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那一声“咔哒”,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道分界线,将门外的世界——那些注视的目光、凝固的空气、等待的心跳——全部隔绝在了身后。
温沐站在会议室里,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房间不大,却布置得简洁而考究。
一张深色的长方形会议桌,几把黑色皮椅,墙角一盆绿萝长得正好。
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几道平行的光带。
曹兰主任端坐在会议桌的另一侧。
她没有坐在主位,而是选择了侧对着窗户的位置——那样光线不会直射来访者的眼睛,也不会让自己陷入背光的阴影。
一个细微的安排,却透着经验老到的人才会有的周到。
她的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的那一份,温沐只看了一眼封面就知道——是自己的简历。
“温沐,你好,请坐。”
曹兰主任的声音依旧爽朗,却比之前在办公区时多了一丝正式的、属于面试场合的沉稳。
她的目光落在温沐脸上,温和,却带着一种职业HR特有的穿透力——仿佛能透过皮相,直抵内心。
温沐微微欠身,动作自然流畅。
“您好,曹主任。”
她拉开椅子,在对面的位置落座。
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目光平视着曹兰主任。
她的脸上没有刻意的笑容,也没有紧绷的严肃,只是一种平静的、不卑不亢的坦然。
但她知道,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不是恐惧。不是紧张。只是一种本能的、面对未知时的警觉——就像站在起跑线上,等待发令枪响的那一刻。
曹兰主任看着她,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一种很难解读的东西——或许是欣赏,或许是审视,或许是某种“让我看看你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好奇。
她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昨天我打电话询问带教律师们你的表现。”
温沐的注意力瞬间集中。
“王钊律师他一直在夸你。”
曹兰主任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一直在夸”这三个字,还是让温沐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王钊律师——那个在复盘时冷静犀利、毫不留情地指出她“太正”的人,那个对她要求比任何人都严格的带教导师——他在曹兰主任面前,是怎么说她的?
曹兰主任继续说道:
“不只是他。其他三位带教律师,也都提过你。”
她的目光落在温沐脸上,像是在观察这句话带来的反应。
“史欣悦律师说,你逻辑清晰,反应很快,关键时刻能稳住场面。梁春娟律师说,你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发言都有分量,让人印象深刻。郭涛律师——”
她顿了顿。
那个停顿很短暂,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但温沐还是捕捉到了。
“郭涛律师说,你不仅有专业能力,还有超出年龄的沉稳,更重要的是,你在团队里能让别人感到安心。”
曹兰主任说完这句话,目光在温沐脸上多停留了半秒。
那半秒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温沐没有躲闪,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的心里,那根被郭涛目光撩动过的弦,又轻轻地、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能让别人感到安心。
这是郭涛对她的评价。
她不知道这个评价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他是以什么身份、什么角度说出的这句话。
曹兰主任继续说道,语气更加正式:
“他们都说你能力突出,有大将之风,还很有团队精神。”
她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但是,我有点顾虑。”
温沐的心微微一紧。
曹兰主任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语气也慢了下来:
“毕竟你的耶鲁JD——耶鲁是全球最好的法学院,没错,但也是出了名的学术强。律所,毕竟是实务。”
她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那个姿势让整个谈话的氛围变得更加严肃。
“你后面,会不会考虑往学术方向发展?”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也很关键。
温沐明白曹兰主任的顾虑。
耶鲁法学院确实以学术传统著称,培养了无数法学教授、学者、法官,而不是律师。
一个耶鲁JD,选择进入律所而不是学术界,本身就需要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
如果她对学术有真正的热情,如果她只是把律所当作一个过渡——那么君合投入在她身上的资源,就是浪费。
她需要给出一个答案。
一个真实的、能让对方信服的答案。
温沐没有思考太久。
她抬起头,迎上曹兰主任的目光,声音平稳而清晰:
“曹主任,我理解您的顾虑。”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
“耶鲁确实以学术见长,我也确实在学术环境中浸泡了很多年。但正是这些年,让我更加确定了一件事——”
“我喜欢法律,但我更喜欢的,是法律在真实世界里的样子。”
她的语气变得更加坚定:
“学术研究是提炼规律、构建体系,那很重要,也很有趣。但我更着迷的,是当那些抽象的规则,落到具体的、活生生的人身上时,会发生什么。是当利益冲突、情感纠葛、商业考量全部纠缠在一起时,法律人如何用专业去找到那个平衡点。”
“我喜欢那种不确定。喜欢那种没有标准答案、只有更优解的感觉。喜欢每一次都像走进一个新的战场,需要重新判断、重新谋划、重新战斗。”
她看着曹兰主任,目光清澈而坦然:
“所以,我不会走学术方向。至少,现在不会。以后……我没办法预测一辈子的事,但在可预见的未来,律所是我最想去的地方。”
她说完,静静地等待着曹兰主任的反应。
曹兰主任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温沐,那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像是重新认识的表情。
几秒钟后,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翻开了下一份文件。