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收帐篷,有人牵马,有人在低声传递着什么。
尘心走过来,看了江离一眼,又看向宁风致。
“风致,前面危险,你不能去。”
宁风致喂江离吃最后一口饼,正在拿湿帕子擦她的脸。
“剑叔,我已经答应这孩子了。”
“答应了又如何?你是宗主,万一出事——”
“正因为我是宗主,”宁风致打断他,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才更不能食言。”
“况且,”他看了一眼江离,“她等了一夜,跑了这么远来找人帮忙,若我因为危险就不去,那和没遇到她有什么区别?”
尘心皱眉:“我可以带人去。”
“剑叔去,和我去,不一样。”宁风致站起来,理了理衣袍,“我答应她的是‘我们’一起去。她信的是我。”
尘心显然也想到了这小孩对他和风致是两副模样的面孔,不由得暗暗皱眉,他长得有那么吓人吗?怎么一见到他直打哆嗦?
尘心沉默了一瞬。
“好。”
宁风致低头看向江离,伸出手。
“走吧,阿离。带我们去你家的方向。”
江离看着那只手,修长、干净、稳稳地伸在自己面前。
她伸了伸自己的手,好脏,上面满是泥土和血痕。
江离蜷了蜷手指,那个叫“宗主”的人好干净。
还没等江离的手收回去,宁风致温柔的握住了江离的手。
干燥、宽厚、温暖……
江离险些没落泪下来,只眨巴了几下眼睛,轻轻的拢住他的手指。
江离忽然觉得,跑了那么久,摔了那么多次,好像委屈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队伍很快就出发了。
队伍里没有女魂师,江离就被宁风致抱着坐在了同一匹马上。
尘心骑马走在侧边,几个护卫跟在后面。
晨光照在林间,鸟在叫,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马背摇摇晃晃,载着江离和宁风致奔向目的地。
江离一开始还绷着背,坐的直直的,可她太疲惫了。
于是江离的腰一点点弯了下去,但弯了一个弧度之后她又立马停止。
宁风致双眼含笑,但随即又浅浅的皱了皱眉。
按照这个“阿离”的孩子的描述,恐怕村子里的人都凶多吉少了。
宁风致无声的叹了口气,心中对这小孩升起一丝怜悯。
暖洋洋的阳光照在身上,怀里是软的,背后也是软的,江离晕乎乎的,好想就这么睡过去。
但她不能睡!
爸爸妈妈还没找到!
他们说不定就在前面,说不定正等着她带人回去救他们。
她怎么能睡?!
还有炎炎……
江离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炎炎从刚才起就不说话了。一句话都没有。
平时它话那么多,嫌她跑得慢要念叨,嫌她摔跤要念叨,嫌她哭也要念叨。
可现在,它一声都不吭。
江离记得,最后一次见炎炎,它那团光暗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炎炎?」
没有回答。
「炎炎!」
还是没声音。
江离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想起那两只豺狼烧起来的样子,想起炎炎喊“跑”的时候声音都变了,想起它飘在前面时那团光越来越暗……
它是不是出事了?
它是不是……
江离不敢往下想。
鬼使神差的,看见袖口的血迹,江离缓缓的将手覆在了伤口上。
接着,狠狠一扣,鲜红的皮肉翻开,露出内里的血肉。
伴随着疼痛而来的,是一种诡异的快意。
江离重重的喘了口气,疼痛让她的生理泪水溢满了眼眶,可也让她清醒了许多。
血渗出来,濡湿了袖子。
“你在做什么?”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的,却带着一丝不赞同。
江离的手腕被轻轻握住,那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把她的两只手分开了。
她抬起头,看见宁风致正低头看她。
那双眼睛柔柔的,眉头却微微蹙着。
他从怀里掏出块帕子,浅青色的,软软的。
他把她的手摊开,用帕子轻轻擦拭上面沾的血。
血迹已经干了,蹭得皮肤上一道一道的红痕。
在马背上不好抹药,宁风致只得用帕子在她手腕上缠了一道又一道,遮住了那块刻意被她抠破的伤口。
“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宁风致知道有些人在遭逢巨变之后会性格突变,甚至会开始伤害自己,以取得心理的慰藉。
可她……
江离咬了咬唇,手腕上的痛意一层又一层的弥漫上来,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拍打着她的心房。
江离不说话,宁风致也不说话,静静的望着她。
那眼神太安静了,安静得让江离心里发虚。
她把脸别开,盯着前面马儿的耳朵。
江离倔着,突然耳边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他重新拢了拢手臂,把她圈得更稳一些。
“阿离?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江离有些狼狈的别过脸,为什么,这个人这么温柔?像是冷玉中透出来的香,让人慰藉。
“……嗯。”
“怕吗?”
“怕什么?”
宁风致调侃,“不怕我是坏人?”
江离定定的看向他,“你不是。”
“为什么?我长得很面善?”
江离点点头又摇摇头,她说不出来,只是没由来的心安。
打量着江离眼下青黑的一片,他道:“跑了一晚上了,很累吧,歇会吧。”
“我不困。”
“真的不困。”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大一点,好像在说服自己。
“好,你不困。”他说,“我知道了。”
江离咬咬嘴唇没说话,顶着宁风致温柔的目光,江离只觉得身上火辣辣的热。
“他们会没事的。”宁风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稳稳的,“我们正在往那边赶,很快就到了。”
江离不说话。
可她也不敢闭眼。
万一闭上眼,再睁开,爸爸妈妈还是没找到怎么办?
万一闭上眼,炎炎就一直不说话了怎么办?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宁风致低头看她。
那双眼睛温温润润的,像春天的水。
她不知道怎么跟这个人说。
说她怕爸爸妈妈已经没了,说她怕炎炎出事了,说她怕自己闭上眼就再也醒不过来,说她怕好多好多东西。
她只能把脸埋下去,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宁风致没再问了。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覆在她眼睛上。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轻的,暖暖的,“不困也歇会吧,别怕,我在这儿。”
那只手温温的,把光都遮住了。
也好像遮住了一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