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第三排,他的步伐依旧不疾不徐,脊背依旧挺得很直,手里的标书一份一份减少,但那份从容一点都没有减少。
温沐看着他的身影在座位之间穿行,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七份标书,四位带教律师加上三排律师,他算得清清楚楚。不像瞿泽林,只准备了一份,在四位带教律师之间传来传去,最后落在史律手里,其他人什么都没看到。
这不是能力的差距,这是经验的差距,是对“专业”这两个字理解的差距。
何旻哲显然经历过类似的场合,他知道在这种汇报里,标书不只是内容,更是一种姿态——你尊重多少人,你就准备多少份。
你准备多少份,就代表你多重视这次汇报。每一份标书都是一次无声的承诺:我认真对待了这件事,我认真对待了你们每一个人。
他把标书发完,走回讲台。那几步路,走得比发标书时更稳。
不是刻意控制的稳,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知道自己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之后的稳。
他站定,面对台下所有的律师。目光扫过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不是那种紧张的、快速扫过的目光,而是一种从容的、让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被看到了的扫视。
最后落在最后一排的实习生们身上,只是一瞬,然后收回。
———
“各位律师好,我是何旻哲。”
他的声音比刚才发标书时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自然的、仿佛他不是在汇报而是在主持会议的从容。
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无数次的练习、无数次的实战、无数次的失败和站起来中长出来的。
“今天我汇报的案例是艺人代言合同纠纷。我的汇报将分为四个部分:案情回顾、法律分析、解决方案、以及——标书的核心竞争力分析。”
温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把这四个部分在心里过了一遍。案情回顾,是基础;法律分析,是核心;解决方案,是亮点。
这三部分,之前的实习生都讲了。但第四部分——他把标书单独列为一部分,而且不叫“标书内容介绍”,不叫“标书展示”,叫“核心竞争力分析”。
这不是汇报,这是提案。
不是“我做了一份标书你们看看”,而是“这份标书为什么能赢”。
不是“我有什么”,而是“我的东西为什么比别人好”。
他把这次汇报,完全模拟成了给甲方公司的提案。
不是“我是实习生我在做作业”,而是“我是律师我在为客户解决问题”。
这种角色转换,让整个汇报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不是学生站在讲台上交作业,而是专业人士站在会议室里争取项目。
他讲得很顺。
案情回顾,简明扼要。
三句话,说清楚了合同的主体、争议的焦点、双方的诉求。
没有多余的细节,没有冗余的背景,每一句话都在为后面的分析做铺垫。
法律分析,条理清晰。
他从合同效力讲起,讲到违约认定,讲到损害赔偿,再到合同解除的条件和后果。
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像一条被精心编织的链条,没有断裂,没有跳跃。
法条引用准确无误。
不是那种“大概是第九十条左右”的模糊,而是精确到款、项、目。
合同法第几条、第几款,司法解释第几条,每一个数字都念得清清楚楚。
不是背出来的,是理解之后自然说出来的。
每一个论点都有判例支撑,不是那种“我记得有一个案例”的模糊引用,而是有案号、有法院、有判决要旨的完整引用。
他知道哪些判例是最高院的指导案例,哪些是辖区法院的参考案例,哪些虽然权威但不是直接相关。
他把它们放在正确的位置上,不多不少。
他的PPT做得也很专业。不是那种花哨的炫技——没有动画效果,没有过渡特效,没有那些看起来酷炫但对内容毫无帮助的设计。
每一页都有明确的目的:这一页要说明什么,这一页要为下一个论点做什么铺垫,这一页要回答什么问题。
每一张图表都在为下一个论点做铺垫——不是图表的堆砌,而是论证的工具。
柱状图展示数据对比,流程图展示逻辑关系,时间轴展示事件发展。
每一种图表都选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温沐注意到,前排的几位律师开始交头接耳。
不是那种不耐烦的交流——那种交流通常是快速的、低声的、带着皱眉和摇头的,而是带着兴趣的、低声的讨论。
有人用手指点着何旻哲的标书,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微微点头。
史欣悦律师放下了一直端着的咖啡杯——那杯咖啡他端了一整个上午,从第一位汇报人开始就没有放下过。
现在他放下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咖啡杯移到了投影屏上。
梁春娟的保温杯放在桌上,她双手交叠,放在保温杯前面,目光专注,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钊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那动作很快,像是在记录一个关键词。
———
然后他讲到了解决方案。
“我的建议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那停顿不是卡壳,而是一种有意的节奏控制。
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是整个汇报中最具争议的部分,他需要给听众一个准备的时间,需要让自己的声音在这个停顿里积蓄力量。
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有自信,也有一丝“你们准备好了吗”的挑衅。
“让代言人顺势公布恋情。”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不是被震住的安静,而是一种“我听到了什么”的意外。
有人微微偏了偏头,有人皱了一下眉头,有人放下了手中的笔。
公布恋情?这不是法律分析,这是危机公关。
这是娱乐圈的玩法,不是法律人的战场。
何旻哲没有等那安静消散。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等,等得越久,听众的质疑就会发酵得越厉害。
他需要立刻给出理由,立刻把质疑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