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星寻月

暮色四合时，卢晚星才踏着满地碎金般的银杏叶，回到自己的出租屋。

推开门，画室里还飘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她把画板轻轻靠在墙角，又小心翼翼地将那本《月亮与六便士》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指尖拂过扉页上那行清隽的字迹——“晚星落月，岁岁相见”，心跳便又不争气地加快几分。

指尖的温度仿佛还停留在李寻月掌心的暖意里，耳边是她温软的声音，鼻尖萦绕着桂花乌龙的甜香，连带着窗外渐沉的暮色，都染上了几分缱绻。

卢晚星坐在画架前，却没有动笔的心思。她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里偷偷拍下的书店照片——红砖墙、木牌匾、两盆开得正好的雏菊，还有角落里那个捧着书的身影。

她对着屏幕发了会儿呆，鬼使神差地编辑了一条朋友圈：“今日偶遇一间书店，和一碗温柔的月光。”配图是那幅未完成的油画，只截了门口的雏菊和砖墙，刻意避开了角落里的人。

刚按下发送键，手机便“叮”地响了一声。

是李寻月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是：“月见山房，等你画画。”

卢晚星的指尖顿了顿，几乎是立刻就点了通过。

还没等她想好要发什么问候，对方的消息先跳了出来：“到家了吗？路上风大，没着凉吧？”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一杯刚煮好的热茶，瞬间暖透了四肢百骸。

卢晚星咬着唇，指尖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删删改改了好几遍，才回过去一句：“到啦，谢谢你的茶，很好喝。”

那边的回复来得很快：“喜欢就好，明天我再煮，等你过来。”

卢晚星看着屏幕上的字，忍不住弯起了嘴角。窗外的夜色渐浓，几颗疏星悄悄爬上墨蓝色的天幕，她忽然觉得，这个深秋的夜晚，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第二天一早，卢晚星特意起了个大早。

她翻出压在箱底的米白色针织裙，外面套了件驼色的大衣，又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梳了头发，还破天荒地涂了点豆沙色的口红。收拾妥当后，她背上画板，又去街角的花店买了一束小小的洋甘菊——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像极了月见山房门口的雏菊。

走到老街口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那扇木门敞开着，阳光穿过银杏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寻月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慢悠悠地扫着地上的落叶，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卢晚星的那一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你来啦。”她放下扫帚，快步走过来，目光落在卢晚星怀里的洋甘菊上，笑意更深了，“好漂亮的花。”

“送给你的。”卢晚星把花递过去，脸颊微微发烫，“谢谢你昨天收留我画画。”

“太客气啦。”李寻月接过花，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卢晚星的手背，“快进来，桂花乌龙刚煮上。”

店里比昨天更暖了些，李寻月把洋甘菊插进窗台上的粗陶碗里，干枯的芦苇和鲜嫩的洋甘菊相映成趣，竟有种别样的美感。卢晚星支起画架，坐在昨天的位置上，这一次，她没有再刻意避开店里的人。

阳光落在画布上，也落在李寻月的身上。她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本旧诗集，偶尔抬眼看向卢晚星，目光相遇时，两人便相视一笑，不必多言，已是满心欢喜。

卢晚星的笔尖在画布上流淌，她画阳光，画银杏，画书店的木门，画窗台上的洋甘菊，更画那个坐在光影里的人。她用细腻的笔触勾勒出李寻月的眉眼，用温柔的色调晕染出她的笑意，仿佛要把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揉进这幅画里。

画到一半，卢晚星放下画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李寻月立刻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递到她手里：“歇会儿吧，别太累了。”

卢晚星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她抿了一口茶，抬眼看向李寻月，忽然问道：“你为什么会留在这家书店呀？”

李寻月在她身边的木凳上坐下，目光望向窗外的银杏，轻声道：“外婆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这家店是她一辈子的心血，我舍不得让它关门。”

她顿了顿，又笑了笑：“而且，我喜欢这里。每天守着旧书和阳光，听着风铃的声音，感觉时间都慢下来了。”

“我也很喜欢这里。”卢晚星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补充道，“这里很安静，很适合画画。”

李寻月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眼底盛着细碎的星光：“那你可以常来呀。”

“好。”卢晚星用力点头，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接下来的日子里，卢晚星几乎每天都来月见山房。

她带着画板，从清晨待到日暮，画店里的光影，画窗外的四季，更画那个陪在她身边的人。李寻月总是很安静，她不会打扰卢晚星画画，只是在她累的时候递上一杯热茶，在她饿的时候拿出刚烤好的饼干，在她遇到瓶颈的时候，陪她坐在银杏树下，聊着无关紧要的天。

她们聊读过的书，聊喜欢的电影，聊童年的趣事，聊对未来的期许。卢晚星发现，她和李寻月之间，有着太多的默契。她喜欢的作家，恰好是李寻月最爱的；她钟爱的电影，李寻月也看过好几遍；她随口提起的一首老歌，李寻月竟能轻轻哼出旋律。

仿佛她们不是初识的朋友，而是相识多年的故人。

深秋的风渐渐冷了，银杏叶落了满地，老街的转角处，卖烤红薯的大爷支起了炉子，甜香的味道飘了整条街。卢晚星画完最后一笔，看着画布上的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幅画，她画了整整一个月。画里是月见山房的午后，阳光穿过格子窗，落在堆满旧书的书架上，窗台上的洋甘菊开得正好，柜台后面，李寻月捧着一本书，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而画的角落，是一个抱着画板的身影，正偷偷看向她。

“画完啦？”李寻月走过来，看着画布上的景象，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嗯。”卢晚星点点头，有些紧张地看着她，“送给你。”

李寻月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画布上的痕迹，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谢谢你，晚星。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卢晚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她往前走了一步，轻声道：“寻月，我……”

话还没说完，窗外忽然飘起了细雨。

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深秋的寒意被隔绝在门外，店里的暖气和檀香混合在一起，竟有种格外缱绻的氛围。李寻月抬起头，看着卢晚星，眼底的水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笑意。

“下雨了。”她说，“今天别走了吧，我做了糖醋排骨，尝尝我的手艺？”

卢晚星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看着李寻月明亮的眼眸，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看着店里暖黄的灯光，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好。”

那天晚上，李寻月系着围裙，在小小的厨房里忙碌着。卢晚星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身影，心里暖洋洋的。洗菜池里的水哗哗地流着，锅里的糖醋排骨滋滋作响，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还有一种叫做“心动”的味道。

晚饭很简单，两菜一汤，却吃得格外香甜。李寻月的手艺很好，糖醋排骨酸甜适中，清蒸鲈鱼鲜嫩可口，连简单的炒青菜，都带着一股清甜的味道。

吃完饭，两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景，喝着温热的桂花乌龙。李寻月拿出一本旧相册，翻给卢晚星看。里面是外婆年轻时的照片，穿着碎花裙，站在月见山房的门口，笑容明媚。还有李寻月小时候的样子，扎着羊角辫，抱着一本厚厚的书，坐在书店的地板上。

“外婆说，这家书店，是她和外公相遇的地方。”李寻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怀念，“外公是个诗人，经常来这里看书，一来二去，就和外婆好上了。”

卢晚星看着照片里的老人，心里泛起一阵柔软。原来，这家书店里，藏着这么多浪漫的故事。

“那你呢？”卢晚星忍不住问道，“你有没有遇到过喜欢的人？”

李寻月抬起头，目光落在卢晚星的脸上，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说了一句：“现在遇到了。”

卢晚星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看着李寻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着窗外的雨，盛着店里的光，更盛着她的身影。空气里的桂花乌龙香愈发浓郁，窗外的雨丝缠绵悱恻，仿佛连时间都静止在了这一刻。

卢晚星鼓起勇气，往前倾了倾身子，轻声道：“寻月，我喜欢你。”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她紧张地看着李寻月，生怕从她眼里看到一丝拒绝。

李寻月看着她，忽然笑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卢晚星的手，掌心的温度温暖而坚定。

“晚星，”她轻声说，“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风铃在风里轻轻作响。卢晚星看着李寻月的眼睛，看着她眼底的星光，忽然觉得，外婆口中的月光，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是深秋的雨，是暖黄的灯，是旧书的墨香，是桂花乌龙的甜，是心上人掌心的温度，是那句藏了许久的“我喜欢你”。

她反手握紧李寻月的手，指尖相触，暖意交融。

画架上的那幅画，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画里的人，眼底含笑，画外的人，心心相印。

晚星寻月，岁岁相见。

原来，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是命中注定。

原来，有些浪漫，会在深秋的雨里，悄然绽放。

雨丝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迟到的告白，轻轻伴奏。而月见山房里，暖意融融，爱意流淌，漫过了深秋的风，漫过了满地的银杏叶，漫过了岁岁年年的时光。

晚星寻月（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