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如果不逼一下的话，那疯狗什么都不会说！

对于一个疯子来说……还是要适当刺激一下的。

第二日陈敛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江辞睡在沙发上。客厅里光线昏暗，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窄窄的光带。

他的视线落在沙发上——江辞侧躺着，衬衫解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他没盖被子，就那么蜷在不算宽大的沙发上，一只手枕在头下，另一只手搭在小腹上。

陈敛的小猫，此刻正舒舒服服地窝在江辞的胸膛上，小脑袋蹭着Alpha的下巴，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江辞的手腕。江辞的手微微动了动，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小猫的尾巴尖。

这么一副温馨的场面，是个人都该感动。

可惜，陈敛不是那种会被表象轻易感动的人。

他只是站在原地，冷静地观察着。江辞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睡着时那点平日的冷峻褪去，显出一种不设防的柔软。确实，单从外貌和条件来说，江辞无可挑剔——顶尖的建筑师，事业成功，长相出众，Alpha中的Alpha。

但陈敛知道，在这副完美皮囊下，藏着一颗偏执到近乎病态的心。

小猫忽然动了一下，耳朵抖了抖，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存在。它抬起头，碧绿的猫眼看向陈敛，发出一声软糯的“喵”。

江辞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

陈敛蹲下身，朝小猫招招手：“乖乖，过来。”

小猫立刻从江辞身上跳下来，轻盈地窜进陈敛怀里，蹭着他的胸口撒娇。陈敛抱着猫起身，正准备去厨房给它弄吃的，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转过身，江辞已经坐起来了。

Alpha睡眼惺忪，头发有些凌乱，衬衫皱巴巴的，领口大开。他揉了揉眼睛，看着陈敛，眼神从初醒的迷茫迅速变得清醒，然后专注。

“想好了？”陈敛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江辞没有说话，只是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陈敛面前。他的个子很高，靠近时有种天然的压迫感。陈敛没有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小猫在怀里不安地扭动，陈敛把它放下，走向厨房。他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小碗里加热。江辞跟在他身后，像条沉默的影子，黏着不放。

微波炉发出轻微的嗡鸣。陈敛拿出温好的牛奶，放在地上，小猫立刻凑过去小口小口地舔起来。

“想好了吗？”陈敛又问了一遍，这次转过身，正面看着江辞。

江辞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上前一步，一只手扣住陈敛的后颈，低头吻了上去。

那是一个很克制、却很用力的吻。没有撬开唇齿，只是在表面重重地压了一下，像盖章，像标记，像某种无声的宣告。吻很短暂，只有两三秒，江辞就退开了。

他的呼吸有些重，眼睛深得像要把陈敛吸进去。

“去换件衣服。”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陈敛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他没有多问，只是转身走向卧室。二十分钟后，他换了一身简单的浅灰色卫衣和黑色长裤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和钥匙。

江辞已经等在门口。不礼貌的扣子已经重新扣好，除了衬衫只是有些皱巴，其他没有哪一处不完美。

“走吧。”江辞说。

车子一路向城郊驶去，穿过大半个城市，开往城南的别墅区。那里是城里最贵的地段之一，依山傍水，环境清幽，每栋别墅都有不小的私人庭院。

陈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有些疑惑。江辞要带他去哪里？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现代风格的别墅前。建筑线条简洁利落，大量运用玻璃和钢材，与周围的传统别墅格格不入。庭院里种的不是常见的花草，而是成片的竹林，风过时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疏竹摇风临墅影，钢窗映月入清宁。

陈敛脑中突然涌现出这么一句。果然，见到此番景，都能这么作上一句。

竹子……

江辞认为陈敛是多么寡欲的一个人。

江辞下车，绕到副驾驶座这边，替陈敛拉开车门。他的动作很自然，但陈敛注意到，Alpha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是哪里？”陈敛问。

“我的另一个家。”江辞回答得很简洁，握住陈敛的手腕，“进去看看。”

这栋别墅，就连沈煜，严妄和梁笺都不知的。

陈敛任由他牵着，走向别墅大门。江辞没有用钥匙，而是按了指纹锁。门应声而开。

然后，陈敛的血液在踏进门的瞬间凝固了。

玄关正对面，整面墙被做成了一幅巨大的画。画上是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少年，正坐在图书馆窗边看书，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色。少年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而安静。

那是他。不知是几岁的他。

陈敛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缓缓转头，看向客厅的其他地方——四面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作。有他在篮球场边的侧影，有他趴在课桌上睡觉的背影，有他撑着伞走在雨中的模糊轮廓，甚至还有他低头吃冰淇淋时，鼻尖沾到一点奶油的瞬间。

每一张都是他。不同角度，不同场景，不同神态，但无一例外，都是他高中时的模样。

画作的技法并不专业，有些线条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笔都看得出作画者的认真和……深情。

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深情，把一个人的每一个瞬间都刻在画布上，像要把他永远留在那个时空里。

“这些……”陈敛的声音有些干涩，“都是你画的？”

“嗯。”江辞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太想你了。我……太想你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一开始画得很差，我专门去学了素描和油画。后来……就停不下来了。每次想你，就画一张。画着画着，十年就过去了。”

陈敛慢慢走向最近的一幅画。那是他在教室窗边往外看的侧脸，窗外樱花盛开，粉白的花瓣飘进来，落在他肩头。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2016.04.17 春樱与你，皆不可负。

他的手抚过那行字，指尖微颤。

“这幅画是我在国外的时候画的。”江辞说道，“我只能靠在记忆中的你，画着你。”

那时候，陈敛刚走不久。而江辞的爱意还未说出口，就被埋藏了，被父亲遣送出国。

另一幅画，是他在实验室里做实验的背影，白大褂有些宽大，衬得身形更加单薄。日期是：2016.09.23 今天你穿了我的白大褂，虽然你不知道。

时间是作画时间，字的内容是发生的事。

还有一幅，是他在操场跑步时挥汗如雨的样子，脸颊微红，眼神明亮。日期：2016.10.08 你跑了三千米，我在终点看了你十三分钟。

“每次太想你了，我怕会忘记你的样子，所以我都花很多的时间，把你画完美。”江辞低头。

陈敛一幅一幅看过去。每幅画下面都有日期，都有简短的句子——有时是一句诗，有时是一句歌词，有时只是简单的一句“今天也想你”。

从2016年到2026年，整整十年，没有间断。

可是看江辞的这幅状态，他不止爱了十年。

最近的一幅，日期是昨天。画上是他在工作室里修复文物的样子，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戴着放大镜，侧脸专注。下面写着：2026.2.3 你在我身边了，可我还是想画你。

陈敛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他抬起头，看向江辞。Alpha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落地窗，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光晕里，看不清表情。但陈敛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像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为什么……”陈敛开口，声音有些抖，“为什么我高中时没见过你？”

江辞缓缓走过来，在陈敛面前停下。他抬起手，似乎想碰陈敛的脸，但又不敢，手指悬在半空。

“你太耀眼了。”江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那条路……太远了，我走不过去。”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高一那年，我刚转学到那。第一天……”说着低头笑了一下，“你也许不记得了，当时还泼了我一身水。”

“啊……”

“后来我知道你是个Beta，名叫顾卓。但你还有些讨厌Alpha。我不敢来找你。况且那时候我家情况有些复杂……”江辞回忆起来，正听到陈敛同学问他喜欢什么样的Alpha或Omega，但是陈敛说了那么一句：“有味道的，我都不喜欢。”他朋友惊呼：“啊……可是Alpha和Omega都有信息素……你，你喜欢Beta？”

“我不想你讨厌我。”江辞说道。

江辞的手终于落下来，轻轻碰了碰陈敛的脸颊：“我就像个偷窥狂，躲在角落里画你，记录你，想象你。我想等毕业那天去告白。”

他的眼神暗了暗：“可那场爆炸……炸毁了我所有的幻想。”

陈敛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江辞握住他的手，牵着他走向二楼：“楼上还有。”

二楼是一个更大的空间，被打通成一体。这里不再是画作，而是各式各样的雕塑、模型和建筑图纸。

靠墙的架子上，摆放着几十个泥塑——全都是陈敛。有他十七岁时的模样，有想象中他二十岁的样子，有他二十五岁可能的样子……每一个阶段的他，都被江辞用泥土塑造出来，栩栩如生。

另一面墙上，挂满了建筑图纸。陈敛走过去细看——那是一栋栋房子的设计图，从简单的平层到复杂的别墅，从现代风格到中式庭院，无一例外，都在图纸的角落写着同样的小字：为顾卓设计的家，我们的家。

最近的一张图纸，日期是一个月前。那是一栋建在海边的房子，大面积的玻璃窗，可以直接看到海。图纸旁用红笔标注：他喜欢海，但怕深海。

所以房子要建在崖边，让他能看到海，又不会太近。

难怪……

陈敛的手指抚过那些图纸，那些雕塑，那些用心到极致的细节。他能想象出，在这漫长的十年里，江辞是如何一边在建筑界打拼，一边在每一个深夜，独自坐在这里，画他，塑他，为他设计一个又一个“家”。

像个绝望的造梦者，为自己永远无法抵达的月亮，建造一个又一个虚假的宫殿。

“这些房子……”陈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都没有建？”

“建了。”江辞从身后抱住他，下巴轻轻搁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建了三栋。一栋在山里，一栋在海边，还有一栋在郊外。但都没有人住。因为没有你，那些房子……就只是房子。”

他顿了顿，把陈敛转过来，面对自己。Alpha的眼睛有些红，但眼神异常坚定。

“高中毕业那天，我准备了很久。买了一束你可能会喜欢的花，写了一封很长的信，甚至想好了如果被拒绝该怎么体面地离开。是不是有点傻？”江辞的声音开始发抖，“可那天早上，新闻说化工厂爆炸了，有人员伤亡。顾家全都在那……就连你也在其中。”

他的手指收紧，攥着陈敛的手腕，像怕他消失：“我等你的消息等了很久，但……等来的是一份死亡名单。上面有你的名字。”

陈敛的呼吸停滞了。

他没有想过……他假死的那些时日，有那么一个Alpha，为他伤心欲绝。

“我不信。我不信你死了。我找了十年，查了十年，用尽一切方法……可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所有人都说你死了，连警方都结了案。”江辞的眼睛红得可怕，“可我就是不信。我总觉得，你还活着，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去找你。”

他抬起手，轻轻擦去陈敛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水，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这十年，我梦见过好多次。”江辞继续说，声音低得像耳语，“梦里的你笑着对我说‘江辞，我也喜欢你’。也梦见过你在爆炸里，浑身是血，一直说‘好疼，好疼’，而我……怎么也救不了你。”

他的额头抵上陈敛的额头，呼吸交融：“每次从那个梦里醒来，我都像死过一次。然后我就来这里，画你，塑你，为你设计房子……只有这样，我才能相信，你还活着，我还能找到你。”

陈敛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江辞这十年的等待，是为自己失去的记忆，还是为这场太过沉重、太过偏执的爱。

江辞吻去他脸上的泪，从眼角到脸颊，动作虔诚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然后他吻了吻陈敛的鼻尖，最后停在他的唇边，却没有吻下去。

“顾卓。”江辞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得像誓言，“做我男朋友，好吗？”

顾卓是以前的，陈敛是以后的。

顾卓早该属于江辞的。

江辞又说了一遍，说给现在的陈敛听：“陈敛，做我男朋友，好吗？”

无论是顾卓还是陈敛，江辞都要告白一遍。

他退开一点，单膝跪地——却不是求婚的姿势。

他双手捧着陈敛的手，是臣服的姿势。他仰头看着陈敛，眼睛里是十多年积攒的全部爱意、全部痛苦、全部渴望。

“我知道我很疯，很偏执，很可怕。”江辞说，声音在颤抖，“我知道我最近行为很不好，但是……”

“但请你给我一个机会。”他握住陈敛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让我爱你，光明正大地爱你，用你能接受的方式爱你。”

陈敛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把全部真心和脆弱都摊开的Alpha。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陈敛眼中的泪水不假，况且对这个Alpha，心脏的跳动也是不假。

陈敛俯身，吻了一下江辞的额头，“好。”

Chapter15 窥见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