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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2初识

樊振东:心跳漏拍

台风过后的清晨,海是浑浊的土黄色。

周晚站在阳台上,看海滩上一片狼藉。冲上岸的塑料瓶、断裂的树枝、一只孤零零的蓝色拖鞋陷在沙子里。远处的海浪还在愤怒地翻涌,只是声音低了些,变成持续的、疲惫的呜咽。

她手里握着那根深蓝色蛋白棒,包装纸被捏得沙沙响。

昨天那个号码没再发消息来。她点开过三次短信界面,指尖悬在键盘上,最终什么也没敲。

说什么呢?谢谢你的蜡烛?你的蛋白棒我还没吃?昨晚的台风真大?

每句话都显得刻意又笨拙。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动。周晚走回去,看见屏幕上是林姐的名字。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十秒,等到铃声快要断掉时才接起来。

林姐
林姐

周晚

林姐
林姐

“你终于接电话了!怎么样?海南待得还习惯吗?”

周晚

“还行。”

周晚
林姐
林姐

“那就好。我跟你说,那个公益综艺的制作人松口了!下周三在北京试录,你赶紧回来,我们得提前对一下台本……”

周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风吹歪的椰子树

周晚

“林姐,我说了我想休息。”

周晚
林姐
林姐

“休息?这都休息多久了?一个月了!再休息下去观众就把你忘了!”

林姐的声音压低了些

林姐
林姐

“晚晚,我知道你最近状态不好,但这是个好机会。抑郁症主题,你去分享怎么保持积极心态,正好巩固你的人设……”

周晚

“我没有积极心态。”

周晚

周晚说得很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姐
林姐

“什么?”

周晚

“我说,我没有积极心态可以分享。”

周晚

周晚重复道,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周晚

“林姐,我装不下去了。”

周晚

更长的沉默。然后林姐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林姐
林姐

“晚晚,听我说。这个圈子就是这样,谁不是在装?但你装得比别人好,这就是你的本事。回来吧,我帮你约了张医生,他是最好的心理……”

周晚

“我想再待一阵。”

周晚
林姐
林姐

“周晚——”

周晚

“下个月吧。”

周晚

周晚打断她

周晚

“下个月我回去。”

周晚

挂断电话后,客厅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的海浪声,和冰箱运行时细微的嗡嗡声。

周晚走回阳台。隔壁院子的门关着,窗帘也拉着。樊振东应该已经去训练了——世界冠军的作息,台风也打不乱。

她低头看手里的蛋白棒,忽然想起昨天那根银色包装的。转身回屋,从垃圾桶里翻出装饼干的塑料袋。

包装纸不见了。

周晚愣住。她明明记得塞进去了,还特意用饼干袋盖住。可现在袋子里只有两包完整的苏打饼干,和一些细碎的饼干渣。

她蹲在垃圾桶边,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空矿泉水瓶、药片的铝箔板、皱成一团的纸巾。没有银色包装纸。

难道是记错了?

周晚站起来,环顾客厅。沙发缝、茶几底下、窗台——都没有。那纸像是凭空消失了。

窗外的阳光变得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忽然想起昨天樊振东离开时的背影。他走路的样子,手臂摆动的幅度,还有那句“门牌号7栋,有事可以敲门”。

上午十点,周晚换了衣服出门。

空气里还残留着雨水的腥味,但阳光已经狠毒地晒下来。柏油路上的积水映出破碎的天空,几只海鸟在低空盘旋,发出粗哑的鸣叫。

王大爷的便利店门开着,但门口堆着被水泡过的纸箱。周晚走近时,听见里面有动静。

樊振东
樊振东

“……这些不能要了。”

是樊振东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

樊振东
樊振东

“受潮了。”

王大爷
王大爷

“唉,可惜了这些饮料。”

王大爷在叹气

王大爷
王大爷

“小樊啊,你别弄了,手不是还要打球吗?”

樊振东
樊振东

“没事。”

周晚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店里一片狼藉。货架倒了两排,地上到处是积水,泡胀的方便面包装浮在水面上。樊振东卷着裤腿站在及踝深的水里,正把一箱箱浸湿的商品往外搬。

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运动T恤,后背已经被汗洇湿一片。搬箱子时手臂肌肉绷紧,动作稳而利落,像是训练有素的某种本能。

王大爷先看见周晚

王大爷
王大爷

“诶,姑娘来了!”

樊振东转过身。他额头上都是汗,几缕头发黏在皮肤上,看见周晚时动作顿了一下。

周晚

“我来看看……”

周晚

周晚开口,声音有点干

周晚

“昨天谢谢您的蛋糕。”

周晚
王大爷
王大爷

“哎,谢什么。”

王大爷摆摆手

王大爷
王大爷

“倒是你,昨晚没事吧?停电了没?”

周晚

“停了会儿,不过有蜡烛。”

周晚

说这话时,周晚的视线落在樊振东身上。他正弯腰搬另一箱饮料,侧脸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王大爷
王大爷

“那就好那就好。”

王大爷从柜台后面摸出个塑料袋,递给周晚

王大爷
王大爷

“来,这个给你。昨天进的最后一点面包,没泡水。”

周晚接过,袋子里是三个独立包装的椰蓉面包。

周晚

“多少钱?”

周晚
王大爷
王大爷

“不要钱不要钱。”

王大爷笑了

王大爷
王大爷

“你昨天多给了二十呢。”

周晚还想说什么,樊振东已经把最后一箱饮料搬到了门外。他直起身,用护腕擦了把额头的汗,目光扫过周晚手里的袋子。

樊振东
樊振东

“吃早饭了吗?”

周晚摇头。

樊振东走到柜台边,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一个透明饭盒,打开递过来

樊振东
樊振东

“训练餐多带了一份,三明治。”

饭盒里是切得整整齐齐的四块三明治,全麦面包夹着鸡胸肉和生菜,边缘没有一点酱料溢出来。

周晚

“不用,我有面包了。”

周晚
樊振东
樊振东

“那个不顶饿。”

樊振东说得很直接

樊振东
樊振东

“你中午又该饿了。”

王大爷在旁边笑了

王大爷
王大爷

“小樊就是实在。姑娘你拿着吧,他们运动员的伙食,讲究营养均衡。”

周晚看着那盒三明治,又看看樊振东被汗浸湿的衣领。他站在浑浊的积水里,背后是倒下的货架和泡胀的纸箱,手里却端着一盒干干净净的早餐。

像是风暴过后,第一个立起来的路标。

周晚

“谢谢。”

周晚

她接过饭盒,指尖碰到冰凉的塑料盖。

樊振东点点头,转身继续清理货架。他从水里捞起一包泡软的薯片,看了看生产日期,扔进旁边的垃圾袋。

周晚

“这些损失……”

周晚

周晚小声问王大爷。

王大爷
王大爷

“能怎么办,自认倒霉呗。”

王大爷叹气

王大爷
王大爷

“台风年年有,就是没想到这次这么猛。”

周晚

“保险公司呢?”

周晚
王大爷
王大爷

“我这小店,哪买什么保险。”

周晚不说话了。她看着樊振东一趟趟往外搬东西,积水被他踩出哗哗的响声。阳光从破损的卷帘门缝隙切进来,照着他侧脸上滚落的汗珠。

周晚

“我帮你吧。”

周晚

她说。

樊振东停住动作,回头看她。

周晚

“我也没事。”

周晚

周晚补充道,把面包袋和三明治饭盒放在柜台上,卷起卫衣袖子

周晚

“需要搬什么?”

周晚
樊振东
樊振东

“不用。”

樊振东摇头

樊振东
樊振东

“水脏。”

周晚

“没事。”

周晚

周晚已经弯腰去搬另一个纸箱。箱子泡了水,沉得超乎想象。她用力抱起来,水顺着纸箱底部滴滴答答往下淌,很快浸湿了她的裤脚。

冰凉,带着海水的腥咸。

樊振东看着她,眉头又微微蹙起来。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递过来一双橡胶手套

樊振东
樊振东

“戴上。”

手套很大,松松垮垮地套在周晚手上。她继续搬箱子,一箱,两箱,三箱。积水被搅动,泛起细小的漩涡。

店里很安静,只有搬动货物的声音和两人的呼吸。王大爷在门口清理还能卖的商品,偶尔传来他惋惜的叹气。

搬第五箱时,周晚脚下一滑。

纸箱脱手飞出去,她自己踉跄着往后倒。预想中摔进积水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稳住了她的重心。

樊振东的手。隔着湿透的衣袖,她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和力度。

樊振东
樊振东

“小心。”

樊振东已经走过去捡起那个纸箱。箱子里是泡烂的纸巾,粉色的包装纸融成黏糊糊的一团。他拎着箱子走到门外,扔进垃圾堆。

周晚看着他弯腰的背影,忽然开口

周晚

“昨天那根蛋白棒的包装纸……是你拿走了吗?”

周晚

樊振东动作顿了一下。

他直起身,转身看着她。阳光从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樊振东
樊振东

“嗯。”

他承认得很干脆

樊振东
樊振东

“成分表上有保密配方,不能外流。”

原来是这样。周晚心里那点莫名的疑虑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他注意到了,他甚至专门回来处理这个。

周晚

“对不起。”

周晚
周晚

“我不该拿的。”

周晚
樊振东
樊振东

“没事。”

樊振东走回店里,水花溅起细小的弧度

樊振东
樊振东

“你付钱了。”

周晚

“但那不是钱的问题,对吗?”

周晚

这话是昨天他说的。樊振东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们继续清理。一个多小时,终于把泡水的商品全部搬空。王大爷拿来拖把,樊振东接过去开始拖地。他拖地的动作也和训练一样有节奏,每一拖把都覆盖完整的地面,不留死角。

周晚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拧裤脚的水。阳光晒在皮肤上,暖洋洋的。她看着樊振东在店里移动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不真实。

世界冠军在帮小卖部老板拖地。而她,一个本该在摄影棚里拍广告的女明星,坐在海边铁皮屋门口拧湿裤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是天气预报推送:今天下午到夜间有阵雨。

周晚

“还会下雨?”

周晚

她喃喃道。

樊振东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眼天空

樊振东
樊振东

“午后对流雨,不会太久。”

周晚

“你对天气也有研究?”

周晚
樊振东
樊振东

“训练需要。”

他把拖把靠在墙边,走到门口

樊振东
樊振东

“不同湿度、气温、气压,对球的影响不一样。”

周晚想起电视里那些比赛。运动员们汗如雨下,球在台面上划出鬼魅的弧线。原来每一个弧线背后,还有这么多看不见的变量。

周晚

“挺复杂的。”

周晚
樊振东
樊振东

“习惯了。”

樊振东在王大爷递来的毛巾上擦擦手

樊振东
樊振东

“就像你演戏,也要考虑灯光、机位、对手戏演员的情绪。”

周晚愣住

周晚

你看过我演的戏?”

周晚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听起来太自恋。

但樊振东很自然地点头

樊振东
樊振东

“看过一点。《夏日车站》,你演站务员。”

那是周晚三年前的电视剧,一个小成本网剧。她演的女三号,戏份不多,但有一段长达五分钟的长镜头独白。导演当时夸她演得好,可剧播后没什么水花,那段独白还被剪进了“演技尴尬瞬间”的吐槽视频。

周晚

“那部戏……拍得一般

周晚
樊振东
樊振东

“你哭戏挺好的。”,“真实。”

周晚彻底怔住了。

她盯着樊振东,想从他脸上找出客套或敷衍的痕迹。但他只是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两口,喉结滚动,然后盖上盖子。

真实。这个词从世界冠军嘴里说出来,砸在她心上,沉甸甸的。

王大爷笑呵呵地插话

王大爷
王大爷

“小樊还懂演戏呢?”

樊振东
樊振东

“不懂。”

樊振东诚实地说

樊振东
樊振东

“但能看出来用不用心。”

风吹过门口,带来海水的咸味。周晚低头看自己湿透的裤脚,忽然问

周晚

“那你打球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周晚
樊振东
樊振东

“什么样?”

周晚

“就是……”

周晚

周晚努力寻找措辞

周晚

“在场上,你在想什么?”

周晚

樊振东沉默了几秒。他看向远处的海,眼神变得有些遥远。

樊振东
樊振东

“什么都不想。”

樊振东
樊振东

“或者说什么都想。球的旋转、落点、对手的习惯、比分、战术……但有时候,就是放空。让身体自己打。”

樊振东
樊振东

“像本能?” “像呼吸。”

周晚不说话了。她想起自己站在镜头前的时刻。笑容要多大,眼神要看向哪里,台词的重音落在哪个字——每一样都要计算。有时候笑得太久,脸颊肌肉会抽搐,但她不能停。

那不是呼吸。那是憋气。

王大爷
王大爷

“你们俩聊着,我收拾收拾里面。”

王大爷拍拍裤子站起来,走进店里。

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人。阳光越来越烈,晒得周晚有点头晕。她站起来,腿因为蹲太久有些麻。

周晚

“我该回去了。”

周晚
樊振东
樊振东

“嗯。”

樊振东点头,从柜台拿起那袋面包和三明治饭盒递给她

樊振东
樊振东

“这个。”

周晚接过。饭盒还是凉的,面包袋被晒得温热。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

周晚

“你下午还训练吗?”

周晚
樊振东
樊振东

“三点开始。”

周晚

“在哪儿训练?”

周晚
樊振东
樊振东

“省队训练基地。”

樊振东
樊振东

“离这儿二十公里。”

周晚

“每天都去?”

周晚
樊振东
樊振东

“除了周日。”

周晚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十几米后,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樊振东还站在便利店门口。他正抬头看破损的招牌,侧脸被阳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然后他转身走进店里,和王大爷一起扶起倒下的货架。

那个背影看起来很稳。像海边的礁石,浪来了又退,它还在那儿。

---

回到别墅,周晚洗了个热水澡。

换上干衣服后,她坐在餐桌前,打开那盒三明治。鸡胸肉用黑胡椒简单调味,生菜很新鲜,全麦面包嚼起来有粗粝的质感。

确实比椰蓉面包顶饿。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仔细品尝食物本身的味道。没有沙拉酱,没有多余的调味,就是干净、直接的营养供给。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博自动推送的娱乐新闻:「周晚疑似隐退?工作室回应:在调整状态」。

配图是她一个月前在机场的照片。口罩帽子全副武装,低头走得很快。评论已经过了五千条,热评第一是:「快乐小宝不快乐了?人设终于崩了?」

周晚锁上屏幕,把手机翻过去。

她吃完最后一块三明治,洗干净饭盒,走到阳台上。海风比上午温柔了些,天空积起了白色的云团。

午后对流雨。

她想起樊振东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平淡的,确定的。就像他说“像呼吸”一样。

客厅里,那袋椰蓉面包静静躺在桌上。周晚走过去,拿起一个拆开。甜腻的椰蓉味涌出来,她在嘴里塞了一大口。

太甜了。甜得发齁。

但她还是吃完了整个面包,然后喝了整整一杯水。

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天色暗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要下雨了。

周晚走到门口,看着隔壁院子。窗帘依然拉着,樊振东应该已经去训练了。二十公里的路,他大概会坐队里的车去。

她回到屋里,拿出手机,点开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界面。

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最后她敲下一行字,发送:

「三明治很好吃。谢谢。」

雷声近了。豆大的雨点开始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几分钟后,手机屏幕亮了。

「不客气。饭盒下次还我就行。」

周晚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不是镜头前那种精心计算弧度的笑,也不是自嘲的苦笑。就是一个简单的、放松的嘴角上扬。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但她心里那个快要溺毙的人,好像把脑袋探出水面,喘了今天的第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