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配货市场像是城市肌体上一块永不愈合的溃疡,在夜幕下蒸腾着噪音、尘土和柴油的腥臊。巨大的探照灯将水泥场地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照亮了一排排如同钢铁巨兽般蛰伏的厢式货车、半挂车。引擎空转的轰鸣、铁链拖拽的哗啦声、司机粗粝的叫骂和吆喝,还有劣质收音机里传出的嘶哑歌声,混合成一股永不停歇的声浪,冲击着耳膜。
李哲缩在市场边缘一处废弃的集装箱阴影里,左肩的疼痛在奔波和紧张过后已变得麻木而持续。汗水和灰尘板结在脸上,廉价运动服上沾满了污渍,让他看起来和这里任何一个讨生活的、灰头土脸的底层劳动者并无二致。他刻意佝偻着背,让伤肩不那么显眼,目光在明暗交错的车流和人影中快速扫视,寻找着可能的机会。
不能去车站,不能住店,甚至连相对正规的物流公司找零工都需要身份登记。他唯一的出路,就是混上那些跑长途、管理松散的私人货车,离开这个已经张开大网的城市。
他观察了很久。目标不能是那些大车队的,往往规矩多;最好是独来独往的个体司机,或者小运输公司的车,急着走货,对搭顺风客睁只眼闭只眼。他看到一个司机正靠在车门边抽烟,一脸愁容地打着电话,似乎在抱怨货主催得太急,临时找不到跟车的。
机会。李哲等那人挂断电话,四下张望时,才慢慢从阴影里挪出去,尽量自然地走到离车几米远的地方,装作找活的样子,眼神却不经意地瞟向司机。
司机也注意到了他,上下打量了几眼,眉头皱着,带着长途驾驶者特有的疲惫和警觉:“干嘛的?”
“师傅,”李哲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沙哑疲惫,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跑长途吗?缺跟车的不?我……能帮着看货,卸货也行,便宜。”
司机弹了弹烟灰,没立刻拒绝:“去哪?”
“都行,能离开这就行。”李哲补充道,“价钱好说。”
司机又看了他几秒,目光在他空着的双手和略显狼狈的身上停留了一下:“身份证呢?”
“丢了,正补呢。”李哲早就想好了说辞,脸上适当地露出点窘迫,“急着找点活路。”
司机吐出一口烟,似乎有些犹豫。长途带不明身份的人有风险,但看这人样子确实落魄,而且他现在确实缺人手,货主要求今晚必须发车去邻省一个偏僻的县城。
“去林县,山路多,半夜就得走,熬人。三百,到地方下,路上管两顿饭。干不干?”司机开了价,带着试探。
“干。”李哲几乎没有犹豫。林县,邻省,偏僻,正符合他需要远离核心区域、暂时避风头的想法。三百块在他目前所剩无几的现金里不算小数目,但他必须走。
“上车吧,后头有空地方,自己找地方窝着。别乱动货。”司机指了指车厢后部,算是答应了。
李哲心中一松,连忙道谢,拉开车厢侧面的小门,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里面堆满了用麻袋和编织袋包裹的货物,散发出混杂的气味。他在靠近车尾门、相对空旷的角落蜷缩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厢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车厢里闷热、气味难闻,但此刻却给了他一种短暂的安全感。
车子很快发动,缓缓驶出嘈杂的配货市场,融入深夜稀疏的车流。颠簸中,左肩的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咬紧牙关忍耐。车厢没有窗,只有尾门缝隙透进一丝路灯光,随着车辆的转弯明明灭灭。他紧紧抱着随身的小包,里面装着仅剩的现金、那个装着烟蒂水瓶的塑料袋、以及那几张记录着关键信息的便签。
他不知道这辆车的终点是否安全,也不知道司机会不会中途变卦,更不知道那个黑色的网是否已经延伸到了这座城市之外。他只知道,他必须离开,必须争取一点喘息和思考的时间。
在引擎单调的轰鸣和车厢规律的晃动中,疲惫终于压倒了一切。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睡得很浅,噩梦连连,一会儿是塑料布下僵硬的脚,一会儿是黑暗中伸来的冰冷的手,一会儿是静澜轩后巷那辆无声无息的黑色轿车。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颠簸将他惊醒。车子似乎驶上了崎岖的山路,左右摇晃得厉害。天光从尾门缝隙透进来,已经是蒙蒙亮的清晨。他透过缝隙向外看去,外面是连绵的、尚未完全被晨曦照亮的青黑色山峦。
手机早已没电关机,他失去了时间概念。又颠簸了大约两三个小时,车速减缓,最后停了下来。司机跳下车,拉开尾门,刺眼的天光和清晨清冷的空气涌了进来。
“到了,林县物流点。下车吧。”司机叼着烟,脸上带着一夜奔波的油腻和倦意。
李哲活动了一下僵硬疼痛的身体,爬下车。这里是一个简陋的露天货场,停着几辆货车,工人们正在卸货。远处是低矮的房屋和起伏的山丘,典型的县城边缘景象。
他付了钱,司机数了数,没多话,摆摆手就忙着去交涉卸货了。李哲站在原地,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口音。他暂时逃离了那个熟悉而危险的城市,但并没有脱离危险。对方既然能快速排查到老赵那里,也有可能将搜索范围扩大到周边地区。他不能在一个地方久留。
他在货场附近找了个早点摊,买了最便宜的粥和馒头,一边吃,一边观察着周围。摊主是个话多的本地大婶,看他面生,便搭话问是不是来找活干的。
李哲含糊地应了一声,顺着话头打听哪里能找到短期零工,最好是不用身份证、日结的那种。
大婶热心地给他指了方向,说县城南边有个自发的劳务集市,不少建筑工地、装修队在那里招临时工,只要有力气,当天就能结钱。
李哲道了谢,心中稍定。这种流动性强的体力活,正是他目前需要的。既能解决基本生存,又能最大限度地隐藏行踪。
他按照指点,找到了那个劳务集市。那是一片拆迁后的空地,聚集着几十号等活的人,大多是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皮肤黝黑,衣着朴素。招工的人开着面包车或三轮车过来,吆喝着需要的人数和工作内容,谈妥价钱,就把人一车拉走。
李哲混入人群,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左肩有伤,不能干重活,只能找些相对轻便的,比如搬运轻质材料、打扫清理之类的。好在招工的不少,对身份也基本不问,只要看着身体还行、愿意干就行。
很快,一个装修队的小工头看中了他,需要两个人去一个新交房的小区清理建筑垃圾,一天一百二,管午饭。李哲立刻答应了。
跟着面包车到了小区,是几栋新建的住宅楼,不少业主正在装修,楼道里堆满了各种废料。工作很累,灰尘极大,但对于李哲来说,身体的疲惫反而能暂时麻痹紧绷的神经。他埋头干活,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地用独轮车将垃圾一趟趟运到楼下的集中点。
午饭是简单的盒饭,他和另一个临时工蹲在楼梯间里吃。那人也是个闷葫芦,两人几乎没什么交流。李哲乐得如此。
下午继续干活。中间休息时,他借口上厕所,溜到小区外面一个偏僻的角落,用身上最后一点零钱,买了一个最便宜的非智能手机和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他需要了解外面的情况,也需要一个紧急联络的工具——尽管他不知道能联络谁。
开机后,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拨打任何熟人的电话,也没有尝试联系那个神秘的图书馆来电者。他只是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家乡城市的名字,加上“周振华”、“坠楼”、“调查”等关键词。
网络信号在这里不太好,页面加载缓慢。但几条本地新闻的标题,还是让他心头一紧。
“XX小区坠楼案警方仍在调查,疑似涉及经济纠纷……”
“知情人士透露,坠楼男子所在公司业务复杂,警方或扩大调查范围……”
“神秘证据浮现?警方呼吁市民提供线索……”
新闻内容语焉不详,但字里行间透露出,周振华的案子并未被定性为简单自杀或意外,警方仍在深入调查,并且可能掌握了一些新的线索。是那枚袖扣?还是其他?有没有可能是他寄出的匿名信起了作用?或者是那个图书馆的“线人”采取了其他行动?
他不敢确定。但他至少知道,案子还在查,没有因为他的“失踪”而沉寂下去。这或许是好消息。
他又尝试搜索“城西货场”、“旧7号库”、“静澜轩”等关键词,但没有任何相关的公开信息。显然,仓库里的发现,还未被公之于众。
他关掉手机,藏好。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警方还在行动,说明压力并未完全转移到自己身上,或者说,除了栽赃给他的那些“证据”,警方也发现了其他疑点。这给了他一丝喘息的空间,也让他更坚定地认为,自己手中掌握的证据,尤其是旧7号库的秘密,至关重要。
接下来的两天,李哲辗转于林县不同的零工点,搬过建材,刷过油漆,挖过沟渠。每天累得筋疲力尽,倒头就睡,左肩的伤在过度使用下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加重了,不动时都隐隐作痛,动作稍大就钻心刺骨。他不敢去看医生,只能偷偷买些膏药贴着,勉强支撑。
身体的折磨尚可忍受,心理的压力却与日俱增。他像一只惊弓之鸟,任何一辆看似可疑的车辆,任何一个多看他几眼的路人,都会让他心跳加速,背脊发凉。夜晚,他住在最便宜的大通铺旅社,用杂物挡在床前,睡得很浅,一点动静就会惊醒。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无形的焦虑和恐惧慢慢侵蚀。离开熟悉的环境,切断所有社会联系,像一个真正的幽灵般游荡在陌生的底层,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比直接的追杀更让人崩溃。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不知道暗处的敌人何时会找到他,更不知道如何才能打破这个死局。
第三天下午,他在一个农贸市场帮人卸完一车蔬菜,拿到八十块工钱,准备去买点吃的。走过市场旁边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街时,他看到街角有一个小小的、绿色的邮政信箱。
信箱。他寄出的那些匿名信。
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那些信,如同石沉大海。他不知道它们是否被收到,是否被重视,是否引发了任何调查。或许,它们早已被当作垃圾邮件处理掉了。
他需要知道进展,需要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无用功,不是在黑暗里徒劳地呼喊。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他不能直接联系警方,但或许……可以间接地试探一下?
他走到一个更偏僻的角落,拿出那个非智能手机,换上一张新的、刚买的不记名电话卡。他深吸一口气,将那颗光滑的小石子含在舌下,然后,拨通了记忆中的一个号码——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公开值班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一个公式化的女声:“你好,市局刑侦支队。”
李哲含着石子,努力改变自己的声调和发音,让声音听起来沙哑、含糊,像是患有严重喉疾的老人:“我……我要举报……城西,老货场……旧7号库……里面有……有死人……”
他故意说得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先生,请您说清楚一点,什么货场?旧几号库?您是怎么知道的?”
“旧……7号……好多血……塑料布盖着……和静澜轩……有关……”他继续用含糊的声音说着关键词,然后猛地咳嗽起来,仿佛随时要断气,“救……命……”他掐着嗓子,发出最后一点气音,然后迅速挂断了电话,抠出电池,拔出电话卡,用力掰断,扔进了旁边的下水道。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自己这通漏洞百出、可能被追踪到的冒失电话能起到多大作用。警方可能会认为是恶作剧,但也可能,只要有一丝怀疑,就会去查看。尤其是在周振华案子尚未侦破的敏感时期,任何关于“死人”、“仓库”的线索,都可能被重视。
这是他投下的一块问路石,也是一次冒险的撩拨。他想看看,这潭深水,会不会因此而泛起涟漪。
他匆匆离开街角,融入市场嘈杂的人流。左肩的疼痛似乎更剧烈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肋间的刺痛。他买了几个馒头,回到那个鱼龙混杂的大通铺。同屋的工友们鼾声如雷,汗味、脚臭味、劣质烟味混杂在闷热的空气里。他蜷缩在自己的铺位上,啃着冰冷的馒头,耳朵却竖着,捕捉着窗外任何异常的声响。
夜渐渐深了。工友们的鼾声起起伏伏。李哲在疲惫和疼痛中昏昏欲睡。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边缘时,一阵极其轻微、但绝不属于这间破旧旅社的声响,穿透了鼾声,钻进了他的耳朵。
是楼下院子里,老旧铁门被轻轻推开时,发出的、生涩而克制的“吱呀——”声。
紧接着,是几乎微不可闻,但落在极度警觉的耳中却清晰无比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脚步很轻,很稳,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正沿着狭窄的楼梯,向上走来。
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李哲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冻结。他猛地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手指无声地攥紧了身下粗糙的床单。
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