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

那道光随着远处驶过的车辆，微微晃动，像水面的波光。

她看着那道微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还会见到他。

后天，也会。

下周，团建，他们会一起去西塘，会一起烧烤，会一起看星星，会在帐篷外的篝火旁，聊工作，聊生活，聊那些平时不会聊的东西。

篝火的光会映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一些。

也许他会讲一些年轻时的故事，也许她会问他一些关于跨境并购的问题。

也许什么都不用说，只是坐在那儿，听他说话，就够了。

她会和詹秋怡、王颖飞挤在一个帐篷里，聊女生之间的话题。

他会在男生那边，和丁辉他们一起。

夜深了，她也许会从帐篷里探出头，看一眼那边的篝火，看一眼火光里的他。

但明天，后天，下周——

她都会见到他。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又快了一点点。

她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双温柔的眼睛，还在看着她。

温沐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对自己不争气的无奈，也有一种奇特的、隐秘的、甜蜜的沉溺。

像站在悬崖边，明知道不该往下看，却还是忍不住探出头，去看那深不见底的风景。

她知道这样不好。

但她控制不住。

就像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一样，她控制不住这份心动。

也许，等实习结束就好了。

也许，等离开君合就好了。

也许，等时间过去，这份感觉就会慢慢淡去，变成一段模糊的、可以笑着回忆的往事。

也许。

但现在——此刻——在这片深沉的夜色里，她允许自己，就这样，偷偷地，想一想他。

只是想一想。

天亮之后，她还是那个冷静的、理智的、让人放心的温沐。

他还是那个温和的、专业的、让人敬重的郭律。

他们会各自回到自己的轨道上，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说着得体的话，做着该做的事。

一切都不会改变。

但此刻，在这片黑暗里，她可以不用那么理智。

她可以承认——她心动了。

为一个不该心动的人。

为一个不知道是否也对她心动的人。

为一个她甚至不敢去确认、不敢去试探、不敢去想的人。

温沐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攥着被角，像攥着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夜色越来越深，深得像一潭墨。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但嘴角那个极小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一直留到了梦里。

梦里，有一个人站在夕阳里，看着她，叫她的名字。

“温沐。”

那两个字，像一枚石子，投进她心里最深的湖。

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没有尽头。

第二天早上九点，温沐准时踏入君合所在的写字楼大堂。

阳光比昨天更明亮一些，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

她踩着那道光走进电梯，按下了熟悉的楼层。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她在镜面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深蓝色西装套裙，米白色衬衫，一丝不苟的低发髻，恰到好处的妆容。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但她的心，和昨天不一样。

她知道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就在18层等着。

电梯平稳上行。数字跳动的节奏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17……18。叮的一声，门开了。她走向工位区，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朱一暄已经到了，正对着电脑屏幕啃三明治，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看到温沐，她抬起手挥了挥，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早”。

丁辉在翻看什么文件，眼镜片后的目光专注而沉稳，时不时用笔在页边做记号。

刘煜成端着水杯从茶水间出来，朝她点了点头，杯口冒着袅袅的热气。

“早。”温沐放下包，打开电脑。

屏幕上还停留着昨天未完成的团建计划细节——交通时间的确认、烧烤食材的清单、蛋糕的款式选择。

她开始一项一项核对，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那些数字和条目像细小的锚，把她的注意力固定在眼前的事务上。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

九点半，十点。

十点整，她听到一道开门声。

那声音从合伙人办公室的方向传来，很轻，但她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就像某种本能，不需要经过思考，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她抬起头。

郭涛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搭配深色西裤，依旧是那种随意挽起的袖口，露出一小截精瘦的小臂。

衬衫下摆束进裤腰，勾勒出挺拔的腰线。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朝着电梯口走去。

他没有看向实习生这边。

但温沐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

他在电梯口停下。站在那里，等着。

姿态松弛，却不散漫——那是一种掌控者的松弛，知道自己要等的人会来，也知道自己等得起。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电梯门打开了。

一位男士从电梯里走出来。

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西装剪裁极为得体，深灰色面料在日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领带是克制的暗酒红色，打着一丝不苟的温莎结。

他体型魁梧，站在那里像一座山，肩膀的宽度几乎占满了电梯口的空间。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微笑，但那微笑底下，是一种久经沙场的人才有的沉稳和锐利——那种见过足够多的风浪，因而对大多数事情都不再感到惊讶的眼神。

郭涛迎上去，两人握了握手。

不是那种敷衍的、蜻蜓点水式的握法，而是扎实的、带着力度的交握。

郭涛侧身引路，微微欠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那位男士引向大会议室的方向。

两人边走边低声交谈，郭涛侧着头，认真听着对方说话，偶尔点头。

门在他们身后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