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渡我,南疆曲氏部族嫡女,父亲是部族尊奉的巫祝,母亲则是远嫁而来的中原士族贵女。
她自幼便承继了双亲的禀赋,带着半巫半儒的灵慧,三岁时便能辨识父亲书案上晦涩的巫蛊符文,五岁已可将《诗经》通篇背得滚瓜烂熟,眉眼间尽是灵秀之气,本是曲氏部族里被众人捧在掌心的明珠。
可天有不测风云,在她七岁那年,南疆诸王为争夺领地掀起权力纷争,战火骤然席卷偏远部族。
曲氏因手握沟通南北的商路,被野心勃勃的邻部构陷,污蔑曲渡我的父亲私通敌国、出卖南疆。一纸诬告,便成了灭顶之灾!
一夜之间,铁骑踏破部族山门,火光吞噬了连片的竹楼,惨叫声响彻山谷,曲氏满门上下百余口,尽遭屠戮,曾经的欢声笑语,尽数化作焦土之上的血色残痕。
“渡我…快逃啊,跑,快跑啊!”
不!娘!渡我不走…
“女儿,一定要照顾好你的妹妹…”
不!爹爹!不要抛下我们母女三人!
“小姐…别救奴婢了…”
不!婉婷!不要去送死!……
“晴儿…你…去了哪里?”
这是曲渡我意识昏迷时,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妹妹。
你还活着吗……
那夜的火光,是曲渡我永生无法磨灭的噩梦。
火舌从竹楼底部窜起,舔舐着干燥的茅草与木梁,噼啪作响间,浓烟滚滚升空,将整个山谷染成一片猩红。热浪灼得人皮肤发痛,混杂着兵器碰撞的铿锵、族人凄厉的哭喊与追兵的狞笑,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母亲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华贵的衣裙早已被尘土与血污浸透,往日温婉的眉眼此刻写满决绝。她不顾曲渡我的哭喊,用力将她塞进后院那口早已废弃的草药枯井,井壁上还残留着晒干的药草碎屑与斑驳青苔。
妹妹不知所踪。
“渡我,藏好,不准出声,活下去。”
“记得保护好妹妹…重振我们的家…”
母亲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她迅速将井边的杂草与木板盖回原位,又塞进一小袋干粮,随即转身抓起墙角的青铜剑——那本是父亲为她防身的饰物,此刻却成了她赴死的武器。
曲渡我趴在井壁的缝隙里,眼睁睁看着母亲单薄的身影冲向蜂拥而来的追兵,剑光划破夜色,却终究难敌对方人多势众。金属刺入皮肉的闷响后,是母亲最后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那声音穿透浓烟与火光,像一把淬毒的针,狠狠扎进曲渡我的心脏,成了她童年最刻骨的烙印。
枯井里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光线从木板缝隙中透入。曲渡我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泪水混着井壁的泥土滑落,涩得眼睛生疼。
她蜷缩在井底,听着上面的厮杀声、火光中的坍塌声渐渐平息,只剩下风吹过焦土的呜咽。
三天三夜,她靠啃食井壁湿漉漉的苔藓充饥,苔藓带着苦涩的土腥味,刮得喉咙生疼;渴了便舔舐井壁渗出的水珠,或是小口啃食母亲留下的干粮——那干粮早已被汗水浸湿,带着母亲身上的气息,每吃一口,都像在撕扯心口的伤疤。
当第四天清晨的露水打湿井壁,周围彻底没了声响,曲渡我才颤抖着推开木板爬出来。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血液冻结。
曾经炊烟袅袅的部族家园,已成一片焦土。族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怀抱婴儿的妇人,有和她一起嬉闹过的伙伴,鲜血浸透了脚下的泥土,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而部族最神圣的祭坛上,她的父亲被铁链吊在梁柱上,双目空洞,眼珠早已被挖去,曾经象征巫祝身份的银饰被扯断,珍贵的巫蛊法器碎成满地残片,沾染着暗红的血渍。
曲渡我站在尸山血海中,小小的身躯剧烈颤抖,却没有再掉一滴眼泪。阳光照在她脸上,却暖不透那颗冰封的心。她看着父亲残缺的尸体,想着母亲赴死的背影,忽然明白——
这世上最无用的,便是善良与软弱。
它们不能保护族人,不能留住亲人,只能换来任人宰割的毁灭。
从那一刻起,某种东西在她心底彻底碎裂,又有什么更坚硬、更冰冷的事物,悄然滋生。
她花了五天时间埋葬好父母,最后看了一眼,踏着生命之河倒计时后唯一的呼吸,离开了这里。
一定要复仇。
一定要找到妹妹。
一定不能再让悲剧重演!不能重蹈覆辙…
焦土上的血腥味还未散尽,曲渡我攥着母亲留下的半块玉佩,揣着父亲残存的一枚巫蛊符文,趁着夜色往南疆边境逃去。
她只有七岁,瘦小的身躯裹着沾满血污的破衣,脚底板被碎石磨得鲜血淋漓,却不敢停歇——她怕那些追兵折返,怕再次坠入灭门的噩梦。
可逃至边境渡口时,她被两个身着粗布麻衣的汉子拦下,他们自称是父亲生前的旧部,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恭敬。
“小姐,巫祝大人临终前曾有嘱托,若部族遭难,便将您送往中原,托付给礼部侍郎柳智大人。”
其中一人沙哑着嗓音,递上父亲的一枚贴身玉佩为证。曲渡我看着那枚熟悉的玉佩,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连日来的恐惧与疲惫席卷而来,她几乎是晕过去前,被这两人小心翼翼地护上了前往中原的商船。
一路辗转,越江水路漫漫,她在颠簸中熬过了半月有余,终于抵达中原都城。
柳智大人亲自出城相迎,他身着绯色官袍,面容儒雅,眼神温和,见了她便快步上前,一脸痛惜地将她扶起:“渡我侄女,一路辛苦。你父亲与我是八拜之交,他遭此横祸,我心痛不已,往后柳府便是你的家。”
他话语恳切,动作间满是长辈的慈爱,让刚从地狱爬出的曲渡我,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希冀——或许,这真的是一条生路。
可这份希冀,在她踏入柳府的第三日,便被彻底碾碎。
柳智先是旁敲侧击,询问曲氏巫蛊秘典的下落,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曲渡我牢记父亲“秘典不可轻传”的教诲,只推说年幼不知。
几次试探无果后,柳智脸上的温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贪婪与冷漠。他不再称她“侄女”,而是唤来管家,冷冷吩咐:“这丫头顽劣,不懂规矩,先送去柴房住着,做些粗活,磨磨性子。”
没有丝毫缓冲,她便被两个凶神恶煞的仆妇拖拽着,扔进了柳府最偏僻的柴房。那柴房低矮潮湿,四壁漏风,角落里堆着发霉的柴火,老鼠在梁上窜来窜去,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与烟火气。她身上那件柳府仆妇找来的粗布衣裳,又脏又破,磨得皮肤生疼。
曾经的曲氏嫡女,掌珠般的存在,如今成了柳府最卑贱的仆婢,连府里的三等丫鬟都能对她颐指气使。
柴房的门被一把铜锁锁住,窗外是柳府的亭台楼阁、锦衣玉食,窗内却是她的暗无天日。曲渡我蜷缩在冰冷的柴草堆上,看着屋顶漏下的雨水在地面积成水洼,倒映出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她终于明白,所谓的故交之谊,所谓的庇护之恩,不过是柳智觊觎巫蛊秘典的幌子。
她逃离了南疆的火海,却一头扎进了中原柳府的另一重炼狱,而这一次,她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在黑暗中,死死咬住嘴唇,将所有的恨意与屈辱,都咽进肚子里。
“欺辱之人…我必将让你们付出代价…”曲渡我手指摩挲,喃喃自语,黑暗在心中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