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吼

变故来得没有任何预兆。

前一秒还安安静静的，夕阳还暖洋洋地照着这一小片天地，江樵还在刨木板，江离还托着腮帮子看。

下一秒——

“嗷呜——”

一声长长的狼吼，从远处传来。

江离愣住了。

她听过这个声音，在她四岁那年，可这个时候，声音比以前的更亮，更久，更可怖。

她还没来得及问爸爸这道声音是怎么回事，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响起来。

虎的咆哮，豹的嘶鸣，还有各种她叫不上名字的动物的吼叫，混成一片，震得人头皮发麻。

然后大地开始颤动。

轰隆隆，轰隆隆，像有很多很多东西在跑，越来越近。

江樵的脸瞬间白了。

他扔下手里的刨子，一把捞起江离，拔腿就往前院跑。

江离被抱在他怀里，看见爸爸的脸绷得紧紧的，一句话都不说。

“爸爸——”

“别说话。”

江樵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江离听出来，那声音在抖。

跑到前院，正好碰上林绣。

她刚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色煞白，看见江樵抱着江离跑过来，快步迎上去。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那一眼里，什么都定了。

江樵抱着江离冲进屋，林绣跟在后面，反手把门关上。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江樵把江离放到地上，快步走到墙角，一把挪开那个米缸。

米缸底下，赫然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

江离愣住了。

她从来不知道，米缸底下还有这么个地方。

林绣走过来，抱起她，把她放进那个洞里。

江离终于反应过来他们要干什么。

“妈妈——！”

她拼命往上爬，想爬出去。

林绣按着她的肩膀，不让她上来。

“阿离乖乖的，不要出去，待在这里。”

江离不听，继续往上爬：“不要！爸爸妈妈你们要去哪里！阿离也要去！”

江樵走过来，蹲下来看着她。

“阿离乖，”他的声音闷闷的，“爸爸妈妈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很快就回来。”

江离不信。

她死死盯着爸爸的眼睛，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不要……阿离要和你们一起去。”

林绣揉了揉江离的脑袋，“阿离是乖孩子对不对?那就在这里等爸爸妈妈好吗？”

“那你们早点回来……”

她的声音小小的，抖抖的。

“阿离不想一个人……”

林绣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赶紧扭头，抬手擦了擦，不让江离看见。

江樵伸手，最后揉了揉她的脑袋。

“听话，藏好。”

然后木板合上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

江离蜷缩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浑身发抖。

她开始害怕，她开始颤抖。

“阿离不是乖孩子，阿离要和爸爸妈妈一起……”

她拼命往上推那块木板，推不动。

“爸爸！妈妈！”

没有人应。

外面那些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近，震得她头顶的木板都在抖。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啪嗒啪嗒往下掉。

这时，一点赤金色的光从她额心里飘出来。

新生之炎悬在她面前，照亮了这一小片天地。

它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亮着。

江离看着那团光，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哭是没有用的。

她狠狠擦了擦脸上的泪，使劲眨了眨眼，把那些眼泪憋回去。

“炎炎。”

“我在。”

“爸爸妈妈会回来的，对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在抖，但眼睛直直地看着那团火焰。

新生之炎沉默了一瞬。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响，那些吼叫，那些震动——它比江离清楚那是什么。

但它什么都没说。

“会回来的。”它说，“他们肯定会回来的。”

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稳稳的。

江离点点头，抱紧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轰隆隆，轰隆隆——

那团赤金色的光一直亮着，没灭过。

江离盯着那团光，忽然问：“炎炎，你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吾会保护你。”

“炎炎，我不要你保护我，你去保护我爸爸妈妈好不好？”

江离的语句带着颤音。

“阿离，对不起，吾只能护住你。”

江离沉默了，是啊，炎炎只是一朵小火苗，它能护住自己已经够了，哪还有余力呢？

外面的声音震耳欲聋，好像已经到了跟前。

江离缩在那团光旁边，盯着那块木板。

爸爸妈妈说很快就回来。

她等着。

江离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缝隙。

从那条细缝里，她能看见外面的一小块天地。

从亮堂堂的，慢慢变成昏黄，再变成黑沉沉的一片。

天黑了。

外面的声音一直没有停过。

兽吼，嘶鸣，还有那些她分不清是什么东西发出的怪叫，一阵一阵的，有时近有时远。

更多的是脚步声，杂乱的、急促的、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踩得地面都在抖。

每一道脚步声靠近，江离的心就提起来，提到嗓子眼。

是爸爸妈妈吗？

他们回来了吗？

可每一次，那脚步声都是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那些可怕的声音里。

江离的脑袋慢慢垂下去。

眼泪又涌出来，她抬手狠狠擦掉，继续盯着那道缝。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然亮了一点。

是新生之炎回来了。

江离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团火焰：“炎炎！我爸爸妈妈呢？你看到他们没有？”

新生之炎悬在她面前，火焰微微暗着。

“没看到。”

“那你看到什么了？”

新生之炎沉默了一瞬。

它看到了很多。

看到村口的老槐树被撞断，看到王婶家的院墙塌了半边，看到地上躺着好些人——有它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它没敢细看，更没敢让江离知道。

“村子被袭击了。”它说，声音很平，“死了很多人。”

江离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但我没看到你爸妈。”新生之炎又说，“没看到就是好事，说不定他们躲起来了。”

江离愣愣地看着它，半天才找回声音：“……真的吗？”

“真的。”

“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新生之炎没回答。

它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