼,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无澜。
“沈卿尘逃了。”安亲王淡淡道,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过放心,他逃不远。王长史已带人去追,很快,就会带他回来,与将军团聚。”
江鹤川握紧拳,铁链哗啦作响。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道:“王爷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安亲王笑了,笑容温和,却让人脊背发寒,“江将军是聪明人,何必明知故问。先帝的遗诏,黑山的秘密,还有……沈卿尘从矿洞里带出来的东西。交出来,本王或许……可以留你们一个全尸。”
“我不知道王爷在说什么。”江鹤川道。
“不知道?”安亲王挑眉,缓步走进牢房,在他面前蹲下,目光如毒蛇,在他脸上逡巡,“江鹤川,你父亲江震,是本王的旧部。当年先帝那封密信,是本王让他截下的。黑山矿场的玄铁,是本王让他封存的。就连沈家的冤案,也是本王让他一手操办的。这些,你当真不知道?”
江鹤川瞳孔骤缩。他虽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依然如遭重击。原来,这一切的幕后黑手,真的是安亲王。那个看似不问朝政、在封地养老的皇叔,才是“血蛇”真正的头目,才是害死沈家七十二口、害死无数边关将士、祸乱北境二十年的元凶。
“为什么?”他嘶声问,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为什么?”安亲王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诮,“因为那个位置,本该是我的。先帝懦弱,优柔寡断,不配为君。本王隐忍多年,暗中布局,只等时机成熟,便可取而代之。北境的财富,边关的兵权,朝中的人脉,都是本王的棋子。可你父亲江震,却起了二心,想将遗诏交给沈松年,想毁掉本王多年的谋划。所以,他必须死。沈家,也必须灭口。”
他顿了顿,看着江鹤川眼中的恨意,笑容更盛:“至于你,江鹤川,你本可以是本王最锋利的刀。可你却偏偏要去查,要去翻案,要去动那些不该动的东西。甚至,还和沈家的余孽搅在一起。你说,本王该怎么处置你?”
江鹤川死死盯着他,眼中是滔天的杀意,一字一句道:“你会下地狱的。”
“地狱?”安亲王大笑,笑声在牢房中回荡,阴森可怖,“成王败寇,历史由胜利者书写。等本王登上那个位置,谁下地狱,还说不定呢。”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道:“江鹤川,本王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遗诏,说出沈卿尘的去向,本王可以饶你一命,甚至,可以让你继续做你的靖北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若不然……”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明日午时,城楼之上,本王会当着全城军民的面,将你和沈卿尘,以通敌叛国之罪,凌迟处死。让天下人都看看,背叛本王的下场。”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牢门重新关上,落锁声在死寂的牢房中格外刺耳。
陆文渊在隔壁牢房,听得浑身冰冷,颤声道:“将军,我们……”
“等。”江鹤川闭上眼,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等卿尘回来。或者……等死。”
窗外,夜色深沉,不见星月。只有寒风呼啸,像无数冤魂的哭泣,在暮云关上空,久久回荡。
而黎明,似乎永远不会到来。
(第四卷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