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红柿同名作者
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下,鹅毛大雪便浩浩荡荡地席卷了整座北垢皇宫。玄黑色的宫墙被漫天飞絮裹了层蓬松的白绒,鎏金的瓦当檐角积起厚雪,檐下悬挂的铜铃裹着霜花,摇出的声响都带着清冽的寒意。
御道两侧的古松琼枝玉树,沉甸甸的雪团坠弯了虬劲的枝桠,风一卷,便簌簌落下细碎的雪沫,惊得檐下栖息的寒鸦扑棱着翅膀飞远,在雪地上溅起几点墨色的爪印。
兴庆宫 晴露殿
锦帐内还氤氲着淡淡的药香与血腥气,产婆抱着襁褓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贵妃娘娘……是位、是位公主。”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沈贵妃的混沌,她猛地想撑起身,却因失血过多的脸霎时褪去所有血色,只剩下骇人的惨白。原本还带着几分倦意的眼瞳骤然紧缩,死死盯着那襁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血痕。她猛地扬手,将床头的鎏金汤碗狠狠扫落在地,青瓷碎瓷片四溅,滚烫的药汁泼湿了一地金砖,发出刺啦的声响。
“不可能!”她嘶哑着嗓子低吼,往日里温婉华贵的仪态荡然无存,剩下满脸疯狂与布满双眼的红血丝,“本宫腹中明明是个皇子!是你们这群废物 是你们 咳咳…咳咳咳咳咳……
锦帐低垂,将殿内的暖意拢得密不透风,却驱不散沈贵妃身上的滞重寒意。她歪靠在叠起的软枕上,肩头微微塌着,往日里顾盼生辉的眼眸半阖着,眼尾泛着淡淡的青黑,连抬手拢一拢散乱鬓发的力气都没有。
方才动怒时挣出的虚汗濡湿了额发,黏在苍白的颊边,唇瓣褪尽了血色,只余一片干裂的白。呼吸浅而促,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伤口的隐痛,让她忍不住蹙紧眉头,细密的冷汗沁满了额头。
让他不禁想起一刻钟前王太医的话
“娘娘……此番难产,气血耗损过甚,伤及根本,往后……怕是再难有娠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千斤重的冰砣,狠狠砸在沈贵妃的心上。她僵在软榻上,原本就苍白的脸,瞬间白得像宣纸,连唇边那点因愤怒而泛起的红,都褪得干干净净。指尖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却半分力气也使不上。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她急促又微弱的喘息声。她缓缓偏过头,目光落在那襁褓上,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最终却都化作一片死寂的灰败。她这一生汲汲营营,盼的是皇子傍身,盼的是后位,如今却落得个终生无子的境地,膝下只有一个她满心厌弃的女儿。
宫人吓得魂飞魄散,齐齐跪伏在地,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贵妃阴冷的语气,混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寒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颤。
殿门被李嬷嬷亲自落了栓,厚重的朱门隔绝了外间的喧嚣,只留内室一盏孤灯摇曳,将沈贵妃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她半倚在软榻上,产后的虚弱让她说话都带着气音,却字字掷地有声,目光扫过面前跪着的三人——心腹李嬷嬷、贴身宫女晚晴,还有被她以家族性命要挟来的王太医。!
她抬手按住阵阵发疼的腰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没有半分初为人母的柔意,只剩寒潭般的冷寂,“本宫生的是女儿,但从今日起,她便是北垢的十五皇子,是陛下盼了许久的麟儿。”
晚晴身子一僵,头埋得更低,指尖死死抠着裙摆,不敢作声。李嬷嬷脸色发白,却还是硬着头皮抬头:“娘娘,这、这若是被发现了,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啊!”
“罪?”沈贵妃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血腥味与绝望的狠厉,“本宫难产伤了根本,此生再不能有孕。一个女儿,如何能保得住本宫的位份,如何能护得住沈家满门?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把!”她猛地提高声音,语气陡然凌厉,“你们都是本宫一手提拔起来的,本宫的荣宠便是你们的活路,本宫若倒了,你们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王太医浑身颤抖,额上冷汗直流:“娘娘,臣、臣明白……只是日后小皇子长大,容貌习性难免露馅,到那时……”
“到那时?”“本宫的哥哥是药王谷首席弟子 未来药王谷的继承人 本宫不相信没有办法
哪怕…付出一切!”
他知道了 是为谋女儿千秋业,敢将秘药饲婴孩。
“晚晴,”她看向贴身宫女,语气冷得像冰,“你去库房取些上好的绸缎,按皇子的规制缝制衣物,对外只说本宫心疼孩儿,亲自打理他的起居。若有宫人敢私下议论,或是打探消息,立刻杖毙,不必回禀本宫。”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王太医身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死亡的威胁:“王太医,你的妻儿都在本宫手里。往后太医署的脉案,你要亲自执笔,务必写得滴水不漏。若是敢有半分差池,或是向外泄露半个字,你便等着给你的妻儿收尸吧。”
王太医吓得连连磕头,额角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臣、臣不敢!臣一定遵娘娘之命!”
沈贵妃缓缓闭上眼,疲惫与狠厉交织在她苍白的脸上:“起来吧。此事若成,你们都是从龙之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若败,便是万劫不复。”她睁开眼,目光扫过三人,一字一句道,“记住,从今日起,她是皇子,这是铁一般的事实,谁也不能更改,谁也不能泄露。”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三人跪在地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心中清楚,从这一刻起,他们都被卷入了这场惊天骗局,再也没有回头之路
北垢皇帝风流成性,他身为一朝天子,坐拥万里江山,心思却全没放在朝政民生上,更别说自己的一众儿女。后宫里的美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日日沉醉在脂粉堆里,听着靡靡之音,流连于温柔乡中。他的风流韵事传得满城风雨,街头巷尾的百姓,没一个不知道这位皇帝的荒唐行径——只知寻欢作乐,连自己的孩子都懒得过问一句。
先不说欺君罔上,就是狸猫换太子都不一定能发现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陛下驾到——!”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寝殿外的静谧,拖着长长的尾音,带着几分恭敬与急促,回荡在回廊之间。
笙歌宴饮刚散,司徒纤轻带着一身酒气与脂粉香,踏入了沈若盈的寝殿。殿内暖香氤氲,沈若盈正抱着襁褓软靠在榻上,听见脚步声,立刻抬眸望过来,眼底漾开怯怯的欢喜,像只受惊又依恋的小鸟般撑着榻沿想要起身。
“陛下……”她声音柔得像团棉花,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您怎么来了?”
司徒纤轻生就一副雌雄莫辨的绝世容颜,是连后宫佳丽都要暗自艳羡的好皮囊。
他的眉眼精致得如同画中仙,眉峰若远山含黛,却又带着几分帝王的凌厉;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深不见底的墨色,流转间既有风流多情的潋滟,又有掌控天下的冷冽。鼻梁秀挺,唇瓣是天生的绯色,薄唇轻勾时,便能让宫女嫔妃失了魂。
肌肤是冷白的玉色,细腻得不见一丝瑕疵,比后宫最受宠的美人还要莹润。他常着一身明黄龙袍,金线织就的纹样衬得他身姿挺拔,可那过于昳丽的面容,却让这帝王的威严里,又添了几分惑人的绮丽。
行走时衣袂翩然,明明是九五之尊的气场,偏生得比女子还要秀美,也正因这副好皮囊,他的风流韵事才更被世人津津乐道——人人都道,这般容貌的帝王,纵是荒唐,也让人恨不起来。
司徒纤轻随手解下明黄外袍扔给宫人,自己径直走到榻边坐下,指尖习惯性地划过她垂在颊边的一缕青丝,语气漫不经心:“美人的孩子,朕怎能不来。”
乳母连忙将襁褓接过去,小心递到他面前。他目光落在婴儿皱巴巴的小脸上,只扫了一眼,便重新转向沈若盈,眉梢微挑:“美人育子有功可想要什么赏赐”
“朕的北垢 还缺一位皇后”
沈若盈浑身一僵,方才还柔婉靠在床榻的身子瞬间直起来,脸上的娇柔尽数褪去,只剩惶恐。她忙跪坐在榻边,伏身叩首,额头抵着微凉的锦缎,声音都在发颤,却字字清晰:“陛下!万万不可!臣妾蒲柳之姿,怎敢居后位之尊?”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司徒纤轻这话哪里是真的要封后,不过是又一次试探。前几日刚被他暗警告诫不可觊觎后位,今日便说这话,若是她敢应下,怕是明日母子二人便要万劫不复。她虽狠戾,却绝不是蠢人,这后位看着光鲜,实则是烫手的山芋,更是帝王试探她的诱饵。
司徒纤轻看着她伏跪的模样,指尖依旧捻着那缕青丝,笑意更深了,眼底却无半分温度:“怎么?朕给你的,你还不要?”
“臣妾不敢!”沈若盈叩得更重了些,额角隐隐泛红,声音带着哭腔,像只受惊的小鹿,“后位乃国本,需得德容兼备者居之,臣妾只愿守着陛下,做个贵妃便心满意足了。何况皇子尚幼,臣妾无心也无力担此重任,求陛下收回成命!”
她字字句句都透着诚惶诚恐,既表了忠心,又推掉了这个看似天大的恩宠,半点把柄都没留给司徒纤轻。
但那司徒纤轻的指尖忽然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压迫感。那张比女子还要秀美的脸依旧挂着笑,眼底的柔意却淡了,只剩几分精明的冷光,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盈儿,你生得美,朕疼你,也容你恃宠而骄。”
他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瓣,语气依旧温柔,字字却像淬了冰:“只是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后位之上,从来都不是靠孩子,更不是靠朕的宠爱就能坐的。”
沈若盈的身子瞬间僵住,抬眼望他,眼里满是错愕与惶恐,指尖攥紧了襁褓的锦缎,声音发颤:“陛下……臣妾从没有过那样的心思……”
“没有最好。”司徒纤轻松开手,又恢复了那副风流温柔的模样,替她理了理皱起的衣襟,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朕的贵妃,安安稳稳陪着朕,护着孩子,比什么都强。若是有了不该有的心思,朕怕,委屈了你。”
这话听着是疼惜,实则是赤裸裸的警告。
沈若盈鼻尖一酸,连忙低下头,埋在他的衣襟处,声音带着哭腔,像只受了惊的小鸟:“臣妾知道了,谢陛下提点,臣妾只求守着陛下和孩子,别无他求。”
司徒纤轻满意地笑了,抬手拍了拍她的背,语气又软了下来:“这才是朕的乖盈儿。”
“盈儿既然不想要后位 …”
司徒纤轻抬了抬手,身后太监立刻捧着托盘上前,盘中整齐码放着赤金元宝、东珠串、和田玉如意,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这些黄金玉器,赏给你添些妆奁,也算朕的心意。”
沈若盈连忙屈膝行礼,“谢陛下恩典,臣妾不敢当。”
司徒纤轻笑了笑,示意她起身,指尖划过她的脸颊,语气温柔却带着帝王的决断:“这算什么。朕还有一桩恩典给你——十五皇子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如今却未正式定名如今便由你来命名”
这话一出,沈若盈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随即化为浓浓的惶恐与惊喜。她压下心头的算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陛下隆恩浩荡,臣妾感激涕零!只是皇子之名关乎皇子福祉,臣妾怎敢擅自做主?”
“朕说你敢,你便敢。”司徒纤轻俯身扶起她,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珠,笑得缱绻又精明,“朕信你心思细腻,定能取个好名字
“是”
他凑到她耳边,吐气如兰:“这才乖。”说罢,便直起身重新披上外袍,对宫人吩咐道:“摆驾回养心殿。”换面定名
殿门的銮驾声彻底远去,沈若盈脸上那副小鸟依人的柔婉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缓缓从软榻上坐直身子,方才还带着怯意的桃花眼眯起,淬着几分阴狠的戾气,指尖狠狠攥住榻边的锦缎,指节泛白。乳母见她这模样,吓得连忙抱着襁褓退到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都退下。”沈若盈的声音冷得像冰,没了半分方才的软糯,只剩刺骨的寒意。
宫人纷纷躬身退出门外,殿内只剩她与襁褓中的孩子。
她伸手生疏的抱起孩子,看着襁褓里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这哪里是什么皇子,分明是她拼了半条命生下的女儿。为了在这深宫里站稳脚跟,她只能让产婆瞒天过海,将女儿伪装成皇子,换来了司徒纤轻一时的恩宠,也换来了那步步惊心的试探。
“果然……在这深宫只有装作听话才能不被视作威胁”
她低头,凑到女儿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狠戾的执念,又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悲凉:“你就叫司徒桑。桑者,桑榆暮景,桑田沧海——娘要让你记住,这深宫就是一片桑田,今日你是藏在皇子皮囊里的菟丝,明日,便要让那些欺辱你的人,都化作桑土。”
桑,亦有“桑落”之意,落尽繁华,只剩枯槁,她要让这名字刻在女儿骨血里,提醒她深宫无暖,唯有狠绝才能活下去;也让那些觊觎后位、算计她们母子的人,终落得桑落凋零的下场。
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眼底的阴鸷渐渐敛去,却依旧没了半分温情,只留下冰冷的算计:“温柔是给外人看的,司徒桑,娘护着你,也逼着你,这辈子,绝不能输。”
殿内暖香依旧,可那股柔婉的气息早已被阴狠的戾气取代,唯有襁褓里的婴儿发出一声软糯的咿呀,像是浑然不知自己的名字里,藏着母亲在深宫绝境里的全部算计与狠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