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栀十八岁那年的夏天,背着外婆留下的画板,和妈妈那台磨得掉漆的相机,第一次独自踏上了南屿岛。
渡轮靠岸时,咸腥的海风裹着栀子花香扑面而来,和妈妈无数次描述过的一模一样。她踩着细软的沙砾,沿着海岸线往前走,礁石滩上,有三三两两的游客举着手机拍浪花,没有人知道,很多年前,这里沉睡着一个少年的温柔。
念栀找到巷口的阿婆时,老人正坐在竹椅上晒着太阳,手里慢悠悠地摇着蒲扇。看见她眉眼弯弯的模样,阿婆愣了愣,随即眼眶就红了:“是念栀吧?和你妈妈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阿婆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讲起往事。说江亦哥哥总爱背着破旧的相机在海边晃悠,说他攒了半年的零花钱给林栀买新相机,说他救人那天,海浪大得吓人,他跳下去的时候,连犹豫都没有。
“你妈妈后来每年都来,只是近几年身子不太好,才没再折腾。”阿婆叹了口气,“她啊,心里的坎,这辈子怕是过不去了。”
念栀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相机。那是妈妈视若珍宝的东西,镜头盖内侧,用钢笔写着两个小小的字:阿栀。是爸爸的字迹,遒劲又温柔。
傍晚的时候,念栀抱着相机去了礁石滩。她学着妈妈说过的样子,蹲在那块最大的礁石上,等着夜幕降临。
海风渐渐凉了下来,远处的渔船亮起了灯火,浪涛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不知过了多久,海面忽然泛起了星星点点的蓝,像无数碎钻坠入了海里,一点点蔓延开来,成了一片流动的荧光海。
念栀屏住了呼吸。
她终于明白,妈妈为什么会对这片海念念不忘。那是藏着整个青春的星光,是少年未曾说出口的爱意,是跨越了生死的,永不褪色的温柔。
她举起相机,对准那片荧光海,手指轻轻按下快门。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念栀回头,撞进一双浸着碎星的眼睛里。少年穿着干净的白T恤,牛仔裤裤脚卷到膝盖,手里攥着一台和爸爸当年那台很像的旧相机,看见她,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抱歉,借过一下。我听说今晚的荧光海……”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相机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念栀的心,像被海风拂过的海面,轻轻漾起了涟漪。
她看着少年,忽然笑了:“你也是来拍荧光海的吗?我叫江念栀。”
少年愣了愣,随即伸出手,指尖带着海风的微凉:“我叫屿星。岛屿的屿,星星的星。”
浪涛声声,荧光闪烁。
念栀看着少年认真调试相机的侧脸,忽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妈妈说,鲸落于海,是留给大海最后的温柔。而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爱,会化作星光,照亮后来的人。
她低头看向相机屏幕,照片里的荧光海翻涌着,浪尖上的蓝,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夜晚,爸爸看向妈妈的眼神。
屿星忽然转过头,递给她一颗糖,橘子味的,和阿婆说过的,当年巷口卖的那种,一模一样。
“尝尝?”他笑着说,“甜的。”
念栀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她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这片永不落幕的荧光海,忽然觉得,有些温柔,是会代代相传的。
就像鲸落于潮声里,而星光,永远不会熄灭。
很多年后,江念栀的摄影展在京开展,展览的名字,叫《屿星》。
展厅最中央的位置,挂着一张照片。照片里,荧光海泛着幽蓝的光,一个穿着白T恤的少年站在礁石上,侧影温柔,而他的身后,是一个抱着相机的女孩,笑容明亮。
照片的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鲸落潮声里,岁岁有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