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开始忙起来的第四天，陈敛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手里捏着一枚需要修补的汉代玉璧，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

窗外夕阳西沉，橘红色的光透过竹林洒进来，在他手边投下斑驳的光影。

从确认关系以来，往常这个时间，江辞应该已经敲响他工作室的门，用那种眷恋的眼神看着他，然后两人会一起下班，回家，而江辞就紧紧跟在他身后。

但这几天，江辞很忙。

忙到一到下午三点就匆匆离开，忙到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直到晚上的时候，像之前一样，悄悄地溜进陈敛家中，抱着他入睡。

陈敛放下玉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面。他盯着桌面上那个加湿器。

有那么几个小时，监控那边突然没人盯着自己，陈敛觉得有些心绪难耐。

这算什么？追到手就不上心了？

陈敛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虽然知道身边有人保护着自己，但不是江辞亲自在身边，有种莫名的冲动。

手机震动，拉回他的思绪。是江辞发来的消息：【今晚有事，先走了。你自己吃饭，别饿着。】

简短的、公事公办的语气。

陈敛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回了个【嗯】。

他收拾好工具，脱下工作服，走出工作室。五点半的街道车水马龙，晚高峰刚刚开始。陈敛站在路边，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他想知道江辞在做什么。

不是出于怀疑，而是出于控制欲。

他拿出手机，正准备叫车，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沈煜。

“陈敛，晚上有空吗？”沈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爽朗，“我弄到两张票，是一个私人收藏家办的文物博览会，展品听说有不少珍品，有些还是从海外回流的好东西。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陈敛犹豫了。

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江辞那个醋缸子如果知道了，指不定要闹成什么样。

但情感上……他确实心动。文物修复是他的专业，也是他的热爱。这样一个机会，很难拒绝。

更何况，江辞这几天不是很忙吗？不是一到晚上就不见人影吗？

“好。”陈敛听到自己说，“在哪里？几点？”

电话那头的沈煜显然很高兴：“七点开始，在城东的私人美术馆。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陈敛说，“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陈敛看着手机屏幕上江辞发的那一条消息，心里那点叛逆和报复的快感迅速被一种更深的不安取代。

但他没有改变主意。

六点五十，陈敛准时出现在那家私人美术馆门口。沈煜已经等在那里，看到他，眼睛亮了起来。

“来得正好。”沈煜迎上来，手里拿着两张精致的邀请函，“听说今晚的展品里有一件唐代的鎏金银香囊，保存得极好，修复得也很精妙。你应该会感兴趣。”

陈敛点点头，跟着沈煜走进去。美术馆内部装修得很有格调，灯光柔和，展品陈列得恰到好处。展厅里已经有不少人，大多是收藏家和业内人士，低声交谈着，氛围专业而安静。

沈煜确实没说错。

展品里有很多珍品——宋代的汝窑青瓷，明代的掐丝珐琅，清代的宫廷玉器，还有几件海外回流的青铜器，每一件都价值连城，修复工艺也堪称精湛。

陈敛很快沉浸了进去。他站在一件唐代的鎏金银香囊前，仔细端详着上面的纹饰和修复痕迹，在心里默默分析修复师的技法和思路。沈煜陪在他身边，偶尔轻声讲解展品的背景，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看。

“这件香囊的修复很厉害。”陈敛低声说，手指隔着玻璃柜虚点着香囊的一处细节，“这里原本应该有破损，但修复师用了极其微妙的鎏金补缺手法，几乎看不出痕迹。”

“你对这些真的很热爱。”沈煜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眼神温柔。

“专业而已。”陈敛移开视线，走向下一件展品。

沈煜太藏不住事了。这些东西并不是沈煜感兴趣的，但是为了陈敛，他可以学。

整个晚上，他看了很多，学到了很多，也暂时忘记了江辞的事。直到九点半，展览即将结束，沈煜提出送他回家，陈敛才意识到时间已经不早了。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陈敛婉拒，“沈哥，今天谢谢你，展品很精彩。”

沈煜看着他，欲言又止。这几天都能在陈敛楼下看见江辞的身影，看来，是确认关系了。最终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好，那你路上小心。下次……如果还有这样的展览，我再叫你？”

陈敛顿了顿，没有给出明确承诺：“看情况吧。”

他转身走向路边，拦了辆车。车子驶离时，他透过后窗看到沈煜还站在美术馆门口，身影在夜色里显得有些落寞。

他希望沈煜能够遇见一个爱他的人，无论是Omega，Alpha还是Beta，谁都可以。唯独陈敛不行，因为现在陈敛的心里只有江辞一人。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陈敛付钱下车，抬头看向自己家的窗户——灯亮着，是那种很暗的、暖黄色的光，像夜灯。

他愣了一下。

陈敛上楼没有什么情绪，很慢，甚至比平常还慢了几倍。掏出钥匙，门打开，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

客厅里，那盏落地灯开着最低档，暖黄的光线只能照亮沙发周围一小片区域。小猫蹲在沙发扶手上，看到陈敛回来，轻轻“喵”了一声，但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过来，而是转头看向沙发——

那里坐着一个人。

江辞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蜷在沙发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听到开门声，他缓缓抬起头。

暖黄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也照出了他脸上清晰可见的泪痕。他的眼睛有些红，睫毛湿漉漉的，眼神里满是委屈和……控诉。

陈敛眯着眼。

他关上门，脱下外套，走向沙发。江辞就这样看着他走近，没有动，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只被遗弃的大型犬。

“你去见沈煜了。”江辞开口，声音有些哑，不是质问，只是陈述。

陈敛在他面前停下脚步，点了点头：“嗯。”

下一秒，江辞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甚至没有声音，只是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他自己抱着膝盖的手背上。那画面太过冲击，陈敛整个人都愣住了。

江辞……在哭？

这个在建筑界叱咤风云的Alpha，此刻蜷在他家沙发上，因为就知道见他了别的Alpha，委屈得掉眼泪。

陈敛的大脑空白了几秒，然后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用袖子去擦江辞脸上的泪。动作冷静，还有些笨拙。

“哭什么？”陈敛的声音也不自觉软了下来，但还是有几分冷酷，“这几天被冷落的人可是我。”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江辞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松开抱着膝盖的手，一把将陈敛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那拥抱很用力，勒得陈敛有些疼，但他没有挣扎。

“以后不要去见别的Alpha。”江辞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的身上只能有我的味道。”

‘味道？’陈敛在心里默默地想，‘看着样子，还是沾上了沈煜的味道。’

陈敛的手悬在半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落下来，轻轻拍着江辞的背：“只是去看展览，沈煜只是朋友……你知道的。”

“不要。”江辞固执地打断他，在他肩上蹭了蹭，眼泪把陈敛的衬衫都浸湿了一小块，“你是我的，只能见我，只能跟我去看展览。”

这话说得蛮不讲理，但配上他此刻的眼泪和颤抖的声音，竟然让人生不起气来。

陈敛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好，以后不去见别的Alpha了。”

他说的是实话。

江辞的哭声停了，但抱着他的力道没有松。他把下巴搁在陈敛肩上，温热的呼吸拂过陈敛的颈侧。江辞的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把陈敛抱得更紧，想揉进骨血中一样。

“陈敛。”江辞叫他，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低沉，只是还带着一点鼻音。

“嗯？”

江辞退开一点，但双手还环着他的腰。脸上的眼泪已经干了，只剩眼角还有些红，看起来可怜巴巴的。但那双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你闻闻。”江辞说，眼神里闪过一丝期待，“香不香？”

陈敛愣了一下：“什么？”

江辞松开一只手，从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拿起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透明的瓶身，简洁的设计，没有标签。

江辞对着空气轻轻按了一下喷头。

细微的喷雾声后，一股清冽干净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雪松。

但不是江辞身上那种自然的、带着体温和情绪的信息素味道，而是一种更纯粹、更稳定的香气。像冬日森林里新雪覆盖的松树，像阳光穿透冷冽空气照在松针上的味道，干净，冷冽，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那香气很淡，却极有存在感，缓缓包裹住陈敛。

卷着空气，一起送入了陈敛的鼻中。

渗进他的呼吸，渗进他的皮肤。

陈敛怔住了。他看向江辞手里的瓶子，又看向江辞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几天……你就是在忙这个？”陈敛的声音有些哑。

江辞点点头，眼神里满是献宝般的期待：“我去医院提取了信息素样本，找了最好的调香师，做了很多次试验……才做出这个。不是香水，只是把信息素的味道提纯稳定下来，让你能闻到。”

他顿了顿，又喷了一下，这次喷在了陈敛的衣领上。雪松的香气更清晰了，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江辞想用这个香味吞噬掉其他Alpha的味道。

“我想让你知道，被你爱着……是什么味道。”江辞看着陈敛，眼睛里的深情几乎要溢出来，“也想让你知道，我的味道是什么样的。”

陈敛的鼻子忽然有些酸。

江辞为了给他一个惊喜，为了弥补他作为Beta闻不到信息素的遗憾，为了用这种笨拙又浪漫的方式，在他身上打下独属于江辞的印记。

冷落就那么暂告一段落。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江辞的脸颊，指尖划过那些泪痕干涸的痕迹，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有点咸。”

江辞的眼神暗了暗，张开唇，伸出舌尖，引诱着陈敛，然后抬手指了指，“这里很甜，要不要尝尝？”

他说得坦荡，坦荡得让陈敛哭笑不得。这个Alpha好像不会害羞。

陈敛凑过去，主动吻上江辞的唇。

一切交融。

陈敛心里不禁想……是很甜。

甜得他心软。

暖黄的灯光下，两人相拥而吻，雪松的气息萦绕不散。

小猫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蹭了蹭陈敛的脚踝，又抬头看了看拥吻的两人，然后自顾自地走向猫碗。

它早就习惯了——这两个人类，总是这样黏黏糊糊的。

Chapter17 信息素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