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

墙上的挂钟敲响了第十二下，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闷。林汐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蓬松的枕头里，试图屏蔽窗外偶尔传来的、不知名昆虫的鸣叫。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二十六度的冷气在夏夜里恰到好处，可她却觉得被褥有些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像细小的藤蔓，从心底悄然滋生，缠绕住她的意识。

她闭上眼，视野里残留着睡前翻阅的那本旧书扉页上的烫金花纹——一本关于民间传说的杂记，内容早已模糊，只剩下那繁复的、仿佛会自己扭动的金色线条在黑暗中隐隐发光。这光很快黯淡下去，被更深沉的黑暗吞噬。身体很沉，像浸在温吞的水里，缓缓下沉。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飘散，像断了线的风筝，忽高忽低，掠过一些毫无关联的碎片：白天咖啡杯边缘残留的苦涩，地铁站里陌生人擦肩而过时带起的微弱气流，还有书页间那股若有若无的、陈年纸张与油墨混合的奇特气味。

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床头柜上，电子钟幽蓝的数字从00:07无声地跳向00:08。就在这一秒的间隙里，林汐感到自己与身下床垫的触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柔软的支撑，而是一种悬浮感，仿佛重力正在一点点失效。她试图动一动手指，确认自己是否还醒着，但指令从大脑发出，却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肢体的任何回应。一种奇异的平静取代了先前的烦躁，那是一种放弃抵抗后的顺从，任由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脱离现实的锚点。

黑暗并非一成不变。它开始流动，像最浓稠的墨汁被注入清水，缓慢地晕开、旋转。墨色中，渐渐析出一些难以名状的色块与光影。起初只是混沌的灰，接着，仿佛有极淡的、银白色的丝线在视野深处编织，勾勒出模糊的、没有具体形状的轮廓。耳边，空调的嗡鸣、窗外的虫声，乃至自己心跳的搏动，都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绒布，迅速衰减、远去，最终被一种绝对的、真空般的寂静所取代。但这寂静并非空无一物，林汐能“听”到一种更底层的、近乎幻觉的声响——像是极远处潮水的涨落，又像是巨大空间里尘埃缓慢沉降的摩擦。

她“看”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地方。之所以知道是“站”，并非因为脚踏实地的触感（事实上，她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而是一种空间上的定位直觉。上下左右的概念变得模糊，但“此处”与“彼处”的区分依然存在。周围是漫无边际的、乳白色的雾。这雾并非水汽凝结而成，它更轻盈，更缥缈，仿佛是由光与寂静本身混合而成的实体。它缓缓流动，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将一切可能的景象都隐藏在它柔和却固执的屏障之后。

雾中没有风，却有一种微弱的、方向不明的气流拂过她意识的存在。那气流带着温度，不是冷，也不是热，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存在感”的温度，仿佛有什么巨大的、沉睡的活物正在附近呼吸。林汐并不感到害怕，只有一种深切的茫然。她是谁？这是哪里？这些问题浮现的瞬间，就像水滴落入雾中，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也没有答案。记忆变得稀薄，现实世界的锚点——她的名字、她的房间、她睡前阅读的书——都退到了无比遥远的地方，只剩下此刻这片无边无际的、温柔的苍白。

在雾的深处，光线似乎发生了一点变化。不是变得更亮或更暗，而是浓度发生了改变。某一区域的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又像是自行变得稀薄，透出其后更深邃的、无法定义颜色的背景。就在那光影变幻的中央，一个轮廓极其模糊地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人的轮廓。

非常高，非常挺直，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仿佛亘古以来就是雾的一部分。距离无法判断，可能近在咫尺，也可能远在天边。细节完全淹没在流动的雾气中，看不清衣着，看不清面容，甚至看不清具体的姿态，只有一个剪影般的、沉默的“存在”。然而，就是这个模糊到极致的影子，却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像磁石一样牢牢攫住了林汐全部的意识。那吸引力并非欢愉或温暖，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莫名寒意的牵引，仿佛深渊在凝视。

林汐想靠近，想看清。这个念头一动，周围的雾气便响应般地翻滚起来。她没有移动（或许移动了？在这个空间里，移动与思维似乎是一体的），但那轮廓似乎稍微清晰了一线。依旧没有细节，却能隐约分辨出那是一个男性的身形，肩膀宽阔，姿态中有一种沉静的、甚至是疲惫的挺拔。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向着她（是吗？），却又好像穿透了她，凝视着雾霭之后更遥远的、无人能见的什么。

寂静在发酵。那种真空般的寂静，因为这个人影的出现，而充满了无声的重量。时间感彻底消失了。可能只过了一瞬，也可能已经过去了漫长的一个世纪。林汐与那个模糊的影子之间，隔着流动的乳白色雾海，进行着一场没有语言、没有动作、甚至没有明确意图的对峙或交流。她感到一种冰冷的战栗从意识深处升起，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完全未知的、巨大存在时的本能反应。同时，又有一种奇异的热流在与之对抗，那是被强烈吸引时产生的、不顾一切的好奇与探究欲。

雾，似乎更浓了。刚刚清晰了一线的轮廓，又开始被涌动的白色吞没。那个身影，那个沉默的、带着寒意的吸引源，正在向后褪去，融入那片永恒的朦胧。林汐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焦急，一种即将失去重要之物的空虚感攫住了她。她拼命想要凝聚正在涣散的意识，想要留住那个影子，哪怕再多看一眼……

“嗡——”

刺耳的、高频的振动声毫无预兆地刺破梦境！

那声音来自现实世界，是林汐放在枕边的手机，接收到了一条深夜的垃圾广告短信。这微不足道的电子噪音，此刻却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狠狠扎进了那脆弱而神秘的梦境薄膜。

乳白色的雾霭剧烈震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破碎、消散。那个模糊的男性轮廓在彻底隐没前，似乎极短暂地……凝实了一刹那？林汐仿佛看到了一双眼睛的掠影——深不见底，盛满了她无法理解的、亘古的沉寂与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期盼的波动。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真正的、属于现实世界的黑暗。

林汐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在黑暗中骤然睁开，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轮廓。耳边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撞击着耳膜，急促而慌乱。皮肤表面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被空调的冷风一吹，激起细密的战栗。

她僵硬地躺着，一动不动，残留的梦境影像还在脑海深处明明灭灭，那无边的雾，那个沉默的身影，那双最后瞥见的眼睛……以及那笼罩一切的、沉重而神秘的寂静，与现实世界里空调送风的轻响、自己粗重的呼吸、还有窗外隐约的城市夜声，形成了尖锐到令人眩晕的对比。

刚才……那是什么？

她慢慢抬起手，按在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口，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