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我靠在柱子上,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硬壳,一动就扯得皮肤发疼。眼睛没了,可耳朵还活着。风从破窗钻进来,卷着纸屑打转,啪地一声撞在墙上,又落下。像雪落。
我听见露水滴下来,一滴,两滴。落在瓦上,落在青石缝里,落在我的膝盖上。凉的。
外面雨停了。雷也走了。只剩这殿,死了一样静。可我知道,它没死。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动。很轻,像心跳。
我动不了。不是不能,是不想。骨头缝里都空了,血流干了,眼珠挖了,心也撕了。我还坐在这儿,是因为还没到该倒下的时候。
手指忽然一抽。
不是我自己动的。是掌心底下那截银簪,震了一下。
我愣住。伸手去摸,动作慢得像拖铁链。指尖碰到它,冷的,沾了灰和干掉的血。可那一瞬,我“感觉”到了——不是用手,是用别的什么。
它在跳。
像脉搏。
我屏住呼吸。把它攥进手里,用力。金属硌着皮肉,痛感真实。然后,我听见了。
不是声音。
是震动。从地底上来,顺着我的手,爬进胳膊,撞进胸口。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密。
边陲……山村……
那个孩子。
她醒了。
我猛地仰头,尽管眼前只有黑。喉咙发紧,想喊,却只咳出一口腥气。她不是沈知意。不是林挽月。她是新的。可她掌心里那点光,是我认得的。
银簪又震。
这次不一样。蓝光浮起来,不是从簪子上,是从地里。一丝,一缕,沿着石缝往外爬,像藤蔓刚冒头。它贴着地面走,轻轻的,试探一样,碰到我的鞋尖,停了停,又继续往前。
我盯着那地方——虽然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动。
然后,我闻到了。
一股味儿。土腥混着灰,还有点……甜。像烧完纸后的余烬里,长出了嫩芽。
我忽然想起徐嬷嬷临死前说的话。她说:“命这种东西,不是画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命不是线,不是图,不是谁写好的字。它是活的。会断,会岔,会自己找路。
银簪在我手里滚了一下。我握得更紧。
就在这时,地动了。
不是地震那种晃。是沉的,闷的,从极深处传来的搏动。像有人在地底敲鼓。咚,咚,咚。
我浑身一僵。
识海炸开。
不是画面。是意识。
一片混沌里,睁开一双眼睛。银的。干净得不像人眼,倒像星子落在水里。她没哭,也没笑。只是睁着,看着虚空。
然后,我听见了她的“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撞进我心里的。
她说:\
“我不是你们的延续。”\
“我是我。”
我整个人抖了一下,像被雷劈中。不是疼,是惊。这声音没有情绪,可比任何哭喊都锋利。它割开了我这些年所有自欺欺人的梦。
我不是要她回来。\
我不是要她记住我。\
我不是要她活在我的眼里。
我要她存在。\
按她自己的样子。
可我从来没给过她这个机会。
我喉咙一热,张嘴,呕出一口黑血。血落在地上,溅开,正巧压住那道蓝痕。
瞬间——
嗤的一声。
像水浇进热油。
蓝光炸了。
一根细藤破地而出,柔韧得像丝线,顶端泛着微光,直直探向我手腕。我没躲。它缠上来,冰凉,滑,像蛇,却不伤人。顺着脉门往里钻。
然后,记忆来了。
不是我的。\
也不是沈知意的。\
不是林挽月的。
是那孩子的。
她看到的——是一片灰烬。老槐树下,一个女人坐在那儿,灰白身影,低着头,手里捏着半截银簪。她没说话,只是抬手,把簪子插进土里。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一弯,像风吹过湖面。
接着,她抬起手,指尖一点眉心。一道光种飞出,落入婴儿襁褓。她嘴唇动了动,没声,但我“读”出来了。
她说:\
“走吧。”\
“替我看她一眼。”
我猛地吸气,胸口像被刀剜。
那是林挽月。
她没求我放过她。\
她没求我记住她。\
她只求这个刚出生的孩子,替她看一眼——那个她一生都不敢走近的人。
我手抖得厉害。
藤还在缠。顺着胳膊往上爬,凉意渗进骨头。它不强迫,只是贴着,像在等我回应。
我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来取什么的。\
她是来送东西的。
送一个名字。\
送一条路。\
送一句“我可以不一样”。
我慢慢低头,尽管看不见。我把脸埋进臂弯,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原来……你真的不在了。”
不是说沈知意走了。\
不是说林挽月死了。\
是说我心里那个“她们必须属于我”的念头,死了。
我不再是帝王。\
我不再是太子。\
我不再是那个以为只要够强,就能留住一切的人。
我只是一个,弄丢了最重要东西的傻子。
眼泪流下来。混着血痂,糊住嘴角。我没擦。让它流。
藤梢轻轻颤了一下,像在回应。
我喘了口气,手在地上摸。一寸一寸,找那截银簪。指尖碰到它,冰凉。我把它拾起来,攥在手心。
指腹摩挲簪身。
那里刻着字。\
“非自愿者,不得成墙。”
我笑了。嘴角扯动,裂口又崩开,血顺着下巴滴下去。
“你说得对。”\
“我不配当墙。”\
“我连门都守不住。”
我慢慢抬起手,把银簪举到耳边,像在听它说话。
然后,我俯身,用另一只手扒开地缝。土很硬,带着昨夜血迹的腥气。我指甲抠进去,掰开碎石,挖出一个小坑。
我把银簪放进去。轻轻的。像放下一个睡着的孩子。
“走吧。”\
我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风。\
“替我看她一眼。”
话音落。
轰——
一道光流从地底冲起。不是火,不是雷,是纯蓝的,像地下水脉突然喷涌。它顺着藤蔓往上爬,瞬间贯入天空,笔直射向西北方向。
我“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
是用心里那个空掉的地方。
光流尽头,是星台废墟。
法阵残迹还在,焦黑的符文刻在地上,像死去的蛇。可就在那中央,站着一个虚影。
很小。赤脚。裹着襁褓布。
是那孩子。
她站在阵心,脚踝处一道旧疤泛出微光。疤痕的纹路,竟和空中浮现的星门图纹完全吻合。一圈一圈,像是天生刻上去的。
双月虚影在天上闪了一下。\
星门轮廓缓缓浮现。\
地脉嗡鸣,像在回应。
我靠在柱子上,喘着气。\
什么都不想做了。\
也不用做了。
她会走她的路。\
不是我的续篇。\
不是林挽月的替身。\
不是沈知意的影子。
她是她自己。
风大了些。\
吹进殿里,卷起地上的碎纸。\
纸片打着旋儿,像雪。\
有一片落在我肩上,停了停,又被吹走。
我听见远处鸡鸣第二声。
天彻底亮了。
我慢慢闭上眼睛——虽然已经没用了——可我还是闭着。\
像睡着了。\
又像在告别。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也许是半个时辰。
我忽然“感觉”到有人来了。
不是脚步。\
不是气息。\
是那种……熟悉的压迫感。
徐嬷嬷。
她拄着拐,一步一步,走过焦土。\
白发飘在风里,像灰烬里长出的草。
她站在我面前,没说话。\
只是低头看了看我埋银簪的地方。\
蓝藤还在那儿,静静延伸,像一条新生的命脉。
她轻叹一声。\
声音很淡,像风拂过枯叶。
“命轨重启。”\
“从此无人为墙。”
她抬起拐杖,轻轻一点脚下的青石。\
一朵蓝藤花从裂缝里钻出来,绽开,又迅速凋零,化作灰,随风散了。
她转身,走了。\
背影越来越远。\
消失在晨光里。
我没动。\
也没问。
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墙倒了。\
锁断了。\
门开了。
不再是囚禁,不再是献祭,不再是“你必须如此”。
你可以不一样。
我靠得更实了些,后背贴着冰冷的柱子。\
唇角不知什么时候松了。\
不是笑,也不是哭。\
就是……松了。
像压了十年的石头,终于被人搬走。\
心还是空的。\
可空着,也好。
至少,能透气了。
外头风更大了。\
带来第一缕春意。\
很淡,混在灰土里,几乎闻不到。
可我知道它在。
因为那根蓝藤,还在长。\
一寸一寸,从废墟里爬出来,蜿蜒向前。\
不知道要去哪儿。\
也不需要知道。
它只是走。
就像那个孩子,终将睁开眼,看着这个世界,然后说:\
“我不认这条路。”\
“我要自己走。”
我慢慢抬起手,想碰碰那根藤。\
指尖刚伸出去,又停了。
算了。\
让它自己走吧。
我靠着柱子,头一点一点,像是要睡着。\
意识模糊前,最后“看见”的,是那道光流逆天而上,贯穿晨空,像一条连接天地的线。
不是命轨。\
不是星图。\
是新的开始。
风过焦土,蓝藤蜿蜒。\
原来春天,也能长在灰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