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冷静。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工作室里,手机攥得指节泛白,屏幕上那个定位软件打开又关闭,关闭又打开——陈敛的手机信号在两分钟前彻底消失。最后的位置显示在城西废弃工业区,然后就像被人掐断喉咙一样,再无回应。
“江总,那部手机应该是被物理销毁了。”技术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小心翼翼,“最后信号消失前有剧烈震动,大概率是……”他没敢说完。
江辞闭了闭眼。他知道手机是什么下场。顾持山那个老东西不会蠢到把带着定位追踪装置的手机留在身边,肯定会第一时间砸碎、销毁。
江辞的手指划向另一个隐秘的App。这个软件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打开过,界面极简,只有一个跳动的绿色光点。
那是陈敛颈间那条项链——铂金细链,坠子是一枚微缩的、实验室专用的玻璃观察片,里面封存着一张已经过旧的纸条,从专用玻璃折射出来的,一面是“爱”,另一面是“卓”字。原本纸条上写着的是——江辞永远爱顾卓。
那是他送陈敛的定情信物,也是他亲手镶嵌进去的、全球最顶尖的微型定位芯片,电池续航三年,防水防磁,信号穿透力极强。芯片就藏在纸条中央。
坠子很小,芯片更小,薄如蝉翼。陈敛只知道那是他“把伤痛变成永恒证物”的浪漫,却不知道这份浪漫里,还藏着江辞无法言说的、深入骨髓的不安。
光点还在。微弱,但坚定地亮着。
位置在城西废弃工业区更深处,和手机最后消失的坐标相距不到八百米。
江辞盯着那个光点,他没有犹豫,立刻将坐标发给了所有正在搜索的人手,自己跳上车,同时吩咐手底下的人。
“围住这片区域,不要打草惊蛇。我亲自去接他。”
他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戴上单耳通讯器,声音冷得像淬过冰:“所有人听好,目标手里有人质,可能携带武器,不排除有极端行为。一旦发现目标,无需请示,优先保障陈敛安全。目标本人——死活不论。”
“收到。”
通讯频道里传来整齐的回应。
江辞将油门踩到底,车子如离弦之箭冲入夜色。
他不能失去陈敛。绝对不能。
而此刻,废弃工业区深处,陈敛依然被绑在那张金属椅子上。
顾持山听到陈敛的话,觉得愚蠢得可笑。
“你想看着我消失?”然后哈哈大笑起来,“顾卓……哦不,陈敛,我辛辛苦苦找了你十年,明明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的,可你非要这样!你和你妈一样,都是个贱人!明明什么都不懂,总是摆出一副窃物自归自以为是的样子。”
陈敛和他母亲有点像,都嗜古。陈敛拿着的那些商业机密,是为了以后能赚钱来建立一个属于自己和母亲的文物机构。 况且那就本属于他的。
都说商人重利轻离别,但顾涸就是纯纯的渣。
陈敛这些年来一直没有用,就是怕顾家活着的人狗急跳墙,为了万无一失,陈敛才蛰伏了那么久,终于蹲来了顾持山。
陈敛嗤笑:“自以为是说的是您吧!和平协会和警察一会就来,您以为能全身而退?”
顾持山皱眉,吩咐手下动手,那个Alpha结结实实地给了陈敛一拳,在脸上。
“等他们找到的时候,你早已尸骨无存了。你现在还不如多担心担心自身的处境。”
陈敛吐出一口血水,脸上笑意未减,“那我们拭目以待。”
顾持山眉头微皱,打量着陈敛。
陈敛垂下头,不看向顾持山。双手被捆,动也动不了。陈敛在审视自己手腕上勒出红痕的麻绳,又似乎在计算什么。脸上没有任何惊慌,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有恃无恐。
顾持山最恨他这副样子。
像他母亲。明明是阶下囚,明明是待宰的羔羊,却永远用一种“你什么都不是”的眼神俯视你。
沅瑶当年如此,她的儿子如今也如此。
“那条项链不错。”顾持山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陈敛颈间细细的铂金链上,金属坠子在昏暗光线里闪着幽微的光,“江辞送的吧?够下血本。”
他站起身,跛着脚走近,伸手想去拽那条项链。陈敛没有躲,只是微微抬起下巴,露出颈间脆弱的弧度,眼神却冷得像冰。
顾持山的手停在半空。他忽然意识到,陈敛在等他碰那条项链,在等他主动入瓮。
“老狐狸。”顾持山嗤了一声,收回手,没敢碰。
陈敛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您倒是有自知之明。”他开口,声音有些沙,但每个字都清晰平稳,“知道什么是能碰的,什么是碰不得的。”
顾持山的脸色阴沉下来。他重新坐回木箱,拿起一旁的折叠刀,折叠刀“咔哒”一声弹开,刀刃反射出冷光。
“顾卓,脸疼吗?”顾持山故意问道。
“我叫陈敛。”被绑着的人平静地纠正,“顾卓十年前就死了。死在您和顾涸联手逼死我母亲的那一年,死在你们把我当累赘和耻辱的那一年,死在您们为争家产斗得头破血流、却没人记得我母亲尸骨未寒的那一年。”
他一字一句,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语气淡得像杯温水。
十年很长。
却也不长。
顾持山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他脸上的阴鸷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更原始、更丑陋的情绪。
“你懂什么!”顾持山恼羞成怒,猛地站起身,刀尖指向陈敛,声音拔高,“你以为我想和你那孤高自傲的父亲联手?你以为我愿意看着顾涸那个废物糟蹋顾家的产业?你母亲是可怜,可她自己蠢,明知道顾涸外面有人,还带到了家里,还不肯离婚,不肯放手,非要占着那个位置到死!”
他咆哮着,唾沫飞溅,脸上的伤疤涨成紫红色,扭曲而狰狞。仓库里那几个Alpha手下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陈敛安静地听完,没有反驳,没有动怒。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甚至带着几分温和。
“可你就是拿不到那些技术资料!”
顾持山的脸彻底扭曲了。他猛地跨步上前,揪住陈敛的衣领,刀尖抵在他颈侧,那条细细的铂金链在刀锋下危险地晃动。
“你他妈以为我不敢杀你?!”顾持山咬牙切齿,刀锋压进皮肤,一道细小的血痕渗了出来,“东西在哪?说!”
陈敛没有挣扎。他只是垂眼看了看颈间那把寒光凛冽的刀,又抬起眼,平静地与顾持山对视。
那目光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顾持山的心脏猛然缩紧。他忽然意识到,从他被陈敛一步步引到这个仓库开始,从他以为自己在“绑架”而实际上是被“请君入瓮”开始,所有的主动权,从未在他手里。
“您杀啊。”陈敛轻声说,嘴角甚至挂着淡笑,“杀了我,您就永远不知道东西在哪。杀了我,您这辈子都别想活着走出这个仓库。”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您不是问我为什么敢一个人来见您吗?因为您不敢杀我。十年前不敢,十年后更不敢。您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躲在别人身后,捡别人吃剩的渣滓。顾涸在时您捡顾涸的,顾涸死了您捡顾家那点残羹冷炙。您以为您是在找我谈判?您只是在赌,赌我这人心软,不会像顾家人一样争权夺利,将东西给您。”
他顿了顿,看着顾持山越来越狰狞的面孔,一字一句:“可惜,您赌错了。”
顾持山的手开始发抖。
他握着刀柄,指节发白,却真的不敢再往下压一分。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尖锐的警笛声。
顾持山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松开陈敛,踉跄后退。他脸上的扭曲变成了某种接近疯狂的狠戾。
死死盯着陈敛。手机都摧毁了,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
“你身上还有定位?”顾卓山有些不可置信。早就派人搜过陈敛全身。
陈敛笑笑不回答。
顾持山就意识到了,是那条项链。他没有想过,江辞除了在手机上装定位,还装了第二个定位。
“和平协会,警方都会来。”陈敛轻声道。
顾持山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环顾四周,那三四个Alpha手下也慌了神,有人甚至开始往仓库后门的方向挪动。
“都别动!”顾持山厉声喝道,“怕什么?这片工业区地形复杂,他们一时半会进不来!把这小子带上,我们从后……”
他的话还没说完,仓库正门方向的卷帘门突然发出巨大的撞击声!
轰——!
整扇卷帘门向内凹陷出一个骇人的弧度,边缘变形,锁链断裂。紧接着,第二声撞击,第三声——
嘭!
门被硬生生撞开,一辆黑色越野车如野兽般冲进仓库,车头保险杠变形,引擎盖冒着白烟,却依然以不可阻挡之势直直撞向顾持山站立的方向!
顾持山亡魂大冒,连滚带爬躲开,越野车擦着他身侧冲过,撞翻一片木箱杂物,最后猛地刹停在仓库中央。
车门弹开,江辞下来了。
他的大衣在冲撞时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额角有血,大概是方向盘撞的,正顺着眉骨往下淌,染红半边脸。
但他全然不顾,一双眼睛在昏暗的仓库里亮得骇人,像被触怒极致的凶兽,视线扫过全场,最后牢牢锁在被绑在椅子上、颈间带血的陈敛身上。
那一眼,有确认他活着的庆幸,有看见他受伤的暴怒,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失而复得的颤栗。
“陈敛。”他只叫了一声。
陈敛看着他,看着他满身的狼狈和毫不掩饰的疯狂,看着他眼里那片只为自己翻涌的海。
明明他自考身处险境,颈间还渗着血珠,却忽然弯了弯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你来了。
——我知道你会来。
江辞没有说第二句话。他转身,目光如实质的刀,削向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顾持山。
“你碰他了。”江辞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的,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顾持山被他这目光盯得毛骨悚然,下意识又退了一步。他身边的几个Alpha试图上前,却被江辞身上铺天盖地倾泻而出的信息素逼得几乎无法呼吸。
“拦住他!”顾持山大声喝道。
两个Alpha咬牙扑上来。江辞侧身避开第一人的直拳,反手一拳砸在他太阳穴上,在人倒地之前,顺势夺过他手里的甩棍,第二棍精准抽在另一人的膝弯,骨骼碎裂的脆响在仓库里格外刺耳。
不到三十秒。干净利落。
他跨过地上呻吟的身体,一步步走向顾持山。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战术指令。
“包围这里!所有人不许动!”
和平协会的武装人员鱼贯涌入,迅速控制现场。周缘亲自带队,一身干练的作战服,手中的枪平举,枪口稳稳指向顾持山。
“顾持山,你涉嫌绑架、非法拘禁、诬陷他人,危害公共安全,现已构成重罪,和平协会正式将你列入危险目标名单。”周缘的声音冰冷而果决,“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顾持山被围在仓库中央,退无可退。他的几个手下已全数被制服,刀不知何时也脱手掉落。他脸色灰败,踉跄后退,撞上堆积的木箱,再无去路。
他完了。
这个认知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他仅剩的理智彻底碾碎。
“投降?”顾持山忽然笑了,笑声尖锐而疯狂,“投降?我投降也是死,不投降也是死!周缘,你当我不知道?十年前你没能护住沅瑶,你心里一直有愧!你巴不得我死!”
周沅的枪口纹丝不动,但她的眼神,在听到沅瑶两个字时,极轻地颤了一下。
顾持山捕捉到了。他笑得更加癫狂,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不是枪,不是刀,是一个黑色的、巴掌大的遥控器。
“周会长,江总,我的好侄子,”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恶咒,“你们以为,我顾持山混了这么多年,会不留后手?”
他的拇指悬在遥控器中央的红色按钮上,距离不到一厘米。
“这片工业区地下,是八十年代的防空洞。我在这个仓库底下埋了足足三百公斤炸药。”顾持山的声音沙哑而得意,“十年前我亲眼看着化工厂爆炸,顾涸和他那帮走狗灰飞烟灭,那场面,太壮观了。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世上最公平的东西,就是炸药——管你什么Alpha、Beta、Omega,管你什么身份地位,一炸,全都平等。”
他盯着陈敛,嘴角咧到耳根:“侄子,像不像十年前的爆炸?”
仓库里一片死寂。
陈敛看着顾持山手中那个遥控器,看着他癫狂又绝望的笑容,脸上没有任何惊恐。他只是很轻地、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像在叹息一个无可救药的赌徒,终于走到了牌桌的尽头。
周沅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明显加快:“顾持山,引爆的后果你清楚。三百公斤炸药,你也不可能活着离开。”
“我本来就没打算活着离开!”顾持山吼道。
周缘没有犹豫,朝他开了一枪。顾持山向后倒去,可没击中要害,顾持山没死。
他扣口中轻轻地念着:“我这辈子,从生下来就被顾涸压一头,好不容易熬到他死了,又被你这小崽子逼到绝路,既然活不了,那就大家一起死……一起死……”
陈敛比沅瑶狠,来自那周涸“了不起”的基因。
顾持山仅凭着最后的意识,他的拇指缓缓按下。
所有人都没听清,都以为解除了威胁,就当周缘走近顾持山的时候,外面“轰~”的一声接一声地传来。
爆炸来袭。
那一瞬间,江辞动了。
他跑向陈敛。拉着陈敛就同和平协会的其他人一起往外跑。终于跑到门口,可爆炸就已经席卷到了他们这里。
高大的身躯将陈敛整个人护在身下,双手死死护住他的头,背脊弓起,像一面血肉筑成的盾。
“江辞!”陈敛终于变了脸色。
轰————!!!
巨大的爆炸声撕裂了夜空。
冲击波如无形的巨锤,将仓库内的一切掀飞。铁皮扭曲,木箱碎裂,玻璃渣漫天迸溅。火焰从仓库深处蹿起,浓烟裹着灼热的气浪席卷每一个角落。
江辞的身体剧烈一震,有温热的液体溅在陈敛脸上。
不是他的血。
是江辞的。
陈敛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听见有人在尖叫,听见周缘厉声下达救援指令,听见警笛和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但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而遥远。
他只看得到眼前这个人。
陈敛起身扶住江辞,江辞就半跪在他身前。他的后背被爆炸的气浪和飞溅的碎片割得血肉模糊,大衣和衬衫撕裂成褴褛的布条,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角的血还在往下淌。
他低头,用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看着陈敛。
“没事。”他哑声说,嘴角竟然还挂着一个笑,“没炸到你就好。”
陈敛张着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抬起颤抖的手,想碰江辞的脸,手指却沾上更多温热的血。
他这一生,从十八岁那年起就再没掉过眼泪。那年在母亲的遗像前,他把所有眼泪都流干了,从此告诉自己,软弱没有任何用。
可现在,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滑落。
“江辞……”他的声音抖得像风雨里的枯叶,“你别吓我……”
周围早就嘈杂一片。
可陈敛没有听见这些。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江辞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江辞,你看着我。”他捧着他的脸,声音低哑,“看着我,不要睡。”
江辞努力睁着眼睛看他,那目光贪恋而温柔,像看不够。
江辞弯了弯嘴角,想说什么,却咳出一口血。陈敛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别说话,救护车来了。”陈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颤抖的尾音,“你撑住。”
江辞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是笑。他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缓缓合上,手却依然紧紧攥着陈敛的,不肯松开。
陈敛跪在废墟里,握着江辞冰凉的手,始终没有放开。
身后,仓库的余火还在燃烧,将夜空映成一片凄厉的红。
十年前,他在同样的火光中埋葬了过去,改名换姓,苟活于世。
十年后,有人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他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