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黑暗中沉浮,那些温暖的、冰冷的、尖锐的记忆碎片混杂纠缠,最终化为一片混沌的底色。沈卿尘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睡着了,似乎只是闭着眼,在清醒与迷蒙的边缘徘徊。直到窗外传来隐约的、清扫庭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弟子晨练的呼喝,他才意识到,天亮了。
雪似乎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他坐起身,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一夜的思虑并未带来清明,反而让心绪更加沉重。眉间那点朱砂仿佛在隐隐发烫,提醒着过往的印记。
他起身洗漱,换了身干净的月白劲装,外罩青色长衫,将佩剑悬在腰侧。镜中的人影依旧清俊,只是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眉宇间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眉间的朱砂,触感平滑,早已与肌肤融为一体。三年了,这点颜色非但没有褪去,反而像是浸入了骨血,成为他的一部分,也成了他与过往、与江鹤川之间,最直观、也最隐秘的联结。
用过早膳,他径直去了寒江城的藏书阁。并非为了查阅武功秘籍,而是想找些地方志、江湖异闻录,或者任何可能与“寒江”、“鸱吻”、“玄鸟司”相关的零星记载。梅若影父亲信中的线索,顾言临终的托付,都像一根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去探寻一个可能颠覆他过往认知的真相。而寒江城的藏书阁,或许能提供一些旁证。
藏书阁位于内城西侧,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飞檐斗拱,古朴沉静。阁内藏书浩瀚,除了武功秘籍,更有大量史书典籍、地理图志、江湖轶事。平日里少有人来,只有一位年迈的守阁人,终日坐在门口打盹。
沈卿尘向守阁人微微颔首,便踏入阁中。淡淡的陈年墨香与樟木气息扑面而来。他循着记忆,走向存放地理志与杂记的区域。书架高大,光线从高高的雕花木窗透入,在积着薄灰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抽出几册《南岭风物志》、《江湖异闻录拾遗》,又找到一些前朝的野史笔记,在靠窗的桌案前坐下,一页页仔细翻阅。晨光透过窗纸,柔和地洒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不放过任何可能与“寒江”二字相关,或提及类似“鸱吻”纹饰、神秘组织“玄鸟司”的只言片语。
时间在书页翻动声中悄然流逝。几个时辰过去,有用的信息寥寥。关于“寒江”,大多只是提及一条发源于云雾山的河流,最终汇入寒江城外的寒江,更无特指。至于“鸱吻”,仅在几本提到宫廷建筑或古老传说的书中,作为屋脊神兽被简单提及。“玄鸟司”更是毫无踪迹,仿佛只是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名字。
沈卿尘揉了揉眉心,有些气馁。或许是自己想岔了,这些线索太过隐秘,岂是寻常藏书阁能找到的?他放下手中的《前朝秘闻杂俎》,正欲起身离开,目光却被压在它下面一本更薄、更不起眼,书脊甚至没有题名的册子吸引。
那是一本手札,纸质泛黄,边缘磨损,显然年代久远,也少人翻阅。他下意识地抽出来,翻开扉页,上面只有一行遒劲中略带潦草的墨字:“乙未年,江湖随记。”
字迹有些眼熟。沈卿尘心中一动,继续往后翻。手札并非系统著述,更像是某位前辈高人的随手记录,涉及武功心得、各地见闻、人物品评,甚至还有一些奇闻怪谈、丹药配方,内容驳杂,笔法随性。记录的时间跨度似乎不小,但并无规律。
沈卿尘本欲放下,指尖却在一页上停住了。那一页记录的是大约二十多年前的一段见闻:
“……腊月,赴南岭访友,途经云雾山深处,遇一奇人,自号‘寒江钓叟’,居寒潭之畔,结草为庐。其人武功深不可测,尤擅隐匿、追踪、刺杀之道,观其路数,似是前朝‘影卫’一脉遗存,然性情孤高,不涉俗务,唯与山中一尼姑庵了尘师太偶有往来。余与之论剑三日,获益匪浅,临别,钓叟以半块残玉相赠,言曰‘他日若有难,或可持此玉,于月圆之夜,至寒江源头云雾峰顶,或有一线机缘’。玉质温润,上有流云残月之纹,似非凡品。然余闲云野鹤,无意牵涉江湖恩怨,此玉留之无用,遂封存于……”
记录在此戛然而止,后面被撕去了一页!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匆忙扯下。
沈卿尘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跃出胸腔!寒江钓叟!了尘师太!半块残玉,流云残月之纹!这分明与梅若影父亲信中提到的“寒江”、寒潭寺的了尘师太、以及那至关重要的半块“明月佩”完全吻合!而且,提到了“前朝影卫一脉遗存”!
他强压住心头的震惊与激动,迅速往后翻找,希望找到更多记录,但这本手札似乎本就残缺,后面记载的已是其他毫不相关的内容。他又仔细查看被撕去的那一页前后,没有留下任何关于那半块玉最终“封存”于何处的线索。
是谁撕去了这一页?是这本手札原来的主人?还是后来翻阅的人?这“乙未年”是哪一年?写下手札的又是谁?这字迹……
沈卿尘凝神细看那字迹,越看越觉得熟悉。这遒劲中带着洒脱不羁的笔锋,似乎与寒江城已故的前代执法长老,也是老城主生前挚友——莫问天莫长老的笔迹,有七八分相似!莫长老多年前云游失踪,生死未卜,他的随身手札,怎会出现在藏书阁中,还被人撕去了关键一页?
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不动声色地合上手札,看了看四周。藏书阁内依旧静谧无人,只有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动。守阁老人的鼾声从门口隐约传来。
沈卿尘深吸一口气,将手札原样放回,又将其他书籍归位。他面色平静地走出藏书阁,对仍在打盹的守阁人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脚步不疾不徐,仿佛只是进行了一次寻常的查阅。
但他的心,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寒潭,波澜骤起,难以平息。
“寒江钓叟”很可能就是父亲信中提到的“寒江”,而且与前朝“影卫”有关!了尘师太果然与之相识!那半块玉,是信物,更是寻找“后手”的关键!而莫问天长老的手札,不仅证实了“寒江”的存在,其被撕毁的一页,更暗示着寒江城内,或许早有人知晓这个秘密,并刻意掩盖!
是谁撕毁了那一页?是莫长老自己?还是……其他人?这个人,是否与“鸱吻”、与“玄鸟司”、甚至与三年前江家父子之事有关?
秦明知道这本手札的存在吗?他知道“寒江钓叟”和“明月佩”吗?
纷乱的线索、尘封的往事、可疑的痕迹,如同无数碎片,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而可怕的轮廓。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边缘,脚下是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寒江之水,而那漩涡的中心,似乎牵扯着寒江城的过去、现在,也紧紧缠绕着他和江鹤川、秦明三个人的命运。
他必须去云雾峰顶看看!手札中提到“月圆之夜,至寒江源头云雾峰顶,或有一线机缘”。今天是十三,后日便是十五月圆!他必须赶在十五之前,去一趟云雾峰!无论那里是否还留有“寒江钓叟”的线索,无论“机缘”是否还在,他都必须去确认!
而且,这件事,他不能告诉秦明。至少,在弄清楚更多之前,不能。
沈卿尘的脚步微微一顿,转向了寒江城侧门的方向。他需要找个借口出城,而且不能引起秦明的怀疑。下月初八的盟会还有时日,他可以说去附近的城镇采买些盟会所需之物,或者……借口闭关静修,实则暗中前往云雾山。
就在他心思急转,盘算着如何行事之际,前方回廊转角处,传来两个弟子压低嗓音的交谈声。沈卿尘内力精深,耳力过人,虽隔了一段距离,话语声还是清晰地飘入耳中。
“……听说了吗?城南‘悦来客栈’前天夜里死了个外地客商,死状极惨,像是被什么歹毒手法吸干了精血,成了一具干尸!官府查了两天,屁都没查出来,现在城里人心惶惶的……”
“嘘!小声点!城主严令不许私下议论此事!我听刑堂的王师兄说,那死法……有点像当年……咳,反正邪门得很!而且,有人看到出事前,那客商好像跟一个穿灰衣服、戴斗笠的人接触过……”
“灰衣服?戴斗笠?难道是……”
“别瞎猜!城主自有主张。不过我听说,城主已经秘密加派了人手,在城内暗查,尤其注意形迹可疑的灰衣人……哎,这世道,眼看盟会就要开了,可别出什么乱子……”
声音渐渐远去。沈卿尘站在原地,眉头紧锁。吸干精血的死法?灰衣人?这让他瞬间联想到了梅若影他们遭遇的、疑似“灰隼”杀手的袭击手段!难道“灰隼”的人,已经潜入了寒江城?他们的目标是什么?是即将到来的盟会?还是……别的什么?与“鸱吻”的阴谋有关?与“玄鸟司”有关?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寒江城内,恐怕早已是暗流涌动,而这场即将召开的、商讨围剿魔教余孽的盟会,或许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吸引着各怀鬼胎的势力。而他,身为寒江城首徒,注定无法置身事外。
他必须尽快去云雾峰!必须在盟会之前,尽可能查明“寒江”与玉佩的线索!这或许不仅关系到梅若影父亲的遗愿、顾言的托付,更可能关系到寒江城,甚至整个江湖即将面临的风暴!
沈卿尘不再犹豫,转身朝自己的院落走去,心中已有了计较。他需要准备一些东西,需要一个合理的、短时间内不会引起怀疑的离开借口。
雪后初霁,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在寒江城的积雪上投下淡淡的金光,却驱不散那弥漫在亭台楼阁间的沉沉寒意。沈卿尘的步伐坚定,青衣拂过廊下的残雪,留下浅浅的印记。
真相如同掩埋在深雪之下的种子,或许冰冷,或许残酷,但唯有破开冰雪,才能见到天光。而他,已决定亲手去挖掘。无论那下面,是能洗清冤屈的希望,还是更令人窒息的黑暗,他都必须面对。
为了死去的,也为了活着的。为了江鹤川,也为了……他自己。
眉间朱砂,隐隐作热。
沈卿尘回到自己院中,心念电转。城南客栈的命案、疑似“灰隼”的踪迹、莫长老手札的发现、云雾峰顶的线索…… 这些信息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勾勒出一幅愈发诡谲的图景。寒江城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而他此刻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必须离开,且要快。但以秦明如今对他的关注程度,寻常借口恐怕难以瞒过。闭关静修?秦明可能会亲自探视或派人守护,反而受制。外出采买?所需时日有限,不足以往返云雾山。
目光落在墙角的琴匣上,沈卿尘心中一动。那是一张古琴“鹤唳清霜”,乃江鹤川旧物。江鹤川擅琴,尤爱在寒江畔的“听涛崖”弹奏,说那里临风对江,琴音可传得很远。江鹤川“死后”,这张琴连同他的一些遗物被封存,是沈卿尘悄悄留下,偶尔拂拭,却几乎不弹——琴在,故人不在,徒增伤悲。
一个计划迅速成形。他打开琴匣,指尖抚过冰凉的琴弦,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午后,沈卿尘主动前往城主书房求见秦明。秦明正在批阅文书,见他进来,冷峻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瞬,放下笔:“卿尘?有事?”
沈卿尘垂眸,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低沉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我想出城几日。”
秦明目光微凝:“哦?所为何事?”
“明日……是江鹤川的生辰。”沈卿尘的声音更低,带着不易伪装的涩然,“我想去听涛崖……祭奠他。那里清净,我也想……一个人静静,理一理下月初八盟会的事情。” 他恰到好处地提及盟会,表明自己并未忘记责任。
书房内寂静了一瞬。秦明看着他,目光幽深,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视内心。沈卿尘坦然回视,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却是一片带着哀戚的平静。
半晌,秦明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听涛崖……他以前常去。”
“是。” 沈卿尘应道,目光落在秦明手边那半块“青松”玉佩上,又迅速移开,“我会带上他的琴。弹一曲他以前喜欢的《鹤归》……就当是告别了。” 他将“告别”二字说得很轻,却重重落在两人心间。
又是沉默。空气仿佛凝滞。沈卿尘能感觉到秦明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刮过他的皮肤。他在赌,赌秦明对他尚存的一丝旧情,赌秦明会相信他沉湎于故人逝去的悲伤,需要独处排解,也赌秦明会认为,在江鹤川“死后三年”,他沈卿尘早已认命,不会再生事端。
终于,秦明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那叹息太轻,轻得像是错觉。“去吧。多带几个人,如今城外也不太平。” 他指的是客栈命案,但未点明。
“不必。” 沈卿尘拒绝得干脆,“我想一个人。带人反而不便。城主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耽搁盟会。”
秦明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他顿了顿,补充道,“让暗卫跟着,不必近前,只在远处护你周全即可。这是底线。”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沈卿尘心中微沉,知道这是秦明最大的让步。带着暗卫,行踪难免受限,但也比被完全盯着好。他躬身:“谢城主。”
“叫师兄。” 秦明忽然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沈卿尘身形微僵,沉默片刻,低声唤了句:“……师兄。” 然后不再多言,转身退出书房。
走出书房,沈卿尘才感觉背后隐隐有冷汗渗出。与秦明周旋,如同在悬崖边行走,步步惊心。他不再犹豫,立刻回房简单收拾行装——几件换洗衣物、银两、伤药、火折、绳索、一把匕首,以及用布仔细包裹好的“鹤唳清霜”古琴。他将那本从藏书阁暗自记下关键内容、并撕掉了相关几页(以免被发现有人查阅过)的莫问天手札原本小心藏在琴匣夹层之中。佩剑悬于腰间,又将那装着江鹤川发丝的锦囊贴身收好。
他并未立刻出发,而是等到夜幕降临,才背着琴匣,牵了匹快马,自侧门悄然出城。守门弟子见是他,又有城主手令,自然不敢阻拦。他能感觉到,身后不远处,有几道极其隐蔽的气息悄然跟上,想必就是秦明派出的暗卫。
沈卿尘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策马向听涛崖方向行去。听涛崖在寒江城西三十里外,临江一面是峭壁,崖顶平坦,视野开阔,确是观江弹琴的好去处,也是昔日他们三人偶尔会去的地方。以他的脚程,半夜便可抵达。
但他真正的目的地,是更南方的云雾山主峰——云雾峰,寒江源头所在。从听涛崖转向南,进入山林,有更多机会摆脱或迷惑身后的尾巴。
夜色沉沉,寒风凛冽。沈卿尘策马疾驰,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却让他混沌的思绪变得清晰。此去云雾峰,前路未卜。那被撕去的手札残页究竟记载了什么?“寒江钓叟”是否还在?所谓的“机缘”又是什么?是否与梅若影手中的玉佩秘密有关?这一切的背后,又与寒江城、与江鹤川父子、与“鸱吻”和“玄鸟司”有何关联?
还有秦明……他那声“师兄”,带着疲惫,也带着警告。沈卿尘知道,自己这番举动,定然引起了秦明的疑心。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必须去。
(梅若影线)
与此同时,远离寒江城的南岭山林中,梅若影一行四人正艰难跋涉。阿原的伤势虽未恶化,但长途颠簸让他极为虚弱,时常昏睡。老药头忧心忡忡,但梅若影归心似箭,她必须尽快将玉佩带回泾阳,与可能存在的铁盒线索汇合,破解光影图案之谜。
他们按照计划,避开人烟稠密处,专走山林小径,昼伏夜出。然而,“灰隼”的追击比预想的更为难缠。尽管他们小心隐藏行迹,但在离开寒潭寺范围后的第二个夜晚,还是遭遇了伏击。
袭击发生在一条狭窄的山谷中。对方人数不多,只有三人,但个个黑衣蒙面,身手矫健狠辣,使用的正是那种淬毒的菱形飞镖,配合默契,显然是追踪、暗杀的好手。他们似乎并未打算立刻下死手,更像是在试探、拖延,并试图抢夺梅若影身上的包裹。
梅若影与沈卿尘竭力抵挡,老药头护着阿原的担架且战且退。一番激斗,梅若影凭借“破军”短剑的锋锐和灵巧身法,刺伤一人,沈卿尘也以精妙剑法逼退另一人,但第三人发出的毒镖险些射中阿原,被老药头用身体挡开,飞镖擦过老药头的手臂,划出一道血痕,顿时乌黑发肿!
“药伯!” 梅若影目眦欲裂。
“有毒!快走!” 老药头闷哼一声,脸色迅速发灰,却仍死死护在担架前。
沈卿尘见状,剑势陡然变得凌厉无匹,寒光乍起,一招逼退眼前之敌,反手掷出几枚铜钱,打向另一名试图扑向梅若影的杀手,同时喝道:“带他们先走!我来断后!”
梅若影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一咬牙,短剑荡开一枚射来的毒镖,搀起摇摇欲坠的老药头,对沈卿尘喊道:“不可恋战!前方岔路右转,第三棵老槐树下汇合!” 说罢,背起阿原,扶着老药头,向山谷深处疾奔。
沈卿尘剑光如练,将三名杀手死死拖住。他剑法本就高超,此刻情急之下,更是将寒江城剑法的精髓发挥得淋漓尽致,不求毙敌,但求阻拦。那三名杀手似乎也未尽全力死拼,见梅若影等人远去,互递一个眼色,其中一人吹了声尖锐的呼哨,三人便虚晃一招,齐齐向后跃入黑暗山林,消失不见。
沈卿尘并未追击,他担心对方有诈,也记挂着老药头的伤势和梅若影的约定,立刻收剑,朝着约定地点急掠而去。
在老槐树下汇合时,老药头已陷入半昏迷,手臂伤口流出的血已是黑色。梅若影正手忙脚乱地给他喂服随身携带的解毒丹药,并用匕首剜去腐肉,但显然那毒极为猛烈,寻常药物只能暂缓,无法根除。
“是‘蚀骨青’!” 沈卿尘只看了一眼伤口色泽和蔓延速度,便沉声道,“此毒产自南疆,毒性猛烈,扩散极快,若无对症解药,三个时辰内必死无疑!”
梅若影脸色煞白:“解药何处可寻?”
“此毒虽烈,但解药配方并非绝密,只是几味主药难得,且需及时调制。” 沈卿尘快速说道,“我知道一个地方,或许有备用的解药,或者能找到主药。从此地向东八十里,出南岭山脉,有一个小镇叫‘回春集’,镇上有家‘杏林堂’,坐堂的孙大夫早年游历南疆,精研毒物,或许有存货,至少能暂缓毒性,争取时间。”
八十里!带着两个伤员,如何赶得及?梅若影心急如焚。
“我脚程快,先去求药!你们随后赶来,在回春集外的土地庙汇合!” 沈卿尘当机立断。此刻已顾不上可能暴露行踪,救人要紧。而且“灰隼”杀手方才退去,未必会立刻衔尾追来,即便追来,首要目标也是梅若影和她身上的玉佩,自己单独行动,反而灵活。
梅若影看着沈卿尘,眼中闪过感激与决断:“有劳沈公子!大恩不言谢!你……千万小心!”
“放心。” 沈卿尘点头,不再多言,身形一动,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入夜色,朝着东方疾驰而去。他知道,自己必须快,更快!老药头是为了保护阿原和梅若影受伤,他不能让其有事。
夜色茫茫,山风呼啸。沈卿尘将轻功提至极致,耳畔风声猎猎。他心中焦急,不仅为老药头的伤势,也为自己此行的计划陡生变数。回春集在东,云雾峰在南,这一去,必然耽搁时间,能否赶在月圆之夜抵达云雾峰,已成未知。
但人命关天,别无选择。
就在他全力奔行约莫一炷香时间,经过一片黑松林时,异变突生!
斜刺里,一道凌厉至极的掌风毫无征兆地袭来,直拍他后心!掌风阴寒刺骨,尚未及体,已激得他汗毛倒竖!
沈卿尘大惊,间不容发之际,腰身猛地一拧,长剑不及出鞘,连鞘向后疾点,同时身形向前急窜。
“铛!”
剑鞘与手掌相击,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一股阴寒巨力顺着剑鞘传来,沈卿尘手臂剧震,气血翻腾,踉跄着向前冲出数步,方才稳住身形,长剑已然出鞘,横在胸前,惊疑不定地看向来袭者。
月光被松枝割裂,斑驳地落在地上,也照亮了那道悄然出现在林间小径上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着灰袍的人,身形高瘦,脸上覆着一张毫无表情的青铜面具,只在眼部露出两个幽深的孔洞。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若非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掌,沈卿尘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此人气息沉凝如山,却又飘忽如鬼魅,与之前遭遇的“灰隼”杀手截然不同,带给沈卿尘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蚀骨青’的解药,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灰袍人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金属摩擦,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情绪,“沈卿尘,寒江城首徒,秦明城主最看重的人……你不在寒江城准备盟会,跑到这南岭深山,与那几个朝廷钦犯混在一起,意欲何为?”
沈卿尘心中剧震!此人不仅知道他,知道梅若影等人的身份(朝廷钦犯?),还似乎对他们的动向一清二楚!他是什么人? “灰隼”的首领?还是……“玄鸟司”的高手?
“阁下何人?为何拦我去路?” 沈卿尘沉声问道,内力暗运,全身戒备。
“我是谁,不重要。” 灰袍人缓缓向前踏出一步,周围空气仿佛都随之凝滞,“重要的是,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见了不该见的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把从寒潭寺得到的东西交出来,或许,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寒潭寺!他果然是为了玉佩,或者说,是为了玉佩背后的秘密而来!而且听其语气,对寒江城内部似乎也知之甚详!
沈卿尘心念急转,已知今日难以善了。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又在暗处潜伏已久,自己急着救人,心神不宁,状态并非最佳。硬拼绝非上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卿尘故意拖延时间,脑海中飞速思索脱身之策,“阁下怕是认错人了。在下只是途经此地,有急事需赶往回春集救人。”
“救人?” 灰袍人似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冰冷的讥诮,“是救那老药罐子,还是救你自己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念想?” 他目光如电,透过面具,刺在沈卿尘脸上,“江鹤川……真的死了吗?”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在沈卿尘耳边炸响!他握剑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脸上却强行保持着镇定:“魔教余孽,死有余辜。城主亲自下令,我亲眼所见其坠入寒江,焉有生理?阁下休要胡言乱语,乱我心神!”
“亲眼所见?” 灰袍人又踏前一步,压力陡增,“寒江水深千尺,急流暗涌,你见到的,不过是一袭红衣入水,可曾打捞到尸身?秦明可曾允许你们仔细打捞?”
沈卿尘喉咙发干,无法回答。确实,当年江鹤川坠江后,秦明以“逆贼尸身,不配入寒江城”为由,只草草搜寻了几日便作罢,后来也严禁任何人再提及打捞之事。
“看来是没有。” 灰袍人了然,语气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沈卿尘,你是个聪明人,难道就从未怀疑过?江副城主‘通敌’的证据来得那般巧?江鹤川‘勾结魔教’的罪证那般齐全?秦明上位,排除异己,手段倒是干脆利落。只是可怜了你,被蒙在鼓里,做了他人手中最锋利、也最悲哀的一把刀,还对着执刀人感恩戴德。”
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针,扎在沈卿尘心口最痛、最不敢触碰的地方。他呼吸急促,厉声道:“休要挑拨离间!城主行事,光明磊落!岂容你污蔑!”
“光明磊落?” 灰袍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在松林间回荡,格外瘆人,“也罢,是与非,你自己心里清楚。今日我来,不是与你争辩旧事。交出寒潭寺所得之物,我留你全尸。
“光明磊落?” 灰袍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在松林间回荡,格外瘆人,“也罢,是与非,你自己心里清楚。今日我来,不是与你争辩旧事。交出寒潭寺所得之物,我留你全尸。否则……”
他话音未落,身形倏然模糊,下一刻,已鬼魅般出现在沈卿尘身侧,一只干瘦如鸟爪的手掌,悄无声息地印向沈卿尘肋下!掌风未至,阴寒刺骨的劲气已透体而入!
沈卿尘早有防备,长剑一振,洒出点点寒星,正是寒江城绝学“星垂平野”的起手式,不求伤敌,但求自守,同时脚下步法急变,向侧后方滑开。
然而灰袍人武功实在太高,身法更是诡奇莫测,如影随形,那一掌仿佛穿透了剑光,依旧印向沈卿尘肋下要害!
危急关头,沈卿尘咬破舌尖,剧痛激发潜能,内力狂涌,硬生生将身形横移半尺,同时左掌拍出,与灰袍人对了一掌!
“嘭!”
双掌相交,沈卿尘只觉得一股阴寒歹毒的内力如毒蛇般钻入经脉,整条左臂瞬间麻木,气血逆冲,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他借力向后飘退,脸色已然苍白。
灰袍人“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沈卿尘能接他一掌而不倒,但攻势毫不停歇,身形再晃,五指成爪,抓向沈卿尘咽喉,招式狠辣凌厉,与之前飘忽的风格迥异,显然已失去耐心,欲下杀手!
沈卿尘心中冰凉,知今日已无幸理。但他岂能坐以待毙?更不可能交出玉佩(何况玉佩在梅若影身上)!电光石火间,他瞥见左后方有一处陡坡,坡下林木茂密,夜色深沉。
别无选择!
他猛地将手中长剑向灰袍人面门掷去,用尽全力,长剑化作一道惊鸿!同时脚下一蹬,不顾内伤,朝着那陡坡纵身跃下!
灰袍人冷笑一声,衣袖一拂,便将掷来的长剑荡开,身形如鬼魅般紧随其后,凌空一掌拍向沈卿尘后心!这一掌若是拍实,沈卿尘必死无疑!
就在掌风及体的刹那,沈卿尘于半空中强行扭身,将怀中琴匣挡在身后!
“咔嚓!”
坚固的琴匣被掌力震得四分五裂,古琴“鹤唳清霜”的残骸与木屑纷飞中,那本藏在夹层中的莫问天手札也被震出,书页散开,在夜风中如蝴蝶般飞舞。
灰袍人目光一凝,显然没料到沈卿尘会有此物,掌势不由得微微一滞。
就是这瞬息之差!沈卿尘已如同断线风筝般跌下陡坡,没入下方漆黑的密林之中,只留下一声压抑的闷哼和草木折断的哗啦声响。
灰袍人落在坡边,面具后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下方漆黑的树林,又看向空中飘散、正缓缓落下的手札残页。他伸手凌空一抓,几张残页便飞入他手中。就着稀薄的月光,他迅速扫了几眼,尤其是在记载“寒江钓叟”和残玉的那页停留片刻。
“哼,果然在此。” 灰袍人嘶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将残页收起,又看了一眼沈卿尘坠落的方向,并未立刻追击,反而像是在权衡什么。
片刻,他身影一晃,如同融化在夜色中,消失不见,只余下冰冷的话语随风飘散:
“沈卿尘……有意思。秦明,你这把刀,看来没那么听话了。也好,就让这潭水,再浑一些吧……”
陡坡之下,密林深处。沈卿尘背靠一棵大树,大口咳血,左臂完全失去知觉,体内那股阴寒掌力乱窜,痛彻骨髓。琴匣毁了,手札被夺,自己身受重伤,前有强敌可能搜寻,后有回春集急需解药的同伴……
月色凄冷,林间寂静,唯有他压抑的喘息和血液滴落泥土的细微声响。
绝境。
然而,他染血的指尖,却死死抠进了树皮。眼中,那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火焰,在剧痛与黑暗中,反而更加清晰地燃烧起来。
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在见到江鹤川的尸首,或者……活人之前。
在问秦明一个清楚明白之前。
在揭开所有真相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