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雾贴着地爬。
像一层灰白的尸布,盖住通道里每一块剥落的瓷砖、每一根裸露的钢筋。空气又湿又重,吸进肺里带着铁锈和淤泥的腥气。林砚舟瘫坐在地上,右膝磕破的地方血已经凝了半边,黏在裤管上,一动就撕开一点皮肉。他没管。
他只盯着怀里的人。
沈知意头歪在他肩窝,发丝贴着脖子,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脸是青的,嘴唇泛紫,眼皮紧闭,呼吸没有,脉搏没有。医学上早就死了七天。可她的左手——五指死死扣着他左臂的衣袖,指节绷得发白,力道大得不像尸体该有的。
他试过掰开。
手指一碰她,指尖就抖。那道旧疤在颈侧,被湿发遮了一半。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我缝你的时候,手从没抖过。”
那是第三次。
爆炸事故,他被气浪掀翻,胸口插了块碎玻璃。她冲过来,拿自己的身体挡在他上面,血顺着她胳膊往下淌。护士长陈素云吼她快退,她不听,拿手术线直接缝,一针一针,手稳得像机器。缝完还骂他:“你是不是非得等刀子扎进肉才肯躲?”
现在他抱着她。
轮到他说这句话了。
可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喉咙干得发裂,咽口水都像吞刀片。他低头看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还记得吗?我说过,下次换我守你。”
没回应。
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混着鼻腔里未散的血腥味。
他咬破舌尖。
剧痛炸开,嘴里立刻涌上一股铁锈味。可他没清醒。反而觉得——她体温好像升了一点。不是幻觉?他伸手探她手腕,冰的。再摸她脖颈,还是冰的。可他掌心贴着她后背的衣服,似乎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热,一闪即逝。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血字“sunrise”还在。红得发黑,边缘已经泡得有些模糊,但那个字清晰无比。它在发烫。不是错觉。是实打实的温度,像一块烧红的铁片按在他皮肉上。
铁盒贴在胸前,震了三下。
慢,稳,准。
和他心跳同频。
他闭上眼,喉咙滚了一下:“是你吗?”
停顿两秒。
“如果是你……动一下。”
语气低哑,近乎哀求。不是命令,不是质问,是人在彻底崩溃前,对着虚空伸出的最后一根手指。
没人回答。
通道里静得可怕。雾太浓,连回声都没有。只有他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膜里一下一下撞。
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那支录音笔。
黑色,旧款,边角磨得发亮。沈知意的遗物。她临死前攥在手里,直到陈素云把它取下。他一直带在身上,像一块随身的墓碑。
他没按录音键。
他把笔尖轻轻贴在她唇边。
冰冷,僵硬。
然后他按下播放键。
设备震动了一下。
自动跳出一段声音。
不是他录过的任何一句忏悔,不是沈知意生前说过的任何一句话。
是一个女声。
“别停……往前走。”
声线像她。音色,语调,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一模一样。可掺着电流杂音,像老式收音机接收不良,尾音拉得极长,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呜咽。
林砚舟浑身一僵。
瞳孔猛地收缩。
他盯着那支录音笔,像盯着一条突然咬人的毒蛇。
“砰!”
他抬手,狠狠砸向旁边的断墙。
塑料外壳瞬间碎裂,电池弹出,滚进地面积水里,溅起一圈血红的涟漪。金属零件四散,一根弹簧蹦到他脚边,还在微微颤动。
他跪在那里,喘得厉害。
视线开始模糊,额头抵着冰冷的墙面,冷汗混着血往下淌。他想吐,胃里翻搅,却只咳出一口带血的沫子。
骗子。
都是骗子。
苏晚晴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你以为她还在等你?她早就不信你了。”\
周执冷笑:“你连她最后一次求救的录音都没听完,就签了放弃抢救同意书。”\
新闻播报:“沈医生为救患者三度负伤,家属却拒绝出席葬礼……”
他不信。
他一直不信。
可他听见了。
那句“我还信他”。
录音里的最后一句。
他跪在太平间外,听了三十七遍。
现在他又听见了。
“别停……往前走。”
他抬起头,眼神空了。
余光扫过地面。
碎裂的录音笔残骸浸在血水里。塑料碎片映出倒影——不是他的脸。
是两行足迹。
一行深,带拖痕,是他爬出井口时留下的。鞋印边缘被水泡得发毛,右脚比左脚深,因为他右腿有旧伤,落地时总要偏一下。
另一行——浅,但清晰。
女人的鞋印。平底,方头,鞋底花纹细密,是医院统一配发的护士防滑鞋。尺码36,和沈知意生前穿的一模一样。
足迹从井口方向延伸出来,与他的足迹并行,一直到他摔录音笔的位置,戛然而止。
像有人跟了他一路。
可他爬上来的时候,怀里只有她。
他一个人。
他猛地回头,扫视四周。
空的。
只有雾,只有墙,只有层层叠叠刻在砖上的“sunrise”。
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新,有的被水泡得模糊。全是他的字迹。那些他曾写在病历背面的,藏在设计稿夹层的,刻在旧公寓门框上的——全在这里。像一场无人知晓的私密仪式,被人挖出来,堆成一座坟。
他踉跄着站起来,背靠断墙,盯着那行足迹。
脑子转得极慢,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如果这是幻觉……为什么只出现在他听见声音之后?
如果这是系统伪造……为什么用她的鞋印?为什么不是苏晚晴设计的更完美的陷阱?
如果……是真的呢?
他低头再看怀中人。
沈知意依旧闭着眼,脸青得吓人。可他忽然发现——她右手食指,微微抬起了一点。
不是抽搐。
是指向。
指向通道尽头。
他呼吸一滞。
这个动作他认得。
当年她在急诊科值夜班,他等她下班,总等不到点。她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远远就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勾,意思是他再等五分钟。
后来成了他们的暗号。
她不说“马上”,不说“快了”,只用这个动作。
他说过:“以后别让我等了。”
她说:“好啊,那你也别再迟到。”
可她还是迟到了。
最后一次。
他站在雨里,手机响了十七次,全是周执的电话。没人告诉他,她倒在巷口,手里攥着录音笔,一遍遍说“我还信他”。
他低头看着她抬起的手指,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说过,再也不让我等了。”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他慢慢松开她扣着衣袖的手指。
一寸一寸,用力掰开。她的指甲划过他皮肤,留下几道白痕。就在他指尖即将完全脱离的刹那——
“刺啦。”
她五指猛然收紧,指甲直接嵌进他小臂皮肉,四道血痕瞬间渗出血珠。动作迅疾,绝非尸僵能有。
林砚舟全身僵住。
呼吸停了。
心跳也停了。
这一刻,他分不清她是死是活。
他只知道——她不想他松手。
爱成了执念。
执念化为枷锁。
他逃不开,也不想逃。
他重新抱紧她,动作轻得像怕惊醒她。铁盒贴在胸前,震颤加剧,一下比一下急,几乎要撞断他肋骨。掌心血字“sunrise”烫得他整只手都在抖,像有火在皮肉下烧。
他贴着她冰冷的脸颊,额头抵着她太阳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我不放。你说别停,我就不停。”
他转身,面向通道尽头。
那里有一线灰白渗进来。
不是亮,是光开始褪去黑暗。
是晨,快来了。
他单膝跪地,将她背上肩头。动作极轻,像抱一个刚睡着的孩子。她头靠在他颈侧,湿发贴着他旧疤,冷得像冰。他咬牙撑起身子,右腿旧伤撕裂,血立刻涌出来,染红半边裤管。
他迈出第一步。
脚踩在碎石和血水上,滑腻难行。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走。背后冷雾流动,墙上“sunrise”层层叠叠,像无数双眼睛在看他。
他没回头。
只盯着前方那线灰白。
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风穿过废墟:“就算你是幻觉……我也要带你回家。”
话音落。
身后墙壁上,所有刻着的“sunrise”——
突然齐齐泛出幽蓝微光。
不是闪烁。
是脉动。
三下。
慢,稳,准。
和他心跳同频。
像某种回应。
像某种唤醒。
他没察觉。
只继续往前走。
背影一点点没入灰白晨光,轮廓模糊,最终消失在通道尽头。
通道重归死寂。
雾缓缓流动。
片刻后。
泥地上,那行浅淡的足迹——
微微凹陷了一下。
仿佛刚刚被人踏过。
碎裂的录音笔残骸中,一段音频悄然重启。
没有电流杂音。
没有拉长尾音。
只有三个字。
纯粹,清晰,像初雪落在地上:
“……信你。”
\[未完待续\] | \[本章完\]晨光没进来。
那线灰白,是雾的尽头,不是天亮。
林砚舟一步踩进积水,水花溅起,打湿他裤管,冷得像针扎进肉里。他没停。肩上的人轻得不像是个人,倒像一捆被雨水泡透的旧衣服,可每走一步,骨头缝都在响。右腿旧伤裂开,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混在水里,拖出一道断续的红痕。
他低头看脚前那一寸地。
足迹还在。她的鞋印,浅,但清晰,紧贴着他左侧。刚才他背她起身时明明没注意——可这痕迹,是从他摔录音笔的地方开始的,一路向前,没中断。
他喉咙动了动,咽下一口腥甜。
“你还跟着?”
没回答。
只有铁盒贴着胸口,震得越来越急。掌心血字“sunrise”烫得整条手臂发麻,像有根烧红的铁丝从皮肉里穿过去。他想甩手,可手攥成拳,死死压在胸口,不敢松。
他怕一松,那点热就没了。
前方通道突然收窄,两面墙塌了一半,钢筋外翻,像兽骨刺出皮肉。他侧身挤过去,肩头蹭到锈铁,衣服撕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涌出来。他咬牙,没停。她头靠在他颈侧,湿发扫着他的下巴,冷得像冰片滑过皮肤。
“疼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人答。
可他觉得她靠得更近了些。
不是错觉。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没有呼吸。但他就是知道,她听到了。
他扯了下嘴角,像笑,又像抽搐:“你以前……最讨厌我问这个。”
记忆不受控地撞进来。
急诊室走廊,他左臂被划开,血浸透白大褂。她冲过来,剪刀挑开布料,碘伏一倒,他猛地抽气。她抬头,眼底带火:“疼你也得忍着。”\
他龇牙:“你不心疼?”\
她低头缝针,手稳得没一丝晃:“心疼也得缝。”
现在没人缝了。
他自己往前走。
走到尽头,是一道塌陷的斜坡,碎石堆成缓坡,通向一扇半掩的铁门。门框锈死,边缘裂开,外面风声隐隐,卷着沙尘拍打金属,发出“咔、咔”的轻响。
他停下。
脚边,她的足迹消失了。
不是中断,是——收在门缝里。
他盯着那道缝,心口猛地一缩。
“你要我出去?”
风灌进来,吹得他后颈一凉。他打了个寒颤,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铁盒震了一下,掌心血字烫得几乎要冒烟。他撑住墙,喘了几口气,抬头再看门——
门缝里,露出一角布。
灰白色,边缘焦黑,是她值班时穿的护士服下摆。
他瞳孔一缩。
那是她死时穿的衣服。葬礼上烧了。他亲眼看着火吞进去的。
可它就在那儿。
他一步步挪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跳上。手指碰到门,铁锈簌簌往下掉。他用力一推——
“吱——”
门开了。
风猛地灌进来,卷着尘土扑他一脸。他抬手挡了一下,再放下时,眼前空了。
没有废墟,没有天光,没有路。
只有一张病床。
孤零零摆在十米外,床单雪白,像从未用过。床头插着一块小牌,黑色字迹:沈知意。
他全身血液瞬间冻住。
这不是通道出口。
这是——她最后一次值班的急诊抢救室,3号床。那天暴雨,她刚接班,一个车祸重伤的男孩被推进来。她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换,直接上手按压。他站在门口,想叫她吃饭,可她没回头。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清醒的样子。
现在床在那里。
干干净净,像等一个人回来。
他腿抖得厉害,可还是迈步走了进去。碎石硌脚,每一步都疼,但他感觉不到。他只盯着那张床,盯着那块名牌,盯着床单上——
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不大,三指宽,从床沿垂下一点,像谁的手蹭上去的血,干了多年。
他认得那位置。
那天,他站在这里,袖口沾了血,不小心碰了床单。她回头瞪他:“别碰我的床。”\
他笑:“你的床?医院的。”\
她低头整理器械,声音轻:“在我手里的人,就是我的。”
现在那血还在。
他一步步走近,肩上的人越来越沉。铁盒震得他胸口发痛,掌心血字烫得几乎要裂皮。他走到床前,慢慢跪下,将她轻轻放上床。
动作轻得像放一片落叶。
她头枕上枕头,湿发散开,脸依旧青得吓人。可他发现——她右手食指,又抬起来了。
还是那个动作。
“再等五分钟。”
他喉咙一紧,眼眶发热。
“……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伸手,想碰她脸,又不敢。指尖悬在半空,抖得厉害。最终,他没碰她,而是转头看向四周。
空的。
只有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床单微微鼓动。
“这是哪儿?”他低声问,像是问她,又像是问这地方本身。
没人答。
可铁盒突然停了震。
掌心血字“sunrise”也熄了热。
一瞬间,他整条手臂像被冻住。
他猛地抬头,盯着她。
“你……不要我了?”
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住。
他不是在问系统,不是在问幻觉。他是在问她。问那个哪怕死了七天还死死扣着他衣袖的人。
问那个说“我还信他”的人。
他盯着她,呼吸一点点变重。
然后——
床头那块名牌,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风。
是有人——从背面碰了它。
他全身僵住。
手指缓缓伸向名牌,指尖刚触到边缘——
“滴。”
一声轻响。
来自她身下。
他猛地掀开床单。
下面压着一部老式心电监护仪。屏幕漆黑,刚才那声“滴”,是它突然启动的提示音。绿色光斑闪了一下,接着,线条开始跳动。
不是直线。
是起伏的波。
微弱,不稳,断断续续,像快没电的电池在挣扎。
可它是——心跳。
他盯着屏幕,眼珠几乎不动。
“……不可能。”
他抓起她手腕,摸脉搏。冰的。没跳。他再按她颈侧,还是没跳。
可监护仪上的线,还在跳。
一下,两下,三下。
慢,稳,准。
和他心跳同频。
他猛地抬头,声音发颤:“你在用它说话?”
监护仪没回应。
可那条线,突然往上一扬,拉出一个陡坡,像在点头。
他呼吸一滞。
“你还能……听见我?”
线又动了。
这次是平直拉长,再缓缓下坠,像一声叹息。
他忽然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床沿,洇开一小片湿痕。
“你早该这么跟我说话。”他声音哑得不成样,“非得等我抱着你爬出井口,摔了录音笔,走了十五米……才肯出声?”
监护仪沉默。
可那条线,轻轻颤了一下。
像在道歉。
他抹了把脸,手背上全是汗和血的混合物。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那扇半开的门。
门外,风停了。
“你想让我带你离开这儿?”
线跳得快了些。
“可这不是真的地方。”他摇头,声音低下去,“这是……我脑子里的急诊室。是你死的那天。我不该站在这里。我不该……没拦住你。”
那天他没接她电话。暴雨里,她跑去救那个被围殴的流浪汉,被人用钢管砸中后脑。监控最后拍到的画面,是她倒下时,手里还攥着对讲机。
他没去。
他在开会,签项目书,谈融资。
他说“忙完就回”。
可她没等到。
监护仪上的线突然剧烈波动,猛地拉高,像一声怒吼。
他浑身一震,抬头看它。
“你怪我?”他苦笑,“你当然该怪我。”
线不停,疯狂跳动,几乎要冲出屏幕。
他盯着它,忽然伸手,一把扯下电极片,扔在地上。
“别演了。”他声音冷下来,“你要真有意识,就让她睁开眼。让她坐起来。让她骂我一句‘你是不是非得等刀子扎进肉才肯躲’。”
他盯着她,眼神发狠:“让她自己说‘信你’。”
监护仪屏幕瞬间黑了。
线消失。
房间里,只剩他粗重的呼吸。
他坐在床边,头低着,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他才伸手,轻轻替她理了理头发。
“……我不该凶你。”
他声音又哑了下去。
“我知道你尽力了。”
他慢慢站起身,准备再将她背起。
可就在他弯腰刹那——
“嘀。”
监护仪又亮了。
这一次,不是心跳线。
是文字。
一行绿色小字,缓缓爬上屏幕:
**“别关我。\
我怕黑。”**
他全身僵住。
手指悬在半空,离她额头只有一寸。
那行字还在,静静闪着,像深夜里唯一一盏没灭的灯。
风从门外钻进来,吹得床单又鼓了一下。
他缓缓蹲下,额头抵住床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关。\
我陪你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