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沈煜自然醒得早,坐在沙发上处理今早助理发来的邮件。
他戴着一副眼镜,低头看着电脑上的文件。
“咔嗒~”一声,门被扭开。沈煜顺着声音看去,与Omega对视。
“醒了,有哪里不舒服的吗?”沈煜声音很凉,但却出奇的温柔。
Omega看着Alpha,摇了摇头,“没有不舒服了。昨晚……”Omega顿了一下,低声说道:“谢谢沈总。”声音中有些愧疚。
沈煜有些惊奇,眉上挑,盯着Omega,“你认识我?”
这时他的声音可没刚开始那么温柔,Omega一想,可能沈煜把他当成了别有用心想上位的Omega。
他走上前,直视着沈煜,从容不迫,从裤子的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我叫苏恒,恒星的恒,是陈敛先生文物工作室的合伙人。阿敛所有的朋友,我都认识。”
沈煜看了一眼名片,白色的,上面有恒星的标识,周边一圈金色,背景是星河,很漂亮。
沈煜的视线又往上移,看向Omega。距离有些近,还有淡淡的白檀味。
他不能不接,显得不礼貌。
苏恒彻底打消了疑虑。
“嗯。”沈煜接过,往衣兜里放。看着电脑。
苏恒见他忙着,况且再待在一个陌生的Alpha的房间里,有些不礼貌,不合适。会损了Alpha的名声。
“沈总正忙,就先不打扰了。有缘再见。”苏恒的声音有些软。说完就直接离开。
又是“咔嗒~”一声,沈煜望去,已经没了人影。
有缘再见是真的,沈煜和苏恒的工作毫不相干,再见都是一种困难。
沈煜微顿,看着久久不动的门。缓过神来,手指一点,退出文件,去百度了一下。刚才看那张名片,苏恒定是个在文物圈有名的人。
沈煜看着百度百科上那简单的介绍,眉头渐渐蹙起。
苏恒,二十六岁,知名文物收藏家、鉴赏家、修复师。
参与过多少次海外文物回流谈判,修复过十一件国宝级器物,策划过三场轰动业界的展览。每一段都闪闪发光,每一段都在昭示着这个人的不凡。
沈煜滑动屏幕,点开一个视频。
那是一场慈善晚宴的采访。苏恒穿着一袭月白色薄纱长衫,衣袂飘飘,站在灯光下。那衣服的质地极轻薄,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仙人。镜头推进时,弹幕瞬间刷屏——
“苏小公子今天也美如画!”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这气质绝了,真的像是从古代穿越来的”
“温雅如古玉,沉静似青瓷,说的就是他吧!”
“一颦一笑皆含书卷气,眉眼温柔,自带千年风雅……”
“求求了让我嫁给他吧虽然我也是Omega!”
……
沈煜看着那些弹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视频里的苏恒正在回答主持人的问题,声音清润如玉,每一个字都说得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天然的从容。他说起一件明代青花瓷的修复经历,说起那些隐藏在器物纹饰背后的历史故事,说起文物与人的奇妙缘分。说到动情处,他的眼睛微微弯起来,像盛着一汪春水。
沈煜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有些失神。
他想起昨晚月光下那张安静的睡颜,想起那股清冷圣洁的白檀香气,想起自己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
像跌落凡尘的神明。
现在看着视频里那个白衣胜雪、谈笑自若的苏恒,沈煜忽然觉得,神明并没有跌落凡尘。
他本就是凡尘里最耀眼的那道光。
沈煜深吸一口气,退出视频
他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他一个酒吧老板,一个Alpha,对着一个刚见过面的Omega,对着网上的视频,看得入了神?
一定是昨晚酒还没醒透。
沈煜这样想着,重新打开电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那些待处理的文件上。
……
一周后,波士顿。
沈煜拖着行李箱走出洛根机场时,正是当地下午三点。十多个小时的飞行让他有些疲惫,但波士顿清爽的空气和明媚的阳光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来这边是为了谈一笔生意。酒吧连锁扩张的计划已经酝酿了半年,这次要见的是一位在当地很有资源的华人投资商。对方时间排得满,好不容易约到今天下午四点半见面,地点就定在对方下榻的酒店——波士顿市中心那家历史悠久的Fairmont Copley Plaza。
沈煜提前订了同一家酒店的房间。出租车穿过查尔斯河时,他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水面。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沈煜拎着行李走进大堂,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四周。
这家酒店是波士顿的地标之一,大堂富丽堂皇,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他正要走向前台办理入住,忽然听见左侧休息区传来一道流利的英文对话。
那声音清润悦耳,带着一点温柔的尾音,像山间溪流漫过鹅卵石。
沈煜的脚步顿住了。这声音有些耳熟。
他转过头,循声望去。
休息区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米白色休闲西装的人。他背对着沈煜,只能看到一头柔软的黑发,和说话时微微侧过的半张侧脸。对面坐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大约五六十岁,穿着考究,看起来很有派头。
那道声音还在继续。
说的是关于一幅画的事,好像是某个欧洲古典大师的作品,涉及 provenance的核实和一些复杂的鉴定细节。
说话的人语气从容,引经据典,专业名词一个接一个,却说得通俗易懂,让对面的外国人频频点头。
沈煜站在原地,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谈话似乎到了尾声。那个外国人站起身,与苏恒握了握手,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他转身,朝沈煜这个方向走来。
沈煜的目光越过他,与苏恒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苏恒显然也看到了他。那双盛着春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弯了起来,带着温和的笑意。
外国人从沈煜身边走过,进了电梯。沈煜原本也要进电梯的,手指已经按在了电梯按钮上,却鬼使神差地退了回来,让那个外国人先进去。
电梯门合上。沈煜转过身,苏恒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沈总。”苏恒微微仰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笑意,“好巧,你也在这?”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米白色休闲西装,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净,像是波士顿这个城市一样,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矜贵和从容。
沈煜看着他,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打量。不是审视,只是单纯地……想多看几眼。
“来谈笔生意。”他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苏小公子呢?”
苏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灿烂了些,带着一点被逗乐的意思。
“苏小公子”是文物圈子里的人给他起的绰号。因为年轻,因为长相,因为那些白衣薄纱的出镜造型,不知道谁先开始叫的,后来就传开了。
他没想到,沈煜居然也知道。
“古曼德先生住这酒店。”苏恒解释道,朝那个外国人离开的方向努了努嘴,“我想买他手里的一幅画,之前发过几次邮件,都没有回。明天他要去中国旅游,我实在没办法,只能出此下策,来酒店拦他。”
他说得坦然,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那种为了想要的东西主动出击的姿态,坦荡得让人生不出任何轻视。
沈煜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那您先忙。”苏恒看了看手表,“我就先走了。”
这是他第二次主动说要走。
沈煜忽然开口:“你不住这?”
苏恒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弯了起来。
“沈总不知道么?”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我是混血的。我爷爷奶奶在波士顿,我家在这边。这次回来也是顺便看看他们,所以不用住酒店。”
沈煜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苏恒微微一怔。
“原来是这样。”沈煜说,“可能苏小公子的母亲基因太强大了,中国风味太浓,不怎么看得出来。”
他说得认真,没有半点调笑的意思。但那双眼睛里,确实带着一点柔和的光。
苏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之前更真实,像是冰层下终于透出来的春水。
“当您夸我了。”他说,又看了一眼手表,“我有事要忙,先走了。回见,沈总。”
“回见。”沈煜说。
苏恒转身,大步走向酒店门口。他的背影笔挺,步伐从容,很快就消失在旋转门外。
沈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直到苏恒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车子发动,汇入车流,消失在波士顿午后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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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沈煜的生意谈成了。
对方很满意他的方案,当场签了意向书,约好下周在国内继续详谈具体条款。沈煜心情不错,本想当天就飞回去,却被告知最近的一班航班要等到第二天下午。
他索性多留一晚,打算去波士顿公共图书馆看看。
那栋建筑就在酒店对面,是波士顿的地标之一,也是他多年前就想来的地方。
只是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没能成行。
下午三点,沈煜走进图书馆。
文艺复兴风格的建筑恢宏大气,穹顶壁画精美绝伦,阅读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翻书的声音。他在里面逛了两个多小时,看完了所有的开放区域,最后在 Bates Hall 那个著名的阅读大厅里坐了一会儿。
阳光从高大的窗户倾泻进来,在长桌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沈煜靠在高背椅上,看着那些埋头阅读的人,忽然觉得很平静。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人问过他,如果不开酒吧,最想做什么。
他说,想开一家书店。
那时候是随便说的。现在坐在这里,他忽然觉得,也许那不是随便说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苏恒发来的一条消息:
“沈总,抱歉,贸然打扰。我想请您吃个饭,就当尽地主之谊,不知什么时候有时间呢?”
沈煜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苏恒发来的。
沈煜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回复苏恒:
“明天。”
发完这条消息,他又在图书馆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古老的建筑上投下温柔的光影。
他忽然有些期待明天的到来。
第二天晚上,苏恒选了一家开在 Beacon Hill 的私房菜馆。
那地方藏在一栋红砖老建筑的三楼,门面很小,一不小心就会错过。
但走进去之后,却发现别有洞天——暖黄的灯光,深色的木质家具,墙上是几幅不知名的油画,角落里还有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
苏恒已经先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沈煜进来,他站起身,微笑着招了招手。
他今晚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露出一小截。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更柔和,像是从那些庄重的场合里走出来,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等待朋友赴约的人。
“沈总。”他说,“这边。”
沈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两杯茶,热气袅袅升起。
“这家店是我爷爷的朋友开的。”苏恒解释道,“做的是新英格兰风味的融合菜,但老板是华人,所以口味上会照顾亚洲人一些。不知道你吃不吃的惯。”
沈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挑的,应该不会错。”
话说出口,他才觉得有些太直接了。
苏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开心。
“那我就放心了。”他说。
那顿饭吃得比沈煜预想的要愉快。
他们聊了很多。苏恒聊起他在文物圈的经历,聊起和陈敛一起做工作室的趣事。沈煜聊起他的酒吧生意,聊起这些年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聊起想年少时想开一家书店。
苏恒听到他说今天去图书馆时,眼睛亮了一下:“你也喜欢那种地方?”
“也不算喜欢。”沈煜说,“就是觉得……安静。”
苏恒点点头,若有所思:“我也是。有时候在那些拍卖会、展览会里待久了,就特别想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待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是……待着。”
沈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很近。
不是物理上的近,是那种心里的距离。
他想起一周前那个夜晚,自己抱着这个人,心里想着“像不可亵渎的神明”。此刻坐在对面,听着Omega的声音。
忽然觉得,神明也许并不想被供在神坛上。
他也许只是想找一个能让他安心待着的地方。
和一个人。
饭后,苏恒坚持要送沈煜回酒店。沈煜没有拒绝。
两人沿着 Beacon Hill 的鹅卵石街道慢慢走着。夜风从查尔斯河吹来,带着微凉的湿气。路灯在头顶洒下暖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总。”走到酒店门口时,苏恒忽然开口。
“嗯?”
苏恒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格外明亮,像盛着整条查尔斯河的波光。
“谢谢你那天晚上……”Omega说,斟酌着用词,“没有把我扔下。”
沈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不用谢。”他说,声音很轻,“换了任何人,都会那么做。”
苏恒摇了摇头:“不会的。不是所有人都会。”
他说得笃定,像是亲身经历过什么。
沈煜的心微微动了一下。他想问,却觉得这不是合适的时候。
“上去吧。”苏恒退后一步,对他笑了笑,“明天一路顺风。”
沈煜点点头:“晚安。”
“晚安。”
他转身走进酒店。走到电梯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苏恒还站在路灯下,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朦胧。他看到沈煜回头,又笑了笑,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沈煜也挥了挥手,然后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忘了问苏恒,那幅画买到了没有。
电梯缓缓上升。沈煜靠在电梯壁上,嘴角不知何时弯了起来。
第二天,他飞回了国内。
飞机穿过云层时,他看着窗外白茫茫一片,脑海里却还是昨晚月光下的那个身影。
和那句——
“不是所有人都会。”
他忽然有些后悔,没有问清楚那句话的意思。
但也只是有些后悔而已。
毕竟,他们还会有很多机会见面的。
他这样想着,慢慢闭上眼睛,在飞机轻微的颠簸中沉沉睡去。
窗外,云海翻涌,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