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绾便让人在正厅摆了长案,上头堆满了她昨夜整理出的册子。
辰时刚到,赵太阳带着几位核心乐师来了。姜添也在其中,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衫子,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杯热茶。
“都坐,都坐。”赵太阳招呼大家,“林姑娘有些想法,咱们一起听听。”
林绾站在长案前,等人都坐定了,才开口:“诸位,千秋宴之事,想必坊主已与大家通过气。今日请诸位来,是想议个章程。”
她说着,从案上拿起几页纸:“这是我昨夜草拟的初步安排,请各位过目。”
纸被分到每个人手里。姜添接过他那份,垂眼看去。
纸上字迹工整清晰,分了几个大项:曲目编排、乐师分工、排练日程、用度预算……每项底下又有细分,条理清楚,一看就是花了大心思整理的。
“嚯,”萨满先出了声,“林执事,你这都是一晚上弄出来的?”
“只是框架。”林绾语气平静,“具体内容,还需与诸位商议。”
崔十八看着纸上的内容,点了点头:“思虑周全。林执事觉得,曲目上该如何定?”
“这正是今日要议的第一事。”林绾转向身后一块准备好的木板,上头已经贴了几张纸,“千秋宴旨在彰显国朝文治,乐须庄重典雅,但也不能失了新意。我拟了三个方向……”
她依次指向那几张纸:“其一,以古曲为本,重新编配,取‘承古启今’之意;其二,以四季为主题,谱成套曲,展天地时序;其三,以乐叙事,择一祥瑞典故,贯穿始终。”
说完,她看向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厅里静了片刻。
赵太阳摸着下巴:“三个都好,但咱们时间有限,大家说说看?”
七月轻声开口:“我觉着第二个好。四季之变,最易动人。”
“我倒喜欢第三个。”萨满说,“有故事,听着有意思。”
几人各抒己见,一时没个定论。
姜添一直没说话,只盯着木板上的字看。他脑子里迅速过着几个方案的优劣。第一个稳妥但易显陈旧,第二个灵动但框架松散,第三个有趣但风险大…… 等众人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放下茶杯,开口:“可否结合?”
林绾看向他:“姜乐师请讲。”
“古曲为骨,四季为肉,叙事为魂。”姜添说得简洁,“择几支合适的古曲,按四季分章,每章暗合一段典故。如此,三层皆有。”
他话音刚落,大伙的眼睛都亮了。
这想法实在是妙!既解决了单一方案的短板,又让整体层次丰富起来。林绾几乎立刻就在脑子里勾勒出了大致的轮廓。 “此法甚妙。”她接上,“既有根基,又不乏新意,层次也丰富。坊主以为?”
赵太阳拍板:“成!就按添添说的来!”
大方向定了,接下来便是细项。该选哪些古曲,如何分季,嵌什么典故……一桩桩议下来,不知不觉已近午时。
林绾全程把控着节奏,该问的问,该记的记,遇到专业处便虚心请教,遇到分歧处则耐心协调。她说话不急不缓,却总能抓住关键,几番下来,大伙都更加认可她,也渐渐认真起来。
姜添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只在关键处插一两句。但他每句话都能切中要害,提出的建议也总让众人豁然开朗。
林绾注意到,他说话时习惯性会微微垂眼,像是边想边说,可出口的每个字都笃定得很。
“那四季的衔接处如何处理?”崔十八提出个实际问题,“要流畅些,不能太生硬了。”
这问题确实棘手。曲与曲之间,季节与季节之间,如何自然流转,又不显突兀?
众人都陷入沉思。
林绾也在想。她目光扫过案上的谱稿,忽然停在其中一份上。那是姜添批注过的那份中秋曲谱,上面关于“留白”和“过渡”的批注密密麻麻。
她心念一动,抬眼看向姜添。
几乎是同时,姜添也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可用‘间奏’。”姜添先开了口,“不属于任何一曲,独立成段,承上启下。”
林绾紧接着补充:“间奏不宜太长,三五小节即可。乐器也不必全,择一两样音色特别的,点到为止。”
“比如……箫与筝?”七月试探道。
“再加雨声磬吧。”姜添说,“空灵些。”
“好!”赵太阳一击掌,“就这么定!”
午饭时间到了,众人散去。林绾留在厅里整理方才的笔记,姜添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走到门边,脚步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
林绾正低头写着什么,侧脸专注,一缕碎发从鬓边滑下来,她随手拢到耳后。
姜添忽然觉得,这位林执事认真工作的样子,还挺……顺眼的。 他收回视线,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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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绾开始逐个找乐师详谈。
先是崔十八,聊了半个时辰,主要是了解他的擅长曲目和演奏习惯。接着是萨满、七月……每个人她都准备了问题,问得细,记得也细。
轮到姜添时,已是申时。
他被请到林绾暂居的小院。院中海棠花开得正好,石桌上摆了茶具,林绾正在沏茶。
“姜乐师请坐。”她示意对面的石凳,“打扰你练琴了。”
“无妨。”姜添坐下。
茶香袅袅升起。林绾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坊主说,你好这一口。尝尝看,可还合意?”
姜添端起茶杯,看了一眼茶汤色泽,又凑近闻了闻,才轻啜一口。
茶是好茶,水温也恰到好处。更难得的是,这茶里有极淡的松烟香气,不是墨,是茶本身带的气味。
她连这个都知道? 他抬眼:“林执事费心了。”
“应该的。”林绾笑了笑,转入正题,“今日请姜乐师来,是想听听你对曲目编排的具体想法。白日里说的毕竟有些粗略。”
她拿出白日那份草案,上面已经多了许多批注:“你提议的‘三层结合’,我以为极佳。但具体操作上,可有更细致的考量?”
姜添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草案上。
“古曲可选《青阳渡》《长养令》《清虚引》《贞雪吟》。”他开口,语速平缓,“四曲本就暗合四季,稍加改编即可。至于典故……”
他顿了顿:“天地以仁心发荣万物;君子以清德涵养风华。秋凌远志,天地之春,以仁心发荣万物;志士以远志折桂凌霄;贞雪映梅,风骨铮然”
林绾听得认真,笔下飞快记录。
“衔接的间奏,我已有初步构思。”姜添继续说,“春入夏,可用流水声引入;夏入秋,加蝉鸣渐弱;秋入冬,以风声过渡。”
他说得很细,从曲式结构到乐器搭配,从情绪铺陈到高潮处理,一一讲来。林绾偶尔插话问两句,他答得也耐心。
不知不觉,日头偏西。
“……大致如此。”姜添说完最后一点,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林绾放下笔,看着记满的纸页,长长舒了口气。
“姜乐师思虑之周全,林绾佩服。”她真心实意地说,“有你在,此番千秋宴,我心安了一半。”
这话说得重。姜添抬眼,见她神色认真,不似客套。
“分内之事。”他回了句,顿了顿,又说,“林执事初来便能把握至此,亦属难得。”
林绾笑了笑,没接这话,转而问:“姜乐师平日除了练琴,可有什么喜好?譬如……收藏古谱?”
姜添点头:“偶有涉猎。”
“我家中藏有几卷前朝乐谱的残本,改日可借姜乐师一观。”林绾说得很自然,像是随口一提。
姜添却一怔。
前朝乐谱,还是残本,这在乐师眼中可是至宝。她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借?
“那……先行谢过。”他难得有些不知如何接话。
“不必客气。”林绾起身,“今日辛苦姜乐师了。后续谱稿出来,还要劳你多费心。”
“应该的。”
姜添告辞离开。走出小院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绾还站在石桌前,低头整理着笔记。夕阳余晖照在她身上,给那身淡青衫子镀了层金边。
他发现自己今天回头看了她两次。这不太像他。
他收回目光,往自己院子走去。
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浮了上来。
这位林执事,对他的了解,似乎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