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尘背靠冰冷的石壁,耳畔是洞外永无止歇的暴雨声,雨水汇聚成流,从岩缝淌下,在洞口附近形成哗哗的水声,反而让这方寸之地的死寂显得更加沉重。阿原的呼吸声细弱却清晰,灼热的气息喷在他的颈侧,每一次轻微的抽搐或梦呓,都牵动着沈卿尘紧绷的神经。他不敢点灯,甚至不敢有太大动作,整个人仿佛与山洞的阴影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透过藤蔓的缝隙,鹰隼般盯着外面被雨幕彻底模糊的世界。
木屋方向的动静已经完全听不见了。不知道老药头是成功脱身,还是已经遭遇不测。沈卿尘强迫自己不去做最坏的设想,但心头那缕不安的阴霾却越积越厚。老药头熟知地形,又布有机关,或许能周旋一二,但对方人多势众,且显然有备而来,在这暴雨之夜……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而漫长。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雷声倒是渐渐远去,只剩下滂沱的雨声统治着山谷。阿原的情况似乎稳定了一些,不再呓语,只是昏睡,额头依旧有些烫,但已不像之前那般滚手。
就在沈卿尘略微放松一丝心神,考虑是否要检查一下阿原伤口时,洞外的雨声中,突然夹杂进了一丝不和谐的声响。
不是风雨,不是水流。
是极其轻微、却富有节奏的“嗒…嗒…”声,像是湿透的靴子,极其小心地踩在湿滑岩石和泥泞上发出的声音。而且,不止一处!声音来自不同的方向,正以缓慢而谨慎的速度,向着乱石堆这边合围过来!
沈卿尘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短剑无声无息地滑入掌心,冰冷的触感让他因久坐而略显麻木的精神骤然清醒。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呼吸,将气息压到最低,身体微微前倾,将自己和阿原完全藏匿在洞口藤蔓后的最深阴影里,只留下一道极窄的视野。
透过雨幕,隐约可见几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在乱石堆周围时隐时现。他们似乎正在以乱石堆为中心,进行拉网式的搜索,动作专业而耐心,不断用刀鞘或树枝拨开茂密的草丛和藤蔓,检查每一处可能藏人的石缝。其中两人手中似乎还拿着什么器具,偶尔俯身查看地面——是在寻找足迹!尽管暴雨冲刷了大量痕迹,但并非全无可能。
搜索圈在缓慢而坚定地缩小。最近的一道黑影,距离沈卿尘藏身的山缝入口,已不足十丈。沈卿尘甚至能隐约看到那人被雨水浸透的夜行衣紧贴在身上,以及面罩上方那双在黑暗中警惕扫视的眼睛。
不能被发现!一旦对方开始仔细搜索这片藤蔓……
沈卿尘的心跳并未加速,反而奇异地沉静下来,仿佛所有的血液和力量都凝聚在了握剑的手腕和即将爆发的双腿。他计算着距离、角度,以及瞬间击杀或击伤几人、制造混乱、然后带着阿原从另一侧藤蔓薄弱处强行突围的可能性。结果很不乐观,对方至少有四人,成合围之势,自己重伤在身,还背负一人,强行突围,九死一生。但坐等被发现,更是十死无生。
就在那道最近的黑影似乎将目光投向这片格外茂密的藤蔓,并开始迈步靠近时——
“咕呜——咕呜——咕咕——”
三声短促、一声悠长,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山鸮叫声,突然从乱石堆的另一侧,靠近溪流的方向传来!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搜索者耳中。
正要靠近藤蔓的黑影猛地顿住脚步,迅速转向声音来源,同时抬手向同伴打出几个手势。其余几道黑影立刻放弃了当前的搜索位置,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悄无声息却迅疾无比地向着叫声传来的方向包抄过去!
是老药头!他成功脱身了,而且正在用约定的信号,试图将追兵引开!他甚至可能就在附近,目睹了沈卿尘和阿原的危机。
沈卿尘心中一震,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但他没有丝毫犹豫,这是老药头用自身为饵换来的机会!他立刻收敛所有气息,如同石雕般凝固在原地,连眼睛都微微眯起,只留下一条缝隙观察。
几名“灰隼”杀手迅速扑向溪流方向,但他们的行动并未显得鲁莽,其中两人在前,两人稍稍拖后警戒侧翼,显示出极高的战术素养。很快,他们的身影就消失在密集的雨幕和溪流旁的灌木丛后。
然而,沈卿尘并未立刻放松。他隐约听到溪流方向传来几声短促的呼喝,以及某种机括弹动的闷响,随即一切又归于暴雨声中。老药头布置的陷阱被触发了?还是发生了短暂的接触?
又等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溪流方向再无任何异常动静传来,而乱石堆周围,也再未见黑影出没。风雨依旧,仿佛刚才的惊险一刻从未发生。
但沈卿尘不敢大意。他保持着绝对的静止,又耐心等待了半个时辰,直到确信那些杀手确实被引开,并且短时间内不会返回这片已搜索过的区域,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紧绷的身体。
他轻轻挪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昏睡的阿原。少年脸色苍白,但呼吸还算平稳。暂时安全了,但这里已非久留之地。“灰隼”的人既然能摸到这里,说明他们对这片谷地的了解远超预估,或者队伍中有极为高明的追踪者。这个山洞虽然隐蔽,但已暴露在搜索范围内,天亮后对方很可能会进行更细致的复查。
必须尽快转移。但转移到哪里?阿原的情况能否经受再次颠簸?老药头生死未卜,约定的汇合信号(三声山鸮叫)刚刚已经用过,但那是示警和引开敌人的信号,并非安全后的接头暗号。老药头是否还会回来?如果他不回来,下一步该如何走?
沈卿尘的思绪飞速转动。包袱还在,绢帛还在,阿原还活着,核心目标未变——前往落梅坳,找到梅若影。老药头曾指过去落梅坳后山的小道,但具体路线他并未详述。如今失去了向导,又面临追兵搜捕,带着重伤昏迷的阿原,在这暴雨之夜、陌生而危险的山林中寻找一条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捷径”,无异于自杀。
或许……只能退回野梅坪木屋附近?最危险的地方,有时也最安全。杀手们已经搜索过那里,并可能认为他们已随老药头逃向溪流方向,短时间内或许不会杀个回马枪。而且木屋中或许还留有一些应急的药物或食物,甚至可能找到老药头留下的、关于路径的暗示。
但这也是赌博。赌杀手们已经远去,赌老药头没有在那里留下任何会暴露他们行踪的线索。
就在沈卿尘权衡利弊,难以决断之际,洞口藤蔓外,极其轻微的“沙”的一声,仿佛是一片被雨水打湿的叶子落下。
沈卿尘瞬间汗毛倒竖,短剑闪电般指向声音来处。
藤蔓被轻轻拨开一条缝隙,一张苍老、疲惫、布满水渍和一道新鲜血痕的脸探了进来,正是老药头!他浑身湿透,衣衫有多处破损,左臂上有一道明显的刀伤,草草包扎着,渗出的血迹被雨水晕开。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的山洞中,却亮得惊人。
“快……收拾东西,不能待了……” 老药头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喘息和急切,“他们暂时被引到西边‘迷魂沟’去了,但我甩掉他们时露了行迹,以‘灰隼’的风格,很快就会意识到中计,杀回马枪。这里,还有木屋,都不能留了。”
他看了一眼沈卿尘,又迅速瞥了一眼昏迷的阿原,语速飞快地继续说道:“这娃娃必须立刻走,他的伤拖延不得。我知道一条近路,可以直插落梅坳后山的一个隐秘入口,比原先说的那条更险,但更近,也更隐蔽。路上有我早年备下的一个应急窝棚,有些药材,可以再给他处理一下。跟我来,立刻!”
老药头的突然出现和急切的话语,瞬间打破了沈卿尘的犹豫。没有时间再权衡了。他立刻背起阿原,拎起小包袱。
老药头率先钻出山洞,警惕地四下张望片刻,然后打了个手势,带头向着与溪流、木屋完全相反的,东北方向那片最为陡峭、林木也最为浓密的险峻山坡潜行而去。暴雨依旧倾盆,冲刷着一切痕迹,也掩盖了他们离去的身影。
三人(或者说两人背负一人)再次没入无边的雨夜和深山之中,身后,那曾以为可以暂时喘息的“野梅坪”,已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一叶小舟,被远远抛在了身后,而前路,是更加未知的险峻和深邃的黑暗。老药头手臂上的伤,他引开追兵时遭遇了什么,那条所谓的“更险更近”的路究竟通向何方,而落梅坳等待他们的,又将是怎样的局面?
谜团未解,危机紧随,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
(
暴雨如瀑,山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反复揉搓,每一片叶子、每一根枝条都在狂风中战栗呻吟。沈卿尘背负阿原,紧跟着前方那道略显踉跄却依然迅捷的佝偻身影,在几乎无路的陡坡与密林中穿行。脚下是湿滑的苔藓与裸露的树根,头顶是不断砸落冰冷雨水的枝叶,视线所及,一片混沌的墨绿与黑暗。老药头所谓的“近路”,几乎是在与绝壁和深渊抢道。他们时而需手足并用,攀爬近乎垂直的湿滑岩壁,借着岩缝中顽强生长的灌木借力;时而需侧身挤过仅容一人通过的、被水流冲出的狭窄石隙,冰冷的山水浸透衣衫,刺骨冰寒。
老药头对这条路径的熟悉程度令人心惊。即便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他依然能准确地在看似无路之处找到近乎无形的落脚点,避开那些被落叶覆盖的松软陷阱和可能引发落石的松动区域。但他毕竟年事已高,左臂的伤口虽然草草包扎,依然在持续渗血,动作间明显透出艰难与痛楚,呼吸也愈发粗重。
“前辈,你的伤……” 在一次短暂歇脚、躲在一块突出崖壁下避雨时,沈卿尘低声问道,同时递过水囊。
老药头接过,咕咚灌了两口冰冷的山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混杂的痕迹,喘着粗气道:“死不了。被一个使弯刀的崽子划了一下,皮肉伤。倒是那迷魂沟的布置,废了我不少功夫,希望能多绊住他们一会儿。” 他看了一眼沈卿尘背上昏沉的阿原,“这娃娃怎么样?”
“气息还算稳,但脸色更差了。” 沈卿尘忧心道。连续颠簸和湿冷的环境,对重伤高烧之人极为不利。
“快了,再撑过前面‘一线天’和‘鹰愁涧’,就能到那窝棚。那里干燥,还有些备着的药材和火折子。” 老药头指着前方在雨幕中若隐若现、两座山峰几乎贴合、只留下一道狭窄缝隙的险峻之处,“过了‘一线天’,就是‘鹰愁涧’,一条深不见底的山涧,只有一座年久失修的藤索桥。那是最后的险关,也是我们彻底甩开追兵的希望。他们就算识破我的调虎离山,想追到这里,也要费一番功夫,更别说那藤桥……”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明确。那藤索桥恐怕极其危险,甚至可能是一次性的屏障。
休息片刻,三人再次上路。“一线天”名不虚传,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中间通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最窄处甚至需要卸下行囊才能勉强通过。通道内阴暗潮湿,上方只余一线天光,此刻也被暴雨遮蔽,脚下是滑腻的流水和碎石。沈卿尘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既要保证自己和阿原通过,又要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前后夹击的袭击——这种地形,实乃绝地。
有惊无险地穿过“一线天”,眼前豁然开朗,却又令人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已身处一座孤峰的腰部,前方是云雾翻腾、深不见底的断崖,风雨之声在此被放大,如同鬼哭神嚎。而对岸,是另一座更为陡峭的山峰,隐隐可见林木轮廓。连接两岸的,只有两条相距数丈、锈迹斑斑的粗大铁链,铁链上稀疏地铺着些早已腐朽破烂的木板,更多的木板已然缺失,露出下面令人心悸的虚空。铁链在狂风中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这就是“鹰愁涧”和那座“藤索桥”——实际上已近乎铁索残桥。
“桥……还能过吗?” 沈卿尘沉声问,目光扫视着对岸。雨雾弥漫,看不清细节,但似乎并无异样。
“木板朽了,铁链锈了,但核心的链子我年年都偷偷加固,关键受力点也换过。” 老药头喘息着,从腰间解下一圈看起来颇为结实、浸过桐油的绳索,“用这个,把自己和娃娃绑在一起,绑在铁链上,爬过去!一次只能过一人,分量重了,这老桥可真撑不住。”
他将绳索一端牢牢系在岸边一块嵌入山体的巨石铁环上——这铁环也锈迹斑斑,但似乎颇为牢固——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际,然后看向沈卿尘:“我先过,探探路,固定好那边的绳索。你看着娃娃,等我信号。”
不等沈卿尘回答,老药头已将另一截短绳系在腰间,另一头挂上一个铁制滑轮,钩住一根铁链,双手抓住上方另一根铁链,脚踩下方残存的零星木板或直接蹬踏铁链,以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灵巧和力量,向着对岸攀去。风雨之中,他那佝偻的身影在摇晃的铁索上起伏,惊险万分。几次脚下打滑,木板碎裂,他都险险稳住,看得沈卿尘心头揪紧。
就在老药头攀至铁索桥中段时,异变陡生!
对岸浓雾弥漫的山林间,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类似鹰隼的唿哨!紧接着,数点寒星破开雨幕,疾射向正在铁索上艰难移动的老药头!是弩箭!
“小心!” 沈卿尘厉声示警,但声音瞬间被风雨吞没。
老药头显然也听到了唿哨,在弩箭及身的刹那,他猛地向下一沉,身体几乎贴到了下方的铁链,几支弩箭擦着他的后背和头顶飞过,射入下方深渊。然而,更多的弩箭从对岸不同的方向攒射而至,封死了他上下左右的空间!
与此同时,他们来时的“一线天”方向,也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追兵竟然这么快就摆脱了“迷魂沟”的阻碍,而且分兵两路,一路尾随至此,一路竟已绕到对岸埋伏!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目的就是将他们堵在这绝地!
“中计了!” 老药头怒吼一声,在铁索上猛地一个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两支射向他要害的弩箭,但左腿仍被一支流矢擦过,带起一溜血花。他身形一晃,险些脱手坠落。
对岸的树丛中,影影绰绰出现了五六道黑色身影,手中劲弩在雨幕中闪烁着寒光。其中一人,身形比其他人都要高大魁梧,并未持弩,只是抱臂立于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冷冷地注视着这边。虽然隔着风雨和距离,但那无形的压力已然透空而来。此人,恐怕就是这批“灰隼”杀手的头领,其实力绝非之前那些“夜枭”可比。
前有埋伏,后有追兵,身下是万丈深渊,铁索之上是避无可避的活靶子!
绝境!
沈卿尘瞬间拔出短剑,将阿原护在身后一块巨岩的凹陷处,目光如电,扫视着从“一线天”出口涌出的四名黑衣人,又看向对岸那名魁梧头领和手持劲弩的杀手。他的大脑飞速计算,心却一点点沉入谷底。无论从哪个方向突围,都近乎死路。背着阿原,他不可能在铁索上躲开劲弩攒射;退回“一线天”?那里狭窄,同样易守难攻,且追兵已至入口。
铁索上的老药头处境更为凶险,他几乎被困在了铁索中央,成了两岸弓箭手的活靶子,若非风雨影响了弩箭精度,他恐怕早已被射落深渊。
对岸那魁梧头领似乎并不急于下令将老药头射杀,反而抬起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弩箭暂歇。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崖边,声音透过风雨传来,竟清晰地震荡在每个人耳畔,显示出深厚的内力:
“老家伙,身手不赖。把后面那两人,还有那娃娃怀里的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留你全尸。否则,乱箭穿心,下去喂鱼!”
老药头单手挂在铁链上,任由风雨抽打,闻言“呸”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笑道:“‘灰隼’的杂毛,也配跟你爷爷谈条件?想要东西?自己过来拿啊!看看是你们先射死我,还是这破桥先撑不住,大家一起玩完!”
他这话半是狠话,半是实情。这铁索桥本就年久失修,经不起太多折腾,若对岸杀手再发射大量弩箭或试图强行过桥,很可能导致桥梁彻底崩解。
那头领眼神一寒,显然也忌惮这一点。他目光转向沈卿尘,以及被他护在身后的阿原,尤其是在阿原怀中那个即便在昏迷中也紧紧抱着的灰布包袱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决断。
“杀了那老的,生擒背娃娃的!注意,别毁了那包袱!” 他冰冷下令。
对岸弩手再次端起弩箭,瞄准了铁索上的老药头。而“一线天”出口处的四名黑衣杀手,也刀剑出鞘,缓缓向沈卿尘逼近,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沈卿尘握紧了短剑,目光扫过逼近的敌人,扫过铁索上岌岌可危的老药头,扫过下方云雾翻腾的深渊,最后落在身后昏迷不醒的阿原脸上。少年眉头紧锁,仿佛在梦中亦感受到这滔天的杀机。
没有退路,唯有死战,或……玉石俱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起!
对岸山林深处,那片雨雾最浓、杀手们身后的位置,突然传来一声清越悠长、穿透风雨的……箫声?
箫声初起时幽幽咽咽,如泣如诉,瞬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但紧接着,箫声陡然拔高,变得激昂凌厉,仿佛金铁交鸣,杀伐之音直透云霄!更令人心悸的是,随着这杀伐箫声响起,对岸杀手们身后的密林中,骤然惊起无数飞鸟,同时,数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细微的银色光芒,如同被箫声牵引的毒蛇,自林间无声无息地激射而出,目标直指那些手持劲弩的杀手后心与脖颈!
是暗器!极高明的暗器,发射时机、角度、力度都妙到毫巅,与箫声的韵律隐隐相合,竟似以音律驾驭暗器!
“小心身后!” 对岸那魁梧头领最先察觉不对,厉声大喝,同时身形暴退,一掌拍向一道射向自己的银芒。
“噗噗噗!”
惨叫声几乎与暗器入肉的闷响同时响起!三名弩手应声而倒,每人喉间或后心都钉入了一枚细如牛毛、在雨中泛着幽蓝光泽的银针!另一名弩手反应稍快,躲开了要害,但肩头中针,顿时整条手臂酸麻无力,劲弩脱手坠落山涧。
箫声未停,反而更加急促高亢,如同战场金鼓,催动着无边杀意。林间人影一闪,一道纤细窈窕的白色身影,如同惊鸿翩跹,又似鬼魅飘忽,自雨雾中疾掠而出,足尖在树梢、岩壁上轻轻一点,便已越过数丈距离,手中一道如秋水般的寒光,直取那惊怒交加的魁梧头领!
来人身法之快,剑光之利,出手之狠辣果决,与那清越的箫声形成了诡异而震撼的对比。
“什么人?!” 魁梧头领又惊又怒,腰间长刀出鞘,带起一片雪亮刀光,迎向那疾刺而来的剑锋。
叮叮当当!金铁交鸣之声瞬间压过了风雨,两人以快打快,眨眼间已交手十余招,身影在悬崖边纵横交错,险象环生。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沈卿尘瞳孔骤缩,紧紧盯着对岸那抹惊鸿般的白色身影。此人是谁?是敌是友?看其出手,目标明确,直指“灰隼”杀手,似是友非敌。而且,那箫声驭针的功夫,那惊世骇俗的轻功剑法……
铁索上的老药头也愣住了,但他反应极快,趁着对岸杀手阵脚大乱、无人再向他放箭的间隙,猛吸一口气,双臂用力,再次向对岸攀去,速度比之前更快!
“一线天”出口处的四名黑衣杀手也被这变故惊得攻势一缓,不由自主地望向对岸。
机不可失!
沈卿尘眼中精光爆射,一直压抑的内力瞬间提至顶峰,短剑划出一道凄厉的寒芒,不再固守,反而向着最近的两名杀手主动扑去!剑光如瀑,带着一往无前、以命搏命的气势!
“先拿下他!” 杀手们回过神来,怒喝着挥刀迎上。
然而,沈卿尘这蓄势已久的爆发,岂是易于?只见他身形如鬼魅般一晃,避开正面劈来的刀锋,短剑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斜撩而上,一名杀手惨叫着捂着手腕踉跄后退,兵器脱手。另一名杀手的刀则砍在了沈卿尘故意露出的左肩空挡——那里本就有伤,但他肌肉贲张,竟以受伤的代价硬抗一刀,同时短剑如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入了第二名杀手的咽喉!
电光火石间,两名杀手一重伤一毙命!沈卿尘左肩鲜血淋漓,但他毫不停留,身形再转,扑向另外两名又惊又怒的杀手,剑势更加凌厉狠辣,完全是以伤换命的打法,竟将两人逼得连连后退,一时无法形成合围。
对岸,白衣人与魁梧头领的战斗已至白热化。剑光刀影纵横,劲气四溢,将周围的雨水都激荡开来。白衣人剑法轻灵迅捷,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而那魁梧头领刀势沉猛,内力雄厚,一时间竟斗得旗鼓相当。但魁梧头领显然心存忌惮,既要应付眼前强敌,又要分心防备那神出鬼没的箫声暗器(箫声虽已停,但暗器之威已令他胆寒),更担心铁索上的老药头接近对岸,不免束手束脚。
老药头趁此机会,终于攀到了对岸,就地一滚,躲到一块岩石后,迅速解开腰间的绳索,将一端牢牢系在对岸一个坚固的石笋上,向着沈卿尘这边奋力掷出绳索另一端,同时嘶声大喊:“快!过桥!”
绳索带着滑轮,在风雨中划出一道弧线,堪堪落在沈卿尘附近。
沈卿尘闻声,猛地一剑逼退面前两名杀手,身形向后急退,一把抄起地上绳索,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与背上的阿原飞快绑紧,挂钩扣上铁链。
“拦住他!” 魁梧头领见状大急,想要抽身过来,却被白衣人一剑死死缠住。
“一线天”处的两名杀手也红了眼,不顾一切扑上。
沈卿尘对身后的攻击不闪不避,将全部内力灌注双臂,抓住上方铁链,脚蹬下方铁链,向着对岸奋力攀去!背后,刀锋及体,传来剧痛,但他咬牙硬撑,借力向前一荡,险险避开了后续的攻击,却也让自己在铁索上剧烈摇晃起来。
“射箭!射断绳索!” 魁梧头领厉吼。
那名肩头受伤的弩手挣扎着用左手抬起同伴掉落的弩箭,勉力瞄准。然而,他刚举起弩,林间又是一道细微的银芒闪过,精准地没入他的眉心,弩手身体一僵,仰面倒下。
白衣人再次展现了其神鬼莫测的暗器手段!
就这片刻耽搁,沈卿尘已凭借一股悍勇之气和精纯内力,攀过了铁索中段。对岸,老药头拼命拉扯着辅助绳索,为他减轻负担。
眼
就这片刻耽搁,沈卿尘已凭借一股悍勇之气和精纯内力,攀过了铁索中段。对岸,老药头拼命拉扯着辅助绳索,为他减轻负担。
眼看沈卿尘即将抵达对岸,那魁梧头领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竟拼着硬受白衣人一剑,左肩爆出一蓬血花,身形却借力猛扑,不是扑向白衣人,也不是扑向沈卿尘,而是扑向了那系在石笋上的、连接着沈卿尘的救命绳索!他竟想斩断绳索,让沈卿尘和阿原坠入万丈深渊!
“你敢!” 白衣人惊怒交加,剑光如匹练般追袭而至。
老药头也目眦欲裂,合身扑上想要阻止。
但终究慢了一线!魁梧头领的刀锋,已狠狠斩向绷紧的绳索!
就在这生死一瞬,已经攀到对岸边缘、手已触及岩壁的沈卿尘,眼中陡然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他猛地一蹬铁链,身体借着绳索的拉力,如同大鸟般向斜上方荡起,竟不是继续攀爬,而是凌空扑向了那挥刀欲斩的魁梧头领!同时,他空着的左手在腰间一抹,一道乌光脱手飞出,并非射向头领,而是射向头领脚下那块本就有些松动的岩石边缘!
“崩山钉!” 老药头失声惊呼。那是他早年给沈卿尘防身的、用于在绝壁固定或制造小范围塌方的特制暗器,内蕴机簧火药,威力不大,但足以在特定地点制造混乱。
魁梧头领也被沈卿尘这同归于尽般的打法惊得一怔,刀势不由一缓。
“砰!” 一声闷响,崩山钉在岩壁边缘炸开,虽未造成大范围破坏,却让那块岩石猛地一颤,碎石簌簌落下。魁梧头领脚下顿时一滑,斩向绳索的一刀偏了数寸,擦着绳索边缘掠过,只削断了外侧几股麻绳,核心的浸油牛筋绳索却未被完全斩断!
而沈卿尘已借着一荡之力,狠狠撞入了魁梧头领怀中!两人顿时滚作一团,向着悬崖边缘滑去!
“沈小子!” 老药头惊呼,扑上前想要抓住沈卿尘。
白衣人剑光也已袭至,直刺魁梧头领后心。
魁梧头领又惊又怒,怒吼一声,内力爆发,将死死缠住他的沈卿震开几分,反手一刀劈向白衣人,同时脚下用力,想要稳住身形。
沈卿尘被震得气血翻腾,口中一甜,但双手却如铁钳般死死扣住魁梧头领的臂膀和腰间,不让他挣脱,两人在湿滑的悬崖边沿奋力挣扎,碎石泥土不断滚落深渊。
“撒手!” 魁梧头领又是一记肘击,狠狠撞在沈卿尘肋下旧伤处。
剧痛钻心,沈卿尘眼前一黑,手上劲力不由一松。魁梧头领趁机挣脱,但脚下因沈卿尘的拖拽和岩石松动,又是一滑,半个身子已然悬空!
就在这时,一道如月光般清冷的剑光闪过。
白衣人的剑,后发先至,精准地掠过魁梧头领的脖颈。
魁梧头领的动作猛然僵住,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一道细细的血线在他脖颈浮现,随即迅速扩大。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带着沈卿尘,向着深渊坠去!
“沈卿尘!” 白衣人惊叫,声音竟是清脆悦耳的女声!她手腕一抖,长剑竟如灵蛇般卷向沈卿尘的腰带。
老药头也同时扑到,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沈卿尘一只脚踝!
下坠之势猛地一顿!沈卿尘和那魁梧头领的尸体悬在了悬崖之外,仅靠白衣人的剑卷和老药头的手拉拽着!连接沈卿尘和阿原的绳索,另一端仍系在对岸石笋上,也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沈卿尘背上,昏迷的阿原似乎被这剧烈的震荡惊动,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抓紧!” 白衣人——此刻已能看清,是一位身着白衣、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清澈却此刻充满焦急眼眸的女子——娇叱一声,内力灌注长剑,竟以长剑为索,一点点将沈卿尘向上拉。
老药头也拼尽老命,配合着向上拖拽。
终于,在绳索即将崩断、沈卿尘几乎脱力松手的刹那,他被两人合力拖回了悬崖之上,魁梧头领的尸体则坠入了下方无尽的云雾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沈卿尘瘫倒在泥泞的岩石上,大口喘息,左肩、肋下鲜血淋漓,内息紊乱,眼前阵阵发黑。背上的阿原似乎安然无恙,只是被震得又昏死过去。
白衣女子还剑入鞘,动作流畅自然,她蹲下身,似乎想查看沈卿尘的伤势,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目光落在沈卿尘脸上,又迅速移开,看向他背上昏迷的阿原,尤其是在那个灰布包袱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难明。
老药头也瘫坐在地,看着白衣女子,又看看惊魂未定的沈卿尘,再看看对岸那几名因首领毙命、暗器袭杀而死的死、伤的伤、已然失去战意的残余杀手,长长舒了口气,苦笑道:“好险……丫头,你再晚来一步,就只能给老头子我收尸了。”
白衣女子闻言,瞥了老药头一眼,轻纱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药伯,你答应过我不再掺和这些事的。”
老药头讪笑一下,没有接话,只是看向沈卿尘:“这位是……”
沈卿尘强撑着坐起身,靠在一块岩石上,目光与白衣女子相对。雨水打湿了她的面纱,隐约勾勒出清丽的轮廓,那双眼睛……清澈,却似深潭,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与……哀伤?
“在下沈卿尘,受陈伯之托,护送阿原至此。” 他喘息着,抱拳一礼,尽管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礼节却一丝不苟,“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还未请教……”
白衣女子静静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背上昏迷的阿原,以及阿原怀中那个染血的灰布包袱,许久,才轻启朱唇,声音透过雨幕,清晰而微凉地传入沈卿尘耳中:
“我姓梅,梅若影。”
眼看沈卿尘即将抵达对岸,那魁梧头领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竟拼着硬受白衣人一剑,左肩爆出一蓬血花,身形却借力猛扑,不是扑向白衣人,也不是扑向沈卿尘,而是扑向了那系在石笋上的、连接着沈卿尘的救命绳索!他竟想斩断绳索,让沈卿尘和阿原坠入万丈深渊!
“你敢!” 白衣人(梅若影)惊怒交加,剑光如匹练般追袭而至。
老药头也目眦欲裂,合身扑上想要阻止。
但终究慢了一线!魁梧头领的刀锋,已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斩向绷紧的绳索!
就在这生死一瞬,已经攀到对岸边缘、手已触及岩壁的沈卿尘,眼中陡然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他猛地一蹬铁链,身体借着绳索的拉力,如同大鸟般向斜上方荡起,竟不是继续攀爬,而是凌空扑向了那挥刀欲斩的魁梧头领!同时,他空着的左手在腰间一抹,一道乌光脱手飞出,并非射向头领,而是射向头领脚下那块本就有些松动的岩石边缘!
“崩山钉!” 老药头失声惊呼。那是他早年给沈卿尘防身的、用于在绝壁固定或制造小范围塌方的特制暗器,内蕴机簧火药,威力不大,但足以在特定地点制造混乱。
魁梧头领也被沈卿尘这同归于尽般的打法惊得一怔,刀势不由一缓。
“砰!” 一声闷响,崩山钉在岩壁边缘炸开,虽未造成大范围破坏,却让那块岩石猛地一颤,碎石簌簌落下。魁梧头领脚下顿时一滑,斩向绳索的一刀偏了数寸,擦着绳索边缘掠过,只削断了外侧几股麻绳,核心的浸油牛筋绳索却未被完全斩断!
而沈卿尘已借着一荡之力,狠狠撞入了魁梧头领怀中!两人顿时滚作一团,向着悬崖边缘滑去!
“沈小子!” 老药头惊呼,扑上前想要抓住沈卿尘。
梅若影剑光也已袭至,直刺魁梧头领后心。
魁梧头领又惊又怒,怒吼一声,内力爆发,将死死缠住他的沈卿尘震开几分,反手一刀劈向梅若影,同时脚下用力,想要稳住身形。
沈卿尘被震得气血翻腾,口中一甜,但双手却如铁钳般死死扣住魁梧头领的臂膀和腰间,不让他挣脱,两人在湿滑的悬崖边沿奋力挣扎,碎石泥土不断滚落深渊。
“撒手!” 魁梧头领又是一记肘击,狠狠撞在沈卿尘肋下旧伤处。
剧痛钻心,沈卿尘眼前一黑,手上劲力不由一松。魁梧头领趁机挣脱,但脚下因沈卿尘的拖拽和岩石松动,又是一滑,半个身子已然悬空!
就在这时,一道如月光般清冷的剑光闪过。
梅若影的剑,后发先至,精准地掠过魁梧头领的脖颈。
魁梧头领的动作猛然僵住,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一道细细的血线在他脖颈浮现,随即迅速扩大。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带着沈卿尘,向着深渊坠去!
“沈卿尘!” 梅若影惊叫,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手腕一抖,长剑竟如灵蛇般卷向沈卿尘的腰带。
老药头也同时扑到,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沈卿尘一只脚踝!
下坠之势猛地一顿!沈卿尘和那魁梧头领的尸体悬在了悬崖之外,仅靠梅若影的剑卷和老药头的手拉拽着!连接沈卿尘和阿原的绳索,另一端仍系在对岸石笋上,也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沈卿尘背上,昏迷的阿原似乎被这剧烈的震荡惊动,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抓紧!” 梅若影娇叱一声,内力灌注长剑,竟以长剑为索,一点点将沈卿尘向上拉。
老药头也拼尽老命,配合着向上拖拽。
终于,在绳索即将崩断、沈卿尘几乎脱力松手的刹那,他被两人合力拖回了悬崖之上,魁梧头领的尸体则坠入了下方无尽的云雾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沈卿尘瘫倒在泥泞的岩石上,大口喘息,左肩、肋下鲜血淋漓,内息紊乱,眼前阵阵发黑。背上的阿原似乎安然无恙,只是被震得又昏死过去。
梅若影还剑入鞘,动作流畅自然,但微微起伏的胸脯和略显急促的呼吸,显露出她方才的惊心动魄。她蹲下身,素手伸出,似要查看沈卿尘的伤势,却又在触及他染血衣衫前停住,指尖微微蜷缩,转而迅速点了他伤口周围几处穴道,暂时止血。她的指尖冰凉,带着雨水的湿意,动作却稳定而精准。
“药伯,先离开这里。对岸还有残敌,此地不宜久留。” 梅若影的声音恢复了清冷,目光扫过对岸。那边,“一线天”出口处的两名黑衣杀手,在目睹头领毙命、同伴接连倒下后,早已胆寒,竟不顾一切地转身逃入了“一线天”通道,消失不见。
老药头喘息稍定,看了一眼对岸,又看看重伤的沈卿尘和昏迷的阿原,点点头:“对,先回‘听竹小筑’。” 他看向梅若影,语气复杂,“丫头,你怎么……”
“路上再说。” 梅若影打断他,目光落在阿原身上,尤其是在那个即便昏迷也死死抱在怀里的灰布包袱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处似有波澜起伏,但很快被压下。她利落地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两粒碧莹莹的药丸,一枚递给沈卿尘:“吞下,固本培元。” 另一枚则捏开阿原的嘴,喂了进去,动作不算温柔,却自有章法。
药丸入腹,一股温和的暖流迅速化开,沈卿尘顿觉翻腾的气血平复了些许,眼前的晕眩也减轻了。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梅若影按住。
“别动,你伤得不轻。” 梅若影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手上的力道却不容拒绝。她看了一眼那仍连接着对岸、在风雨中摇晃的铁索,从袖中又取出一支通体碧绿、晶莹剔透的短箫,凑到唇边。
一缕清越的箫音再次响起,不同于之前的杀伐激昂,这次曲调婉转悠长,带着奇特的穿透力。箫声在风雨中回荡,不多时,对岸山林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两名作寻常山民打扮、但眼神精悍、动作矫健的汉子冒雨钻出,迅速解开系在石笋上的绳索,然后以惊人的速度,交替牵引,竟将那条浸油的牛筋绳索连同滑轮,从对岸回收了过来。
“走吧。” 梅若影收起短箫,对那两名汉子微微颔首。两人默不作声,迅速上前,一人背起依旧昏迷的阿原,另一人则搀扶起沈卿尘。老药头在前引路,梅若影断后,一行人迅速离开这血腥的悬崖边,没入后方更加茂密深邃的山林。
雨,似乎小了些,但山林间的雾气却更浓了。梅若影带来的两名汉子显然对路径极为熟悉,行走间悄无声息,速度却丝毫不慢。老药头跟在沈卿尘旁边,低声道:“是‘影卫’,梅家最核心的护卫,只听从……家主调遣。” 他看了一眼走在前方、白衣飘飘的梅若影背影,没有再说下去。
沈卿尘心中了然。看来,这位梅家小姐,并非孤身隐居,手中仍握有不为人知的力量。方才那出神入化的箫声驭针、惊鸿一剑,以及这训练有素的影卫,都显示她绝非寻常弱质女流。陈伯拼死送回的东西,老药头以命相护的情谊,以及“灰隼”不死不休的追杀,恐怕都与这位看似清冷、实则深不可测的梅小姐息息相关。
约莫在山林中穿行了两炷香的时间,地势渐缓,眼前出现了一片幽静的竹林。竹林深处,几间以竹木搭建、覆以茅草的屋舍若隐若现,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极为隐蔽。此处,便是“听竹小筑”了。
进入最大的一间竹舍,内里陈设清雅简洁,竹桌竹椅,一张竹榻,墙上挂着一幅墨竹图,旁边是一张古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药香。影卫将阿原小心安置在竹榻上,便默默退到门外守卫。
梅若影示意沈卿尘坐下,自己则走到阿原榻边,伸手搭脉,片刻后,眉头微蹙。她又解开阿原腰间的包扎,仔细查看伤口。当看到那狰狞的创口和周围发黑的皮肉时,她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寒意。
“箭毒入血,伤口溃烂,风寒侵体,加上失血过多,心力交瘁。” 梅若影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压抑着怒意,“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她转头对老药头道:“药伯,烦你取‘清心散’、‘玉露膏’,还有我上月配的‘九转化淤丹’来。再烧些热水。”
老药头应声去了,不多时便取来几个药瓶和一盆热水。
梅若影净了手,动作娴熟地开始处理阿原的伤口。她用银针小心翼翼地清理腐肉,挤出毒血,手法精准迅捷,丝毫不逊于经验丰富的大夫。清洗伤口后,敷上气味清冽的玉露膏,重新包扎妥当。又取出一枚蜡封的丹药,捏碎后以温水化开,一点点给阿原喂下。整个过程中,她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为精细的工笔,唯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一丝心绪。
处理完阿原,她才转向沈卿尘:“你的伤,自己处理,还是我来?”
沈卿尘忙道:“不敢劳烦梅小姐,在下自行处理即可。” 他虽伤得不轻,但多是外伤,内息在梅若影所赠丹药调理下已稳定许多。
梅若影也不坚持,将金疮药和干净布条放在他面前,便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依旧淅沥的雨幕和摇曳的竹影,背影显得有几分孤峭。
沈卿尘默默处理着自己的伤口,竹舍内一时寂静,只有阿原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老药头在门外熬药的细微声响。
“陈伯……” 梅若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走时,可还安详?”
沈卿尘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的背影,沉默片刻,道:“陈伯将阿原和包袱托付给我后,便……力竭而逝。他临终前,只让我将阿原和包袱安全送到梅小姐手中,说……物归原主,旧债……该了了。”
梅若影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良久,才低低“嗯”了一声,再无言语。但沈卿尘能感觉到,那看似平静的背影下,压抑着何等汹涌的情绪。
“梅小姐,” 沈卿尘包扎好伤口,起身,对着梅若影的背影郑重一礼,“沈某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如今阿原和包袱已安全送达,沈某职责已了,就此……”
“你不能走。” 梅若影打断他,转过身来。雨后的天光透过竹窗,映在她脸上,轻纱依旧覆面,只露出一双明澈却深邃的眼眸,此刻那眼眸正凝视着沈卿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也有一丝复杂的探究。
“为何?” 沈卿尘迎上她的目光。
“‘灰隼’此番失手,连‘夜枭’头领都折在此处,他们背后的主子绝不会善罢甘休。你护送阿原和陈伯遗物至此,早已卷入这漩涡之中。此时离开听竹小筑,不出十里,必遭截杀。” 梅若影的声音清冷而理性,“况且,你身负重伤,亟需调养。此地虽非铜墙铁壁,但胜在隐秘,且有阵法机关护卫,短时间内可保无虞。”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竹榻上昏迷的阿原,以及那个被放在枕边、沾染了泥污和血渍的灰布包袱,继续道:“此外,陈伯既托你送物,想来对你极为信任。有些事……或许你也该知道。关于这包袱里的东西,关于那所谓的‘旧债’,也关于……你身上的那块绢帛。”
沈卿尘心头一震,手下意识地抚上胸前。那方顾言用命换来的、染血的绢帛,他一直贴身收藏,从未示人。梅若影如何得知?
梅若影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你不必惊讶。陈伯既将阿原托付于你,又让你送来此物,以他的谨慎,定会留下只有我能看懂的暗记或信物,让我知你可信。而那块绢帛……上面的标记和气息,瞒不过我。” 她的目光似乎能穿透衣物,看到那方丝绢,“顾言……他还好吗?”
这一问,如同惊雷在沈卿尘心头炸响。她不仅知道绢帛的存在,还知道顾言!她与顾言是何关系?与那桩旧案,又有何牵连?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完全停了。竹舍内,寂静无声,唯有阿原均匀了些许的呼吸,和三人各怀心思的沉默。沈卿尘知道,从他踏入这听竹小筑的那一刻起,他便已无法再置身事外。陈伯的托付,阿原的安危,顾言的线索,梅若影的挽留,以及那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引动无数杀机的“旧债”……一切,都将他牢牢地绑在了这辆不知驶向何方的战车之上。
他缓缓放下抱拳的手,迎着梅若影清澈而深邃的目光,沉声道:“既如此,沈某便叨扰了。还请梅小姐,不吝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