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清晨,周晚在礁石边等到六点二十五分,樊振东没有出现。
她站在沙滩上,看海浪一遍遍冲刷岸边。晨光比昨天更亮些,天空是干净的淡蓝色,只有几缕云丝。远处有早起的渔民在收网,吆喝声顺着海风飘过来,断断续续。
又等了十分钟。
周晚转身往回走,脚步在沙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走到别墅区门口时,她看见7栋的院门开着。犹豫了一下,她拐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落地窗的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周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想敲门,又停在半空。
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了。
樊振东穿着训练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运动包。看见周晚,他明显愣了一下。
周晚“我……刚好路过。”
周晚“看你没来跑步。”
樊振东“手腕有点肿。”
樊振东把右手抬了抬,上面缠着新的肌贴,比昨天厚了一圈
樊振东“队医让休息两天。”
周晚“严重吗?”
樊振东“老毛病。”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眉头皱着
樊振东“训练得改计划。”
周晚看着他手里的运动包
周晚“你还要去训练?”
樊振东“上午做力量,不动手腕。”
周晚“我跟你一起去。”
话出口的瞬间,周晚自己都怔住了。
樊振东看着她
樊振东“你去干什么?”
周晚“反正我也没事。”
周晚语气努力保持自然
周晚“去看看,不行吗?”
沉默。海风吹过院子里的椰子树,叶子沙沙作响。
周晚“不方便就算了。”
周晚补充,转身要走。
樊振东“没什么不方便。”
樊振东“但训练很枯燥。”
周晚“我知道。”“我见过。”
去训练基地的路上,樊振东没开车。队里派了车来接,一辆七座的黑色商务车。司机是个年轻小伙,看见周晚时眼睛亮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
车子驶出别墅区,拐上市政路。周晚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樊振东坐在她斜前方,戴着耳机闭目养神。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曲伸。
司机“樊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
司机“李指导说今天上午先测体能数据。”
樊振东“嗯。”
周晚“手腕真不用再休息一天?”
樊振东“不用。”
对话简短结束。周晚看向窗外,城市在晨光里渐渐苏醒。早高峰的车流开始汇聚,电动车在车缝里穿梭,行人匆匆走过斑马线。
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训练基地门口,门卫大叔看见周晚,笑着打招呼
门卫“姑娘又来啦?”
门卫“今天看小樊练力量?”
周晚“随便看看。”
大叔按下按钮放行。车子开进去,停在体能训练馆门口。樊振东下车,拎上运动包
樊振东“里面在测数据,可能要等。”
周晚“我等。”
体能训练馆比乒乓球馆大得多,挑高至少有十米。里面分成几个区域:跑步机、力量器械、自由重量区,还有一片铺着软垫的场地做功能性训练。
七八个队员已经在里面了。有的在跑步机上冲刺,有的在卧推架前做保护,还有两个在垫子上练核心。空气里有汗水和铁锈混合的味道,还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器械撞击的闷响。
李教练看见樊振东,走过来
李指“手腕怎么样?”
樊振东“能练。”
李指“别逞强。”
李教练看了眼他身后的周晚,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李指“今天测深蹲和硬拉数据,你手腕不能负重,就测测心肺和核心。”
樊振东“行。”
樊振东去更衣室换衣服。周晚在场馆边的长椅上坐下,拿出手机——上面有五个未接来电,全是林姐。
她按掉屏幕,抬头看场馆里的人。
一个年轻队员正在做深蹲测试,杠铃两边的铁片加得很重。他蹲下去时脸涨得通红,膝盖微微发抖,站起来时发出一声低吼。
杠铃放回架上的瞬间,那队员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周晚移开视线。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跑步机上。樊振东已经换好衣服出来了,黑色的紧身运动背心,灰色短裤。他上了跑步机,设定好坡度,开始慢跑热身。
右手腕上缠着白色的肌贴,在黑色的背景下格外显眼。
热身十分钟后,李教练拿着平板电脑走过去。樊振东戴上心率带,跑步机速度开始提升。
周晚看着屏幕上的数字:配速4分30秒,心率135。
速度还在加。4分,3分45秒,3分30秒……樊振东的呼吸变得急促,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在背心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但他的步伐依然稳定,脚掌落在跑带上的节奏精准得像节拍器。
3分15秒。
心率跳到165。
周晚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她想起自己昨天跑沙滩时,配速大概是8分钟,已经喘得不行。
3分整。
这个速度维持了两分钟。樊振东的脸开始发红,汗水浸湿了额前的头发,一绺绺贴在皮肤上。但他眼神很定,盯着前方某个虚空点,像在思考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李教练在旁边记录数据。
又坚持了一分钟,樊振东按下减速键。速度慢慢降下来,他撑着扶手调整呼吸,胸口剧烈起伏。
李指“心肺功能保持得不错。”
李教练在平板上划了几下
李指“去测核心吧。”
核心测试在软垫上进行。樊振东躺下,双腿抬起,膝盖弯曲成九十度。测试员按住他的脚踝,他开始做仰卧起坐。
一个,两个,三个……动作标准,节奏稳定。腰腹肌肉在运动背心下紧绷、放松,再紧绷。汗水从下巴滴下来,落在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做到第四十个时,他的速度慢了下来,呼吸声变得粗重。但动作没有变形,依然一下是一下。
周晚数到五十二,测试员喊停。
测试员“够了。手腕有伤,别太拼。”
樊振东坐起来,接过毛巾擦汗。他右手撑地时,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李指“下午还练球吗?”
樊振东“练。”
李指“动右手?”
樊振东“练脚步和判断。“不动手腕发力。”
李指“行。”
李教练拍拍他肩膀
李指“去拉伸放松。下午三点球馆见。”
樊振东站起来,朝周晚这边走过来。他浑身湿透,运动背心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肌肉轮廓。走到长椅边,他拿起水壶灌了几大口。
樊振东“无聊吗?”
周晚摇头
周晚“很……震撼。”
樊振东“这只是基础训练。”
樊振东在她旁边坐下,距离隔着一个人的空位
樊振东“比赛期强度更大。”
周晚“你手腕疼吗?”
樊振东“有一点。”
他承认
樊振东“正常。”
周晚看着他右手手腕上那圈肌贴,边缘已经有些卷起。她从包里拿出一小包湿纸巾,递过去。
樊振东愣了一下,接过
樊振东“谢谢。”
周晚“下午……”
周晚犹豫着开口
周晚“我能看你练球吗?”
樊振东“为什么?”
周晚“想看看不动手腕怎么练。”
樊振东擦汗的动作停住。他转头看她,眼神里有探究,但更多的是平静。
樊振东“会很无聊。”
周晚“我知道。”
周晚重复这句话
周晚“我见过。”
下午三点,乒乓球馆。
馆里只有两个人——樊振东和一个年轻的陪练。李教练不在,说是去开会了。
训练内容和周晚上次看到的完全不同。樊振东右手握着球拍,但手腕完全固定,只用前臂和身体的转动来击球。陪练喂过来的球速很慢,落点固定。
他在练脚步。
向左滑一步,击球。向右滑一步,击球。向前垫步,击球。每一个动作都拆解得很慢,像慢放的电影镜头。
周晚坐在场边的长凳上,静静看着。
樊振东的表情很专注,但眉头始终微蹙。她知道那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挫败——一个习惯了用全身力量击球的人,现在只能动用一半的武器。
练了半小时,陪练停下来
陪练“樊哥,休息会儿?”
樊振东“继续。”
#陪练“手腕真没事?”
樊振东“继续。”
训练继续。这次换了内容——樊振东站在球台一侧,陪练把球喂到各个角落。他不动手腕,只用脚步移动去够球,判断落点,用身体的转动把球碰回去。
不是打,是碰。
球过网的质量明显下降,有些甚至下网。但樊振东没有停,一次又一次,重复着这个对他来说近乎屈辱的练习。
周晚看见他额头的青筋微微凸起。
练到第四筐球时,陪练喂了一个稍微偏高的球。樊振东下意识想发力,手腕刚动就僵住了——球拍脱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球馆里一片死寂。
樊振东盯着地上的球拍,胸口起伏。汗水从他下巴滴下来,砸在地板上,一小滴,两小滴。
陪练“樊哥……” “
樊振东捡球。”
樊振东的声音很哑。
陪练赶紧去捡球。樊振东弯腰捡起球拍,手指在拍柄上收紧,指节发白。
周晚站起来,走到场边自动售货机,买了两瓶运动饮料。走回来时,樊振东正靠在球台边,仰头喝水,喉结剧烈滚动。
她把饮料递过去。
樊振东没接,看着她
樊振东“是不是很可笑?”
周晚“什么?”
樊振东“世界冠军,”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毫无温度
樊振东“连球拍都握不稳。”
周晚把饮料放在球台上,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隔着绿色的球台,像隔着一片海洋。
周晚“我上次拍哭戏,”
她说,声音很平静
周晚“哭到一半突然哭不出来了。”
樊振东看着她。
周晚“那场戏很重要,导演等着,全组等着。”
周晚“我拼命想伤心的事,想台词,想角色背景。可眼泪就是下不来。眼睛干得像沙子,一滴都没有。”
樊振东“然后呢?”
周晚“然后导演喊卡,让我休息十分钟。我躲到化妆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特别可笑——一个演员,连哭都不会。”
球馆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嗡鸣。
樊振东“后来怎么解决的?”
周晚“没解决。”
周晚“那场戏最后用了眼药水。剪出来的时候,弹幕都在夸我哭得真实。”
樊振东沉默了。他拿起球台上的饮料,拧开,喝了一口。
周晚“所以你问我,是不是很可笑。”
周晚看着他
周晚“我觉得,每个人都在某些时刻握不住自己的‘球拍’。这不可笑,这很正常。”
远处传来其他场馆训练的声音,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樊振东放下饮料瓶,走到球台另一边,捡起地上的球。他把球放在掌心,轻轻抛起,又接住。
樊振东“再来。”
训练继续。
这次樊振东的动作更慢了。每一个脚步移动都像分解动作,每一次击球都只求碰到。但他眼神里的那股躁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周晚坐回长凳,安静地看着。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把球馆的地板染成金黄。球在台面上弹跳的声音规律而单调,像某种固执的钟摆。
五点钟,训练结束。
陪练收拾东西先走了。樊振东坐在球台边,拆手腕上的肌贴。胶布黏得紧,撕下来时发出刺啦的声响。
周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樊振东“谢谢。”
周晚“谢什么?”
樊振东“谢谢你没走。”
周晚看着他把撕下来的肌贴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手腕露出来,红肿比早上更明显了。
周晚“该冰敷了。”
樊振东“回去敷。”
两人走出球馆。夕阳把训练基地染成暖金色,远处田径场上还有人在加练,身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长。
走到大门口时,樊振东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接起来
樊振东“妈……嗯,在训练……手腕没事,老毛病……知道了,会注意……下周比赛?看情况,队里安排……嗯,再见。”
挂断电话,他沉默了一会儿。
周晚“家里电话?”
樊振东“嗯。”
周晚“担心你?”
樊振东“每次都担心。”
樊振东“习惯了。”
他们走出大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公交站走。黄昏的风吹过来,带着白日未散尽的热气。
周晚“下周什么比赛?”
樊振东“队内选拔赛。亚洲杯的参赛名额。”
周晚“你……能打吗?”
樊振东“不知道。”
这是周晚第一次听见他说“不知道”。不是“能”或者“不能”,是“不知道”。像悬在空中的球,落点未卜。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车,并排坐在最后一排。车厢里只有零星几个乘客,窗外的街灯一盏盏亮起。
快到别墅区时,周晚的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是林姐发来的航班信息:「明天下午三点到海口机场,见面聊。这次的工作你必须接。」
她按掉屏幕,看向窗外。夜色已经浓了,海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偶尔闪过的渔火。
樊振东“你明天还来训练基地吗?”
周晚转过头。车厢摇晃,他的脸在明明灭灭的灯光里,看不清表情。'
周晚“来。”
周晚“如果你还让我来的话。”
公交车到站。他们下车,沿着小路往别墅区走。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走到5栋门口,周晚停下
周晚“明天见。”
樊振东“明天见。”
樊振东点头,继续往前走。
周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7栋的院门后。她低头看手机,林姐的消息还挂在屏幕上。
明天下午三点。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
夜风里,海的味道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