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毕竟不是「羊」。”
齐夏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人猪,语气中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第一次遇见人羊时可让我们吃尽了苦头,你以为在自己的游戏中加入说谎机制会让你的胜率变高,却没想到这个抉择反而害死了你。”
人猪听后沉默了一会儿。
他那双沾满油污的胖手缓缓抬起,抓住了面具的边缘。
“吧嗒”一声。
他伸手摘下了自己头上的面具。
在这肮脏发臭的面具之下,并不是众人想象中那种面目可憎的怪物。
而是一个五官端正的男人。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虽然面容憔悴,胡子拉碴,但眉眼之间依然充满了属于成功人士的睿智和沧桑。

“只可惜就差一点。”
男人(人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差一点我就能从这里堂堂正正的走出去了。”
齐夏听后眼神微动,这个词用得很奇怪。

“人猪,到底什么叫做「堂堂正正」的走出去?”
人猪怔了怔,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年轻人。
他看着齐夏那双深邃且不屈的眼睛,发觉他很像年轻时的自己。

“齐夏,你犯过错吗?”

“犯错?”
齐夏认真地思索了一下。
“犯错”这两个字其实不太好理解,从某些方面来说,自己的职业(欺诈师)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可从另一方面来说,为了生存,自己没有选择,只能如此。

“无关于「法律」。”
人猪看穿了他的犹豫,又说,

“而是那种足以改变你整个生命轨迹的错误,让你懊悔不已的,让你后悔万分的,让你余生都在还债的「错」。”
齐夏听后,眉头狠狠地皱了一下。
他的大脑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跳动。
那是一家三口的脸。那个被骗走200万的父亲,那个在手术台上遭遇地震的母亲,那个在废墟里等待的儿子。

“你什么意思?”
齐夏冰冷地问道。

“我们都是有罪之人啊……”
人猪苦笑着说

“果然啊,有罪之人得不了「道」,我最终还是会死在这里……”
有罪之人得不了「道」?
齐夏好像听过这句话。
是人龙。在走廊里,那个缝合怪也说过同样的话。

“齐夏,你知道么?商场如赌场。”
人猪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一旁的抽屉里翻找着什么东西。

“我曾将集团所有的流动资金拿去赌一个「希望」,现在看来,那和「赌命」本身就没有什么区别。”
人猪找了半天,才从抽屉里找出一把陈旧的左轮手枪。
他吹了吹手枪上的灰尘,又打开轮盘看了一下。
里面只有仅剩的一颗子弹。
他合上轮盘,继续说道

“当时我的胜算不足五成,董事会里的其他股东都持反对态度。”

“可我知道,我赌上的只是流动资金,并不会导致集团破产,反而给未来的发展带来了一丝希望。”

“可谁也没想到……”
男人的眼里流露出了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一场席卷全球的传染性疾病忽然爆发,集团收益严重受创,后期由于流动资金不足难以周转,导致持续亏损。”
人猪抬起绝望的眼神看向齐夏

“本以为我在赌一张去往天堂的门票,可没想到我来到了地狱。”
说完,他继续仔细的擦拭着枪膛。
齐夏感觉人猪的话让自己心中的疑惑稍微解开了一些。

“所以你认为这里是地狱?”

“谁知道呢?”

“明明是我自己一手创建的集团,可我最后却被董事会开除了。身为董事长,我失去了权利。”

“为了还债,我又低价卖出了股权。”

“我的妻子陪我白手起家,最后却拿不出治病的钱。”

“我在国外留学的女儿没钱继续念书,最后成了学校里有名的妓女。”

“跟现实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我的天堂。我每天什么都不需要考虑,只需要想办法让你们去死。”
人猪的语气渐渐失控起来,眼底爬满了血丝

“我时常在想,要是我那一次没有赌上五成的胜算,结果会如何?”
齐夏沉默了半天。
他看着这个被命运和自己的一次抉择彻底击溃的男人。
才终于吐出四个字

“愿赌服输。”

“哈、哈哈……”
人猪忽然间像失了神,苦笑了几声,说道

“是的,愿赌服输。”

“可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齐夏又开口说道。
关于生肖,关于这里的规则,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
人猪抬起深邃的眼睛,看向齐夏,然后缓缓的说:

“我回答了你太多的问题,这样对其他参与者很不公平。”

“什么?”

“这些消息难道不可以告诉我们吗?”
人猪听后,将左轮手枪的轮盘打开,飞速的旋转了一下。
然后一抖手腕。
“咔哒”一声,轮盘甩进了枪膛。
接着,他慢慢地将手枪举起,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就将一切交给「运」。”

“你每问我一个问题,我都会扣动一次扳机。”

“只要枪没响,我就会回答你。”
齐夏看罢,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

“你曾经是集团的董事长,难道不想走的体面一些吗?”

“体面……”

“我戴着这个臭气冲天、毛发肮脏的猪头已经很久了,还谈什么体面?”

“既然如此……”
齐夏点点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那我得罪了。”

“大叔,你为什么要自愿成为「人猪」?”
「咔」!!
人猪毫不犹豫的扣下了扳机,连眼睛都没眨。
枪没响。
六分之一的概率,他活下来了。

“因为我要「赎罪」。”

“有人告诉我,只要戴上面具,用游戏的方式送参与者去死,终有一日可以赎罪。”

“什么叫做「赎罪」?”
齐夏紧追不舍。
「咔」!
枪没响。
人猪叹了一口气:

“所谓赎罪,就是可以修改自己的过去,弥补之前所犯下的错误。”

“毕竟所有的「生肖」都是「罪人」。”
齐夏将脑海中支离破碎的线索串联了一下,感觉有些不可置信。
为了修改过去,不惜在这里屠杀同类?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又问

“所以你曾经有机会出去,但你没有,反而选择留在这里「赎罪」?”
「咔」!
人猪皱了皱眉头。正如他所说,齐夏有着极强的“运”,连续三枪都没响。
现在的死亡概率,已经上升到了三分之一。

“我不确定能不能出去,但我留下来了。”

“希望你们都没有犯过错。”

“否则,你们终究和我一样,会选择自愿留在这里。”

“毕竟留在这里,会有一丝看不见的希望。”
齐夏慢慢地凑上前去,非常严肃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所以,从这里出去最快捷的方法是什么?”
人猪闭上眼睛,浑身一颤,扣下了扳机。
结果,枪依然没响。
他长出了一口气,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我不确定。”

“三千六百个「道」显然是最缓慢的方法。”

“就算我戴上了面具,却依然有许多不知道的事情。毕竟我还是「人」。”

“如果你想探求这个地方的真相,那就要想办法赢下「天」和「地」。”

“不……不要妄想赢过「天」,只要赢过「地」就好了。”

“「天地人三才生肖」从上而下排列,皆以「龙」为首。”

“想要在这个地方活下去。”

“第一不要招惹「天」。”

“第二不要对上「龙」。”
人猪的四次回答,确实让齐夏的思路清晰不少。
看来想要逃出这个地方,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困难,只是需要面对极其强大的敌人。
他已经没有问题要问人猪了。
可对方却依然举着枪,眼中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等待着最后的解脱。
齐夏知道,第五枪的死亡几率是百分之五十,第六枪百分之百。
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
似乎又回到了刚才五成几率赌命的时刻。
但这一次,齐夏没有兴趣再赌了。
齐夏站起身,转身走向出口处。
林檎和老吕不知何意,也缓缓的跟了上去。
正要出门时。
齐夏停下脚步,转头问出了第五个问题:

“大叔,你觉得后悔吗?”
余思思被齐夏牵着手,站在门边。
她看着那个坐在椅子上、举着枪的颓废大叔,又看了看桌子上那个肮脏的猪头面具。
她也觉得人猪可怜极了。
不管他做了什么,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父亲,沦落到只能靠杀人来换取改变过去的幻想。
这本身就是地狱最大的惩罚。
她轻轻晃了晃齐夏的手臂,然后小声音说:
“那我收回刚刚的话好了……”

“你不是笨猪……”

问完此言,齐夏并没有等人猪回答,带着林檎和老吕转身走了。
余思思也乖乖地跟着他,离开了这个充满了绝望和烟味的房间。
偌大的棋社此刻显得空空荡荡,只有人猪孤身坐在中央。
他思索了良久。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在国外留学的女儿。
那个因为他破产而堕落的女儿。
如果时间能重来……
他慢慢吐出三个字

“谢谢你。”
是谢谢齐夏给了他最后的体面?
还是谢谢那个小姑娘收回了对他的咒骂,承认他不是一只“笨猪”?
或许都有。
“咔”!!
“砰————!!!!”
一声巨大的枪响回荡,惊飞了外面废墟里的几只乌鸦。
人猪倒了下去。
鲜血染红了黑白交错的棋盘。
齐夏、余思思、李尚武、张晨泽、林檎、老吕,正走在返回基地的路上。
那声枪响,所有人都听到了。
老吕吓得缩了缩脖子,回头看了一眼围棋社的方向。

“死……死了?”

“真开枪了啊……我以为他就是吓唬人的。”

“这就是赌徒的归宿。”
张晨泽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冷静,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把改变过去的希望,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神’身上。”

“这种执念,比任何毒药都要可怕。”

“赎罪……”

“用别人的命来赎自己的罪。这算哪门子的规矩。”

“那个老大……看来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齐夏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余思思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有罪之人得不了道”。

“生肖都是罪人”。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那个白色的羊头面具再次浮现。
如果他真的是白羊。
那他……也是罪人吗?
他犯了什么错?
需要用抹除记忆、分裂灵魂的方式来惩罚自己?
“夏夏。”

余思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们回去吧。”

“我饿了。”

齐夏睁开眼,看着她。
不管过去犯了什么错。
至少现在。
他有了不能输的理由。

“好。”
齐夏微微一笑。

“我们回家。”
人猪最后的死亡,证实了这片土地上最残酷的法则:生肖,不过是一群被“罪恶感”裹挟、试图通过杀戮来换取救赎的可怜虫。
“有罪的人,是要留在这里赎罪的。”
这句话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在现实世界里,谁敢说自己一生清白、毫无过错?
老吕烂赌,倾家荡产。
齐夏……
齐夏低着头,走在布满碎石的街道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罪”。
200万。
一个家庭的支离破碎。
在进入终焉之地之前,他可以用“生存”、“弱肉强食”来麻痹自己。但在看到那个因他而死的家庭(妻子脑瘤、丈夫借高利贷、孩子流落街头)后,那份罪恶感就像毒蛇一样,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如果规则是真的,如果他真的是“罪人”。
那他是不是也注定要留在这里,戴上冰冷的面具,成为下一个“白羊”?
就在他陷入自我怀疑的深渊时。
身边的女孩突然停下了脚步。
余思思拉着齐夏的手,一边走,一边用那种轻快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那个人说来这里的但是有罪的,有罪的是要留在这里赎罪的。”

她转过头,看着齐夏。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探究,没有审判。
只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偏爱
“夏夏。”

“如果你留在这里了……”

“那我陪你好了。”

“不要担心。”

说完,她踮起脚尖,在齐夏有些冰凉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齐夏浑身一震。
他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女孩。
她根本不知道他做过什么。
不知道他是个多么卑劣的骗子,不知道他曾经毁掉过别人的人生。
但她却说,如果他下地狱,她就陪他一起下地狱。

“陪我……”
齐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眶隐隐有些发红。

“你知道留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永远见不到阳光,意味着要和那些怪物为伍,意味着……”
“我不怕。”

齐夏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酸涩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不。
他怎么可能把她留在这个地狱里?
她属于阳光,属于布偶猫,属于那些漂亮的高定礼服。

“我不会留在这里的。”
齐夏反手将她拉入怀里,紧紧拥抱了一下,然后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我也绝不会让你留在这里。”

“什么罪,什么赎罪。”

“那都是天龙用来洗脑那些懦夫的谎言。”

“就算我真的有罪,我也会用我的方式去偿还。而不是在这里,当一条被神拴着的狗。”
李尚武走在后面,听到这段对话,沉重地点了点头。

“齐夏说得对。”

“法律制裁罪犯,是为了维护秩序。而这里所谓的‘赎罪’,不过是逼着人去杀更多的人。这算什么救赎?这是拉人下水!”

“我李尚武当了一辈子警察,是不是好人,我自己心里有数。轮不到这帮戴面具的怪物来审判我!”

“道德绑架。”

“利用人类潜意识里的负罪感,进行精神PUA。这是一种非常高级的邪教控制手段。”

“但Anora小姐……”
张晨泽看了一眼余思思,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她用最纯粹的‘情感支持’,直接击穿了这种‘负罪感’的控制模型。”

“在绝对的陪伴面前,罪恶感带来的孤独和恐惧是不成立的。”
老吕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嘟囔着:

“就是就是!我老吕虽然好赌,但我可没杀过人!我才不要留在这里当畜生!”

“齐老板,小仙女,咱们快走吧!回基地去!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棋盘了!”
林檎静静地走在队伍的最后。
她看着齐夏和余思思。
她知道,齐夏的心结解开了。
那个叫“天龙”的所谓神明,试图用“罪恶”来锁住所有人。
但Anora,用“爱”,给了齐夏一把斩断锁链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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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堆里的火星不时地噼啪作响。

他们不会出事吧

“相信他们。齐夏的脑子,加上李尚武的身手,就算遇到神兽,也能全身而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沉稳,有力。

“回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齐夏。
他的风衣在风中飞扬,左手紧紧牵着余思思,右手提着那个装得鼓鼓囊囊的破布袋子。
李尚武、张晨泽、林檎,还有战战兢兢的老吕跟在后面。
一个不少。
全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张山看到这一幕,紧绷的肌肉终于放松了下来,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戒备解除。”

“迎接咱们的‘大脑’和‘管家婆’吧。”
余思思一看到他们,立刻开心地挥起了手
我们回来啦!

“看!我们赢了好多好多‘道’哦!”

她像献宝一样举起那个破袋子,里面传来金币般清脆的碰撞声。
那是整整二十个“道”。
是他们在这个地狱里,向神明宣战的第一笔资本。
齐夏看着迎上来的队友们。
看着这个虽然破败,但却充满了人情味的“家”。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孩。

“我不会留在这里的。”
他再次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会带着你们,带着她。”

“堂堂正正地,走回属于我们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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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夏的救赎日记

罪人。

这个词像是一座无形的牢笼,困住了人猪,也差点困住了我。

我骗过人,我害过人。

如果按照这里的规则,我确实应该戴上面具,成为一个在黑暗中游荡的行尸走肉,用杀戮来换取那一点点虚无的救赎。

但是。

她说她会陪我。

如果我留在这里,她就陪我留在这里。

这太残忍了。

我怎么能让我的女孩,在这样一个充满尸臭和绝望的地方度过余生?

她的裙子应该是一尘不染的。

她的笑容应该是无忧无虑的。

她应该坐在明亮的咖啡厅里吃甜品,而不是在废墟里啃熊肉。

所以,去他妈的赎罪。

我不需要天龙的宽恕。

我要打碎这个牢笼。

就算满手鲜血,我也要带她回到阳光下。

这是骗子,对神明下的最后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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