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沐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些细微的动作——刘煜成的下巴微微收紧,下颌线变得凌厉;
丁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曲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瞿泽林的椅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也许是他无意识地动了动;
王骁的微笑,依旧完美,但嘴角的弧度,似乎僵了一瞬。
空气沉重得几乎无法呼吸。
那种重量,压在每个人的肩膀上,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就在这时——
温沐的耳边,传来一道极轻极轻的声音。
是朱一暄。
她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小得只有温沐能听见,像一缕风,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沐沐成绩很优秀,也被约谈了!”
那声音里,有不解,有不平,还有一丝小小的、为朋友抱屈的愤愤。
那种纯粹的、不假思索的维护,让温沐的心软了一下。
温沐没有转头,她的目光依旧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她的坐姿依旧端正,她的呼吸依旧平稳,她的双手依旧交叠放在桌面上。
但她的心里,有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情绪掠过。
是的。
她被约谈了。
她的成绩,不靠后,她的表现,不差,她的带教律师评价,不低。
但她还是被约谈了。
因为她是温柏诚的女儿。
因为曹兰主任需要确认,她来这里,是来证明自己,还是来走个过场。
因为她身上那个标签,太重了,重到需要被单独拿出来,放在天平上称一称。
重到无论她做什么,都会被人用另一种目光看待。
她理解。
她甚至不觉得愤怒,这是规则的一部分,是她选择这条路时必须承担的代价。
但她无法告诉朱一暄这些。
她无法告诉朱一暄:有时候,被约谈,不是因为做得不够好,而是因为做得太好了——好到让人需要确认,那是不是真的。
她无法告诉朱一暄:这个世界的天平上,有很多你看不见的砝码。
所以她只是极轻极轻地,在桌下,用指尖碰了碰朱一暄的手背。
那是一个无声的回应:我没事。
朱一暄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再说话。
但温沐感觉到,朱一暄的指尖,也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碰,像是回应,像是安慰,像是无声的“我在这里”。
郭涛继续说下去,声音依旧平稳。
他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实习生之间这些细微的互动,又好像一切都尽收眼底。
“新的实习生,会在接下来的一两周内陆续加入。你们会一起合作,也会一起竞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一次,那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也许是期许,也许是鞭策,也许是某种过来人的提醒。
“但竞争不是目的。目的是——在竞争中,看清楚自己在哪里,需要去哪里。”
郭涛的声音在大会议室里回荡。
那声音不高,却像山谷里的回声,一层一层地压过来,压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压进每个人的胸腔里。
“那我也提醒一下——”
他顿了顿。
这个停顿,比之前任何一个停顿都长。
长到让人有时间去猜测接下来要说什么,长到让人在心里做好各种准备,长到让会议室里的空气一点一点地变稠、变重。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十张年轻面孔。
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没有任何一个人被略过。
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像是把每一个字都先在自己心里掂量过,然后才说出来,说出来的时候,又把那重量压实了,压进每个人心里。
“如果接下来表现不够理想,可能会有人提前结束实习。”
提前结束实习。
这六个字,像六颗钉子,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钉进每个人的意识深处。
不是“实习结束后不留用”。不是“实习评价会受影响”。
是——提前结束。是中途离场。
是看着别人继续往前走,而自己只能收拾东西,走出这栋楼,走出这个战场。
会议室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那种凝固,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连呼吸都被冻结的安静,是心跳声都显得过于响亮、过于喧闹的安静。
温沐的背脊挺得更直了一些。
她能感觉到坐在旁边的朱一暄身体微微一僵——那种僵硬,是从肩膀开始,然后蔓延到整个上半身,像突然被冻住了一样。
她能感觉到瞿泽林那短暂的、屏住呼吸的瞬间——那一两秒里,他连气都不敢出。
她能感觉到丁辉推眼镜的动作顿了一下——手指停在镜框上,忘了继续。
她能感觉到王骁那完美的微笑,似乎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那道裂缝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但它是存在的。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连最活泼的朱一暄,此刻也像被封住了嘴,只能瞪大眼睛,盯着郭涛。
郭涛看着他们,那目光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坦诚的、近乎于残酷的提醒。
那种坦诚,恰恰是最让人无法逃避的——因为你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不是吓唬人,不是制造压力,只是提前告诉你:这就是规则,这就是现实,这就是你们即将面对的。
他给了他们几秒钟,让这六个字沉下去,沉到每个人心里最深的地方。
然后,他的语气稍微松弛了一点。那种松弛,像是一个深呼吸,像是在说:好了,最沉重的话说完了,我们可以继续了。
“所以,请大家努力。”
他顿了顿。
“好了,言归正传。”
他转身,伸出手,指向坐在最前排的那位陌生男士。
所有人的目光,随之转向那个方向。
那位男士——此刻他们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依旧保持着那个如山般沉稳的坐姿。
西装笔挺,没有一丝褶皱,领带一丝不苟,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肩膀上落下一片金色的光。
听到郭涛的介绍,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实习生。
那目光,和刚才进来时不太一样了。
刚才那是一种职业性的、近乎于审视的打量——像检察官在庭上打量证人,像公诉人在卷宗里打量一个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